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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三合一(叶谌,薛照) 疑似二人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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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溅血
“妾身份低微,哪里配得上他。”池帘轻声道,“他是新上任的巡按御史,名叶谌,许是哪位官员想着绑了我,换他手中掌握的把柄。”
听她换了自称,薛照心下已有猜测。原来……她还真是别人的逃妾。
他不知怎的心中升起淡淡的遗憾。
薛照年少参军,这几年待在北地远离京师,官场瞬息万变,他对这些新官的名字都不算熟悉。
不过叶家听起来的确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想来这位叶大人在这盘根错节的官场算不得游刃有余,这才害了身边人。
“那官员可是姓刘?”
池帘摇头道:“我的确见过一位刘大人,但也不知幕后主使是不是他。”
“这几日,我本想着托人传信,却又不知该信谁。”情真意切时,她竟走近了一步,盈盈的眸子捎着祈求与盼望,“今日见着薛将军的令牌,这才放下心来。若没有你,我还不知何时才能回家……”
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逃出来已是艰险万分,怎敢轻易取信于人。何况其中牵扯官府,平民百姓又哪里敢帮她。
女子突然靠近,幽微清柔的香气迎上来,薛照不由呼吸微滞。
他垂眼轻咳一声才道:“你身子虚弱,还是暂歇一日吧。我此行隐秘,若将你送回怕是有些惹眼,不如由姑娘写封亲笔信,我让手下递给御史察院,等两日后让那叶什么过来接你,可好?”
他给她留下的伤口,还未结痂呢。
怎好就这样让她走呢?
由于方才的动作,她那缠在伤口处的布条散了些,依稀可见里头一道嫩红,衬着白皙润泽的肤色,格外刺目。
同是利刃刺入皮肉所致的伤口,他身上那些皆粗犷不堪,在眼前这细白脖颈处,却能生得如此……漂亮。
见着本该心生愧疚,他竟回忆起昨夜指腹柔软的触感来。薛照心口一跳,微微避开了视线,觉得自己有些魔怔。
池帘敏锐地察觉到那似有如无的视线,只作全然不知,轻轻颔首。薛照叫手下送来早膳与写信所用的笔纸,她却饭也不吃,只顾着挽袖提笔。
薛照也知晓她在此孤苦无依,那人怕是她唯一的依靠,心中却还是有些淡淡不快。年轻的将军站在一旁看她写信,微不可察地以舌顶了顶腮。
身侧的女子本就生得清雅绝尘,执笔时背脊笔直,手腕微动,逸态横生得竟像在弹琴,别有一番清韵。他不由多看了几眼,信上写了什么字,倒是浑然不知了。
直至那纤纤素手将信呈来,薛照瞳孔一缩,少有地压不住讶异的神色。
这字迹……竟和魏润行有八分像。
见她眼中澄澈纯然,似乎并不知晓眼前的自己与那人的联系。薛照将那一瞬的讶异转做惊叹,唇角扬起,话中全是明快笑意:“没想到聆聆姑娘的字,也写得这般好。”
池帘摇头轻笑:“将军谬赞。”
薛照不愿再勾起面前这个无辜女子的伤心事,拿了信匆匆离开,另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瞬间紧握成拳。
自从当年那件事过后,魏润行这家伙便行径荒唐,官僚之间互赠姬妾也是常事,也许她也曾跟过他,后来才跟了那叶什么的。
他不由咬了咬牙,也不知哪里来的怒火,心底暗骂一句。
这个混账。
*
秦胜受的伤不轻,正在床上迷迷瞪瞪躺着,忽听见有人叩门,是个清灵婉转的女声,唤他:“秦大哥。”
他立时清醒应声,肘臂撑着想直起身子,却因为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直皱着一张脸嘶气。
一戴面纱的女子听见动静推门而入,快步走近,扶他起身:“秦大哥有伤在身,自己就不要乱动了。”
离得近了,女子身上的香气便钻入鼻尖,叫人心旷神怡。秦胜愣愣地看着她,那清滢的眸子与自己对视了一瞬,他便丢了三魂七魄不知身在何处了。
“聆聆姑娘怎、怎么来了。”
秦胜傻乐着,但也明白自己的身份,便磕磕绊绊地问了一句。
池帘瞧他这样子,这会儿就是她随口诓他,他也会连连点头。
她柔声道:“听薛大哥说你受了伤,他们今日还要出去一趟,便托我来照看下你。”
秦胜心中感激涕零,盛锐竟给他与聆聆姑娘创造这样好的独处机会!
