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李》南斋千木

7、背影 她申请到了

　　“哎呀，今天运动会竟然还有晚自习……”
　　“是啊，我现在正兴奋呢！”
　　“隔壁班在放英语电影，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看电影……”
　　……
　　正准备英语晚读的同学们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哀嚎。
　　英语老师隔老远就听见了同学们的抱怨，但这是学校的规定，她只能先稳住大家浮躁的心：“同学们，进了教室就要把心收起来，放听力就好好听听力，让背书就好好背书，让做题就静下心好好做题……想玩明天还有一天可以放松，要适当调节自己的情绪做到张弛有度！”
　　老师的一番话，让大家不得不静下心来。尽管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邓欣林仍然能用最快的速度让自己沉下心去学习。她很快把握好了节奏，拿出了听力书、草稿纸、课本等资料准备接下来的学习，并很快进入了状态。

　　江城一中的晚自习结束，已经到晚上九点半了。
　　回寝室经过操场，可以看见一轮明月和零零星星闪烁的星星。有两架飞机在空中交汇，好像在打招呼问好。
　　邓欣林看着广袤无垠但颇显热闹的天空，心中好像有一朵朵美丽的花在慢慢盛开。秋夜风凉，但她一点都不冷，身上的校服外套保卫着她的暖气，她开始哼起了小调，蹦蹦跳跳地回寝室，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无忧无虑自由烂漫时。

　　“哟，欣林，今天这么高兴啊——都唱起歌了欸！”吴敏笑着调侃她。
　　“嗯哼，还不错呢。”她依旧是蹦蹦跳跳地哼着小调。
　　陈惜走向她，仿佛盼着崽崽回来着急的妈妈，将她悄悄拉到门外，小声问：“欣林啊，晚饭去食堂路上咱们不是遇到孙杞了吗，她找你没事吧——我买完饭在食堂等了你很久，都没见你的人影，自习时间快到了我才回教室的。我还害怕他为难你，如果我回来没看到你，我可是打算去跟老袁报道的——担心的我嘞！还好我回教室的时候看到你了。”
　　“惜惜，谢谢你~”邓欣林看到陈惜真诚地担心她的样子，心都快化掉了，赶紧伸手抱抱她，边解释边轻拍她的背：“没事的没事的，他在学校不敢怎么样的。我也跟他说清楚了，让他以后别来找我。”虽然孙杞的事让她很闹心，但是后来碰巧遇到了李皓航，堵在心口的烟雾不知不觉就散开了。
　　“嗯嗯，没事就好，快去排队洗洗睡吧——马上就要熄灯了。”陈惜确定她心情真的不错后就开始催促她去洗漱了。
　　邓欣林看着她一系列“老母亲”的操作，心里的炉火也像被点燃了。陈惜那双在夜里被吹红的脸，和那双着急地水盈盈的眼睛，她会永远记在心里。

　　熄灯后，她小心翼翼地地将李皓航的衣服叠好，放在枕边，害怕明天忘记。
　　这个夜很寻常。宿舍里大家睡前还是会聊天，厕所的水龙头还是会滴水，学校的狗还是会时不时叫两声，月光寂寞了还是会悄悄穿过宿舍的窗户，去听听少年们的欢声笑语和烦恼忧愁。
　　这个夜不寻常。邓欣林听不进去室友们谈天说地的论道，她翻了好几个身都没睡着，接二连三的哈欠打散了稀薄的困意；枕边的校服满是他的味道——清新的甘草味，还是那种刚刚被太阳烘烤过的、温暖的甘草。
　　她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李皓航那双会笑的眼睛，那骨节分明的手和白皙修长的手臂，还有第一天看到他时那毛茸茸的脑袋……想着想着，她就嘴角就满足地抿起了一个笑，是欣喜、是感到幸运、是期待再次相见。
　　她睁开眼睛，室友都睡着了，偶尔还能听见谁的磨牙声，谁的呼噜声；月光也变得冰冷，打在地上就像霜一样；小狗也睡觉了，不叫了。可是邓欣林睡不着，沉寂的夜晚无声地敲碎了她的幻想：在告诉她，她的想法多么不合时宜；在警告她，有孙杞这样的先例，她不能再给自己制造未知的麻烦和痛楚。
　　她的眼神逐渐从满心欢喜变得失焦麻木，她的脑海中清晰地回响着一个声音：“你并不喜欢李皓航，你只是在一定的氛围和环境下，被他所吸引，产生了新鲜感和微小的好感；而且，你认识他时间这么短，你怎么能去辨别他人品的好坏，你大多数对他的了解甚至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就算他是一个顶好的人，你喜欢他，那他喜不喜欢你呢？”
　　她以前是从来都不会有这些顾虑的，她觉得她有勇气去平衡好学习和生活，感情问题也可以用行动去化解，她始终觉得恋爱能促进学习，因为她的努力让她从来没有失败过：喜欢就大胆表白，被拒绝了也没关系，要用实际行动和人格魅力去征服目标对象。可是，经过了孙杞这一系列事情后，她逐渐意识到不合时宜的感情生活的麻烦，她那容纳坚不可摧勇气的容器碎掉了，随之而来的是无处不在的脆弱和退缩。
　　她越想越烦，用力地别过头去，想要甩掉脑子里冰冷的理性思维，但情绪是骗不了人的，难过和委屈逐渐蔓延到她的心口，她只能在内心呜咽：可怜的高中生，懦弱的你，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再想这些事吧。明天把衣服还给他，然后再请他吃一顿饭——还清所有，还自己一个清净，也给各自一个体面的交代。