他脸颊微红,半天只憋出一句:“有劳了。”
池帘微微一笑:“薛将军已将他的身份告诉了我。我见秦大哥你受伤,便想着他们出去或也要见血,心中实在担忧。”
秦胜暗自呵笑一声:薛盛锐这家伙,前几日还怀疑来怀疑去的,如今反倒身份坦诚的比谁都快。
又听后头那句,他不由笑了笑,神情自豪,颇有些与有荣焉,“我哥英明神武,一般的人伤不了他。”
池帘眸子轻转,蹙眉疑惑道:“秦大哥与薛将军,是结拜兄弟么?”
这个向来将心事写在脸上的少年人此刻却抿了抿唇。
“盛锐年少丧母,他的父亲薛驰,大名鼎鼎的翊冠将军,早在几年前就为救老镇国公去世了。后来我父亲战死沙场,我也差点殒命,是他救了我。”
“……他体恤我们一家,认我母亲作义母,我与他便成了结义兄弟。”
池帘递来一杯热茶,轻声叹道:“竟是如此。”
“抱歉,一时想起许多事,便多说了些。”秦胜笑着轻咳了下,正欲接过,这时忽有人推门。
那是薛照身旁一个姓张的副官,神色匆忙道:“有官差搜查,胜荣,你快躲好。”
他又看了看房中戴面纱的女子:“姑娘,你也小心些。”
秦胜并不当回事,抚着胸口顺了顺气道:“我一会躲杂间里去便是,这群官差就是没事爱做做样子。”
池帘却想,这几日查不到她往内城的踪迹,又有叶谌的压力,也该动用衙门官差往这边搜了。
她扶他起身:“秦大哥慢些。”
才扶着人走了几步,就见阿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楼来,气喘吁吁道:“楼底下官爷似是在找一女子,聆聆姑娘,你快避一避吧。”
竟是冲着她来的。
秦胜望了身侧人一眼,见她一双明润眸子受惊地微微颤动,心下了然,忙道:“姑娘快走,我这里不用你担心。”
说着二人便听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池帘犹豫了片刻,咬唇道:“秦大哥,多加小心。”旋即拎着裙角快步离开,步履匆匆从另一侧下楼。
秦胜刚进杂间,外头就传来脚步声,他便故意把东西打翻,弄出声响来吸引他们注意。
那官差果然上当,高声问:“这杂间里藏了什么人?”
阿方颤颤巍巍道:“我……我也不知啊。”
见里头人不应,捕头冷哼一声,一脚踹开门,瞧里头是个只着中衣,一直不住地轻咳的年轻人,身上隐隐还有些血腥气,不由疑心四起,盘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做什么生计?”
秦胜往楼梯那头瞥了一眼,面上只笑呵呵地,乱说一气。
见他顾左右而言他,为首的那捕头眉头紧皱,心中有了猜测,扬手吩咐道:“你们去搜这客栈别处,里里外外都给我仔细地搜!”
“那官爷,我可不可以走了?”秦胜心中担忧,却不能表现,只暗示道,“我包袱里还有些盘缠呢。”
“去瞧瞧。”捕头一听有油水可捞,眼睛转了转,指示身边人去搜。
秦胜转身欲走,却被他冷厉呵斥道,“你身上哪儿来的伤?怕不是什么越狱逃犯、江洋大盗吧,来人,给我把他绑了!”
秦胜在战场上直来直去、厮杀惯了,边陲风气亦是豪放不羁,还是头一回见这官差中,也有这等出尔反尔的小人行径。他一时愠怒,折弯了来绑他之人的手腕,竖眉冷道:“凭你也敢?”
见他身怀武力,这捕头以为自己真抓了条大鱼,喜不自胜道,“快趁他有伤在身,赶紧绑了。”
这边一阵混乱喧闹,忽有一人捏着个东西跑过来:“张头,方才在那边发现了这个!”
秦胜一瞧是个绣帕,心道不好,夺下官差的佩刀便落在此人脑袋旁边。
捕头吓了一跳,急急避开,也顾不上逮这什么江洋大盗了,骂骂咧咧地领着众捕快往外跑去:“一个弱女子能跑多快?快去追!”
那女子的赏银可不少呢!
*
外头的路上早已堆起细密的雪。此处偏僻,没有什么行人,池帘提着绣裙踩在软绵的雪地上,步子迈不快不说,还不可避免地留下一串脚印。
那帕子是她故意扔在那儿的。
脸上拂过风雪的凉意,池帘呵了口气,心道也不知一会儿是薛照先来,还是叶谌先来。
“你去那边,我搜这边!”
隐约听见声响,池帘小心地藏在一窄巷里,雪虽仍在下,但一时半刻也盖不住她来过的痕迹,很快便有一生得粗壮凶目而视的捕快寻来。
她屏气凝神,却掩不住口中呼出的白气。
捕快眯眼看去,察觉有人,从墙后忽地现身,将那女子一步步地逼至死路。
“找到你了。”
他扬手一把扯下眼前女子的面纱。
见她容貌与画卷上无异,云鬓花颜,风姿绰约,真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捕快大喜过望地走近了一步。
他喜滋滋道:“叫这么多兄弟好找,你可知自己躲了这么多天,赏银都翻了一番,今日倒是便宜我了。”
寂静的窄巷,又是不宜出行的雪天,发生些什么谁也注意不到。此人还生得五大三粗,眼神淫邪,并不好糊弄过去。
见眼前的女子脸色惨白,咬着唇吓得一言不发的模样,男人色心大起,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她的脸。
池帘侧头一躲,他手抓了个空,不由恼羞成怒道:“装什么贞节烈女,这么多天找不见人,估计是跑到哪个青楼楚馆当妓女去了!”
池帘微微垂眼,抚了抚袖中匕首刀柄,那是之前她托阿方弄来的,算不得多锋利,但对付这个起了色心的蠢货,还是够用的。
她闪身躲了几息,听见他气急败坏大骂一声,下一刻便被其沉重的身子扑倒在地。
依稀听见远处急促沉沉的脚步声,算算时辰,那位张副官也该报信完毕了。
她倒没准备等着薛照来救她。
池帘心中思量着,掐准时机,握住刀柄将利刃骤然往上挺去。
这捕快呼吸粗重,正淫.笑着凑近身下少女的脖颈,下一刻,他忽然听见匕首刺入皮肉传出的一声闷响,胸口随之一痛。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捂着伤口失了力,往那女子身上倒去。
汩汩的血从他指缝里溢出。
“你……竟敢……”
男人的眼珠子都要凸出来,死死地瞪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另一只手竟还不死心地想要去掐她的脖子。
她是不是一早就把刀藏在了袖中想杀他!为何自己方才没有发现,她那双眼睛竟如此地沉静,就像是一直在看他出丑一般——
男人的手不甘地在空中颤抖,他怎么能、怎么能死在这样一个弱女子手里!
薛照才赶到客栈便得知是冲那姑娘来的,不敢耽搁飞快地四处寻找,期间还抓住一个捕快,却支支吾吾什么也问不出来。
当他远远瞥见巷尾处那男人伏在女子身上耸动时,几乎目眦欲裂,拔出长刀疾步而去。
待走近了,才看清楚二人已经历了一番搏斗,那只属于女子的细腕,正费力地将身上壮实的男人推开,旋即露出底下一张惨白昳丽的脸。
池帘发髻散乱,半支着身子想要起来。她许是吓得忘了松手,另一只手紧紧捏着刀柄,随着那男人的身躯倒地,他胸口的血便喷薄而出。
那苍白的脸旋即溅上一簇鲜红的血花。
漫天的细雪落下,落在那女子乌黑的发间,也沾在她冰冷的眼睫。
她神情是那样脆弱,却又透露出一种生死攸关时毫不退缩的果断与坚韧。
听见声响,女子抬眸望去,眼中本一片深雪般的空寂,见到来人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浓重的慌乱与恐惧。
乌檐覆雪,冷风穿过窄巷,湿润的血腥气弥散开来。
二人一高一低,一瞬对望。
薛照放下刀,半跪着扶住她颤抖不已、摇摇欲坠的身躯。
“我……我杀了他。”池帘低声呢喃,眼泪滚落,晕染了颊边血滴。那张精致柔美的脸,此刻衬着乌发雪肤,又以灼血点缀,竟殊丽得夺目。
“做得好。”黑衣将军以衣袖仔仔细细地擦拭她脸上血污,目光平静温和,声音沉稳有力,只一句轻快似随口而来的赞许。
“只不过,你可不算杀了他。”他提刀起身,扬高了声调,带着若有若无的、疯狂又狠戾的凉薄笑意,缓步走到还捂着肚子,往一边爬行的、苟延残喘的男人身旁。
薛照面无表情地抬起刀来。
这般久经沙场的气势,可不是一个小小的捕快能对抗的,那人吓得脚在地上乱蹬,竟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他只道,“他是我杀的。”
那锋锐无双的长刀翩然轻划,斩断一颗头颅时竟毫不费力得像挑起一簇雪花。比方才更为汹涌的血液喷薄而出,男人的头滚落,表情还停留在恐惧到扭曲的那一瞬,雪地里登时留下了一道长长蜿蜒的骇人血痕。
薛照蹲下身,将呆坐在原地怔怔落泪的女子揽在怀里,挡住她的视线,还不忘以手轻抚那单薄的后背。
“好了,没事了。”他声音放得无比轻柔,“想哭便哭吧,不要多看,死人很难看的。”
就在这时,忽有人高声道:“你是何人!”
原是这边的动静终究引来了那捕快的同僚,几人拿着刀将雪地中相拥的二人团团围住。
“你——竟敢杀我衙门官差!把我大燕律法置于何地!”
薛照一动也未动。
“一群杂鱼,也敢跟老子这么说话。”黑衣的青年嗤笑一声,锋利的眉眼上沾了些雪,显得冰冷如刃,目露寒光。
他视线如看死物般扫过众人,“敢伤我的人,几个脑袋都不够你们掉的,叫刘义滚出来,老子要好好跟他算账。”
见他身上有一股令人畏惧的煞气,还直呼自己主子大名,几人顿时没了底气,手中的刀也拿不稳了,小心试探道:“你是……”
“薛将军。”
一清润男声遥遥响起。
众人转过头,见远处走来一位披着绣鹤鸦青大氅的年轻郎君,他步伐很快,却仍有一种端简的风度,沉稳大气,叫人不敢轻举妄动。
瞧见来人,薛照挑了下眉,心里想的却是,他与她那相公一点也不像。
那少年郎神色平静肃然,薛照却注意到他那目光并不似表现出的那样平淡,一直隔着他如有实质般,紧紧落在他怀中女子身上。
叶谌拱手深深一揖,“多谢将军出手相助。”
又对随侍冷冷吩咐道:“把这些谋害朝廷命官的歹人抓起来,我择日审问。”
有人哆嗦着身子跪下求饶,“不、不要,御史大人!我也是听令行事啊——”
“刘大人徇私枉法已奏给圣上,不日便要清算,你若是听他令谋害命官,那他便是罪加一等。”
他声音清冷低沉,不带一丝起伏。
薛照看这人说得头头是道,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不由在心中轻嗤了声,却没有开口。
他本讨厌眼前这等迂回算计的文官,况且此人连自己的女人都找不到,何其无能。但薛照清楚,今日确实是自己的过失,出于一丝隐秘的贪心,那信晚到了一日,才害得她身处险境,差点……晚了一步。
“少爷……”
怀中的女子却在这时松开了攥住他衣襟的手,她声音细弱得可怜,让薛照的心也微颤,唤得却是对面的那人。
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年轻的将军低头看了池帘一眼,旋即松了揽在那纤细腰际的大手,沉声道:“去吧。”
听她出声都有些艰涩,叶谌面色沉沉,径直从那黑衣青年怀中将池帘接过。
“今日多谢薛将军,叶某来日必设宴重谢。”
向来克己复礼的郎君,此刻却当着众人的面,将那纤弱少女打横抱起。池帘安静依偎在他怀中,长睫翕动,轻轻闭上了眼睛。
一如当初在那酒楼里一般。
薛照眼眸微缩,抚着腰间长刀,语气淡淡:“不必,叶大人下次行事可要谨慎些,以免害了身边无辜之人。”
见这人并不掩饰看向聆玉的恣肆目光,方才二人雪地里相依偎的画面何其刺目,叶谌又怎会看不出面前人的心思。
他亦无波无澜道:“多谢薛将军提醒。”
叶谌抱着她转身离开时,冷静持重的模样终是忍不住有了一丝裂痕。少年郎声音低哑,托着她身子的臂膀竟有些微微的发抖:“别怕,我们回家。”
○共枕
他的胸膛依旧坚实可靠,池帘知道,他并不是失了力。到了马车里,叶谌再也掩饰不住,手指颤抖着轻抚上池帘的脸,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很久。
她瘦了些,下巴也尖了些,脸上还有血污,一双杏眼显得比以往还要大,眼角微微泛着红,刚刚应是哭得很可怜。
叶谌手往上移,轻轻摩挲着她眼尾。
从小到大循规蹈矩、端方知礼的君子,即使发生任何事,在外都不会、也不能失了礼数和体面。
他不可能因为自己心爱的女子失踪了就发疯,整日醉酒消愁,把自己折腾得形销骨立。
这些时日,他依旧如常为自己的仕途谋划,浸淫官场一年多了,他的手段比以往还要成熟,好似一切都在向前走。
可方才失态,竟是怎么也无法抑制——那是一种不可理喻的汹涌情感。
他不是圣人,他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叶谌又想起那次她轻印在他唇上时,他一闪而过的念头:若能沉沦在她的目光里,死也甘愿。
死也甘愿啊。
池帘此刻亦在看着他。
身前的郎君还是那副清隽逸然的模样,只是细看才发觉清减了许多,抬起的手上腕骨都凸了出来,眼中那股少年人奕奕的神采不知何时,变成了另一种深重难辨的滚烫色泽。
他这样注视着她时,竟给人一种深深陷入的、无法逃脱的禁锢之感。
“我来晚了,聆玉。”
叶谌唤了声她的名字,声音喑哑干涩,极力压抑着情绪。之后便什么都不问,也什么都不提,只是将下巴搁在池帘颈侧,手臂收的很紧。
他恨不得就这样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永生永世,不得分离。
怀中人柔软的手臂缓缓攀上他后背,忽然喃喃低语道:“我今日……杀了人。”
“杀便杀了。不用怕,算不得什么的。”叶谌轻声道,只缓缓地抚着她散乱的长发。
她哪怕拿刀子捅的人是他,也无妨。
也不知就这样抱了多久,叶谌身上的冷香几乎都要冲散了那股血腥气,池帘有些疲倦地说:“我累了。”
杀人到底是件苦差事,早知就等薛照过来了。
“睡吧。”叶谌将她换了个姿势,靠在自己臂弯里,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散下来的发丝,静静看她沉沉阖上了眼。
他拿大氅给池帘盖着,小心翼翼地一路从马车上抱进屋里,又拿帕子将她脸颊上的血污仔细地擦拭干净。
丫鬟正想问要不要给玉姑娘换衣,却见那年轻的御史大人温和地将食指压在唇上,示意他们都退下。
屋内点了安神香,叶谌还有许多卷宗没看,却什么也不做,只默然在床边守着。
直到天黑下来,他忽然惊醒,抬头去看床上的人还在不在。却瞧见那面色苍白的女子发丝凌乱,额上沁着冷汗,口中喃喃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慌得连声去哄:“没事,我在呢。”
听池帘虚弱地陷在梦魇里低低啜泣,叶谌心中钝痛不已,竟连什么礼数都不顾了,脱下外衫与她共枕,任由她半梦半醒间蜷缩在他怀中,冰凉的眼泪打湿了他衣襟。
失踪在外的这些时日,他不敢细想,她到底受了何等苦楚?
一切皆因他而起。叶谌想起她落水时,魏应舟自顾不暇,没能救她。
如今的他,与魏应舟又有何异。
*
之前的提刑按察使被革职查办,巡按御史暂代其官职,局势已变,与那几位同气连枝的官吏富商人人自危,变着法讨好这位年轻沉稳、手段雷霆的小叶大人。
一身藏黑圆领长袍的年轻郎君,坐在太师椅上,神色淡淡地听着刑房里头的惨叫声。
周荣被查贪污受贿,京师的文书还没下来,暂时留职。
此刻他正抖着胡子,默不作声地等待这位之前被他小看的年轻人发问。
叶谌长指轻扣桌案,忽道:“我记得大人八年前尚在京中任职,那年中秋宫宴时可曾见过什么印象深刻的人或事?”
周大人不知他为何提到这么久之前的事,一边暗察他脸色,一边细细思索。还真叫他想起了一件古怪的事:
也不知是哪个侍卫跟宫女私通,落了衣带在假山里头,他路过看见并未理会。
后来听说的确是有个侍卫被抓起来砍了头。
叶谌手微微一顿,“那假山旁边,可是有一荷池?”
周荣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皱眉细细思索:“这当年本就匆匆一瞥,如今再回忆,可真是记不清了。”
只不过为何会提到荷池呢?
八年……八年前。周荣忽地想起了当年还有一件大事,镇国公的独女,皇帝宠爱了好一段时日的静妃,正是在宫中失足溺毙而亡的。
他不由心神微震,抬起头来,却被那少年郎平静无波地睨了一眼。
周荣拱手道:“若无旁的事,老朽就先告辞了。”
他走后,刑房的惨叫声也渐渐停了。叶谌缓步而入,蹲下身查看那犯人的气息。
地上之人口鼻溢出鲜血,眼神涣散,正是之前的按察副使,刘义。
他断断续续道:“求叶大人……放我一命……我不该……”
刘义如今无比悔恨。
他是打听过的,这位小叶大人名声极好,明察秋毫,又是个不近女色的清高之士,还忧心找不到他的破绽。
后来发觉此人似乎与传言不同,身边竟有个宠爱有加的妾室,便赌一把叶谌到底是不是个痴情种。
他赌是赌成功了,却把自己害惨了。
“你的确不该。”叶谌冷声道,“你以为我在报私仇么?你徇私枉法、强抢民女、勾结乡绅、逼死无辜百姓,如今死不认罪,已为时晚矣。”
刘义竟古怪地笑了,缓缓道:“你若替他们不平,冤有头债有主,还不如将我关在大牢由他们上刑。如今自己沾了血……倒成了仁义之士了……”
叶谌垂眸,这时才发觉自己双手上不知何时沾了鲜红的血迹。
他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下,这时有侍从进来提醒道:“大人,聆玉姑娘求见。”
她怎会前来?
叶谌心中一紧,起身就要离开,身后人却留下最后一句:“叶谌,你也不过是个俗人……”
叶谌拿起茶壶倒水冲了冲手上血迹,又用细布仔仔细细地将手上水痕擦拭干净,这才道:“让聆玉姑娘进来。”
池帘进来时便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厅内更多的是茗茶的香气。
这刑狱内关押犯人,审讯免不了见血,有血腥气也不奇怪。她却不由注意到地上的湿痕。
“方才不甚弄洒了一壶茶,”叶谌温声道,“今日怎想着来这里了?此处煞气重,你身子又弱,不宜久留。”
池帘眨了眨眼:“想来看看少爷这些时日都在忙什么。”
回到他身边后,她似乎和以往没什么区别,除却晚上偶尔会遭梦魇,叶谌便抱着、哄着她入睡。
后院那些丫鬟小厮,都已开始七嘴八舌地猜测,这位玉姑娘怕是要成女主子了。
叶谌没去管他们背地的议论。他心中也的确是这样想的,如今只待回京,将她娶回家。
即使……心中总有些隐秘的担忧与恐惧。
她这些时日倒是提起过那位薛将军几次,说薛照是个心善的好人,叫他若能帮上忙,便多帮衬些。
叶谌不喜那人,总觉得她失踪那些时日,是薛照把他应有的一切偷走了。但他也不可否认,薛照的确是个重情重义的忠臣,他查探了一番,发现这人冒大不韪留在滁州一带,就是为了暗查老镇国公遇袭一事。
出于他救了聆玉的恩情,叶谌承诺会助他一臂之力。
只是一提到老镇国公,便又牵扯到另一人,叶谌心头微跳,他总觉得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推着他走,好让他查清关于魏府的一切隐秘旧事。
小厮重新奉茶上来,叶谌按下心中纷乱思绪,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给她讲自己所做的事:“忙着将整个按察司人员换洗,卷宗重新分拣整理,还有几桩冤案……”
公事枯燥琐碎,叶谌不知怎么将其说得有趣些,自觉无聊,她却总听得认真。
池帘时不时颔首,目光悄然注意到他抬手时的袖口,能看见有一处深些的污渍。
那应当是才沾上不久的,叶谌向来谨慎持重,不应半天都没发觉。
方才……他在审犯人?
“年关将至,府里来了信,少爷放衙了记得写封家书。”池帘絮絮向他诉说,一双含笑的眸子温和恬静,又瞥了那污渍一眼。
“今年怕是只有妾陪着你了,也不知这滁州城里过节是什么样的。”
叶谌忽地明白了她听自己说话时的心情,亦含笑点头,下一刻察觉她目光在自己袖口停留了一瞬。
他低头望去,竟发现上头是一处新鲜的血污。手指悄然捏紧了茶盏,叶谌神色如常,仿若什么都没有发觉,淡笑道:“只有你我,也是好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不如以往缜密了呢?
○许愿
叶谌还在任上不能回京,除却那些聘来的家住滁州的丫鬟仆妇,从府里带来的一众侍卫小厮便也留在这里过节了。
池帘张罗着将后院上下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挂了红灯笼、贴了春联,晨起还拿着把小巧的镀金花剪,用来剪窗花。
叶谌来到她房里,见池帘倚在美人榻上,衣领上柔和洁白的兔毛拥在她下巴处,侧脸被熹微的日光映得温莹明亮。女子秀眉如黛,眼睫浓密,握着那花剪的手丰润如玉,仿佛入了画。
见他来了,池帘笑迎道:“少爷无事也来剪几个,图个喜庆。”
叶谌坐在她身侧,她耐心地手把手地教他。也不知怎的,他竟一连剪坏了好几个。
身侧女子柔声嗔他一句:“都说叶大人见经识经,今日一看,却是剪纸不识纸了。”
叶谌听了笑,他只顾着瞧她那灵巧又柔美的手,哪里记得住手下翻飞的花样。
很快院子里各房大大小小的窗户都贴上了花样,见她笑吟吟地忙里忙外,叶谌不由想,她若是嫁到叶府,也会像这样打理得井然有序。
他很快又想,可若是执掌中馈,便要劳心费神,她身子弱,还是不要操心这些事为妙。
他想的愈发的远了,池帘瞧他神情认真,还以为在操心公事,便没有出声扰他。
却听叶谌清润的声音含笑道:“上元节我们去夜游看花灯,可好?”
听人说,寄花灯于滁河上,可许期盼愿望。
*
上元黄昏后,城中热闹非凡,花灯如昼。
水面倒映着或是花蕊中、或是灯笼里的细微烛光,无数个河灯盛着虔诚的愿望荡开来,挨挨挤挤地流向河对岸,映得长河如星河,明亮灼灼,粲然盛景。
桥上人摩肩接踵,秦胜挤来挤去,兴奋地到处眺望,忽然瞧见河岸边那一辆华美的马车上,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瞪大了眼,拿胳膊肘捅旁边的郎君,“那不是聆聆姑娘么?真巧啊。”
薛照是个喜热闹的性子,北地荒冷,比不得这处温润之地的繁华,他正饶有兴趣地观察底下各式各样的世情百态图,冷不丁被秦胜一捅,差点给手中花灯撞掉了。
他没来得及竖眉发火,听见名字便下意识顺着方向看了过去。
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头上戴着厚暖柔润的卧兔儿,披着件雪白的毛领大氅,一张莹白姣丽的脸半遮半掩,旁人瞧见,便忍不住起窥伺之心。
她的神色看不清,却能看清扶着她的那位郎君长身玉立、含着温煦笑意,与薛照之前瞧见的那个冷肃淡然的文官判若两人。
也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那叶谌微微俯身,手指理了理女子耳畔发丝,看着竟像抚着脸,要作势吻下去一般——
薛照手一松,那盏精美的花灯就这么掉下了河。
此处喧闹,花灯坠入河中,本掀不起多大波澜,偏生身旁那咋咋呼呼的秦胜心疼不已,高喊了声:“薛盛锐你赔我!”
听到这隐约的声音喊着熟悉的名字,池帘往河边行了几步,抬眸一望。
那高大的将军依旧一身干练玄色,反倒在这群过节作鲜丽打扮的人群里格外显眼了。
他筋骨分明的大手还搁在桥栏上,身姿英挺,那双乌亮明快的眼睛倒映着河上花灯的濛濛光影,仿若随意一瞥,竟显出一种懒散的柔情。
桥上桥下,二人目光相接了一瞬,突如其来的再遇,她似乎有些讶异。
明灯映照下女子的眸底泛起层层涟漪,旋即浮起浅笑,犹如灯花一瞬噼啪闪动,叫薛照的心亦被轻轻一燎。
此刻耳畔似又有铃响,薛照心神微乱。他是个粗人,一时间心里只有一个毫不掩饰的念头。
她可真美。
美得让人恨不得不顾道义礼法,将她抢过来。
叶谌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眸子暗了暗,却只轻轻扶着池帘腰际温声道:“河边路湿滑,小心些。”
“方才竟看见薛将军了。”
“嗯,我也瞧见了。”叶谌平静地指了指河中一片灯火,“你瞧,这些花灯好不好看?”
她果真被他拉回注意力,顺着问:“妾瞧这河灯放的似是有所讲究。”
少年郎含笑娓娓道来:“若要为亡者祈福,最好是用素色的荷花灯,秉烛招魂续魄;为病人祈福,则用纸船明烛照天烧;若是为许姻缘,就得用红灯笼,里头用字条写上心爱之人的名字,顺水漂流,越远越情深意重。”
池帘有些新奇地俯身去看,河中花灯果真各式各样,不尽相同。
“若只是许愿呢?”
身侧的郎君只轻笑一声,拉着她往桥上去。
挨挨挤挤的人群不知怎的少了大半,池帘瞥见他身旁佩刀官差伴在左右,许是因此威慑住了普通百姓。
池帘摇头笑道,“少爷竟也有如此假公济私的时候……怕是要引人非议了。”
叶谌微微挑眉,那股少年明朗的神采难得一现,措辞分明狷狂,语气仍温和平静:“现如今在这城中,无人敢非议我。”
行至正中,他示意她往下看去。
“若是许愿,圆月落入水中时最灵。”
池帘抬眼看了看头顶那轮圆月,忽然发觉不知从哪里来的孔明灯一盏接一盏地飘了过来,闪烁在她身侧,映亮了她讶异的神情。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扶着栏杆往河面上看去。
无数精致玲珑、栩栩如生的粉色莲灯盛着烛火,挨挨挤挤地同时顺着水流从河面上飘过,乍一看还以为是芙蕖盛放,难辨真假,岸边的人都看直了眼,议论纷纷。
“这么多盏,总有一盏能抵达最远处,便可成真。”周围的光亮映得少年郎如玉光洁柔和,他安静的眼眸也熠熠生辉。
叶谌转过头来,看着她轻声道:“聆玉,许个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