　　比天亮来得更快的是宿管直奔主题的起床灯光。
　　邓欣林快速洗漱好，装好枕边的校服，带着它提前到了教室。

　　第二天的运动会，在早自习午饭后正式拉开帷幕。
　　邓欣林在（5）班营地里苦干加油稿，时不时关注前几排（3）班的位置，但是一上午都没有看到李皓航的身影。拿水杯时看着包包里的校服，她都有些气馁了：衣服的主人都不甚在意，我却视它如烫手的山芋。
　　上午的赛事即将接近尾声，邓欣林决定去看看比分墙，运动会志愿者会根据比赛成绩实时更新得分情况，这个点应该没多少人，应该可以看到比分情况。于是她就收拾好东西，打算看完比分后去食堂吃饭。
　　果然如她所料，现在刚好无人在意这片墙，大家的注意力都被100米决赛吸引了。每次看比分墙的时候，她总会不自觉地对体育好的同学发出由衷的赞叹，更会更加钦佩那些学习成绩优秀且体育也大放异彩的同学——虽然这样的天赋型选手是凤毛麟角，但是每个年级都会有那么几个文武双全的人。
　　正当她看得入神的时候，有人冷不丁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惊了一哆嗦；回头一看，最抓眼的是那细长白皙的脖子上突起的喉结——那是李皓航的喉结。
　　“你的衣服我给你带来了……”
　　“你这扛着大包小包的准备去哪呢……”
　　他们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俩人很同步地尴尬对视了几秒后，又不约而同地：“你先说！”
　　。。。。。。
　　邓欣林忍不住笑出了声，干咳了一下，一边打开包一边说：“谢谢你昨天的晚饭和校服，我现在刚好带了，本来打算吃了饭去教室找你的。”
　　她把衣服递给李皓航。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顺势接过衣服，用着近乎调控的语气说：“哎呀，今天出教室太匆忙了，没带外套冻得我嘞~你这衣服还得还挺及时。”
　　邓欣林抬头看了看天上这刺眼的太阳，瞬间觉得他的语气欠欠的；那又能怎么办呢，他现在是大恩人呐，她还得还清恩情呀：“你是不是也还没吃中饭啊？要不，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食堂怎么样？”
　　“怎么？不是说想毕业后再发展的吗，怎么现在就迫不及待想跟男神约饭了？”他很俏皮地挑了挑眉。
　　救命啊，人怎么能自恋成这样……之前就不该那么草率冲动的啊！邓欣林在心中无限忏悔。要不是这张帅脸拯救了他，她真想一巴掌呼散这款油腻感少年男。
　　“咳咳，那是因为你昨天请我吃了饭啊——李皓航同学！”
　　他听到这，敛起了刚刚的笑颜，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还算亲近的距离，摆手试图缓解脸上不太自然的表情；眼神从她的脸上转向她脚旁的杂草，枯黄枯黄的，真想一把火烧了；各自的默契仿佛都用在了话不投机上，一两秒的空隙仿佛中间隔了一个世纪。
　　“害，都说了是买多了，不用太在意，还说什么还不还的——哪天我真吃不起饭了再找你还吧——”说罢，他就转身挥手而去。
　　正午骄阳当空，少年将校服佯装潇洒甩上肩，离开时刻意的欢脱和树上仅剩的几只蝉声嘶力竭的鸣叫交相辉映，灼得她心如枯草。
　　她干涩的吞了吞口水，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爬上她的喉咙。
　　极力地安慰自己“没事的”，她转身准备去食堂。透过林荫的光线直直地刺向她的眼，突如其来的曝光让她难以适应，不由得“斯——”地一声。

　　今天的中饭吃得一如既往，但再也没有以前好吃的滋味噢不是今天，是自今天后的日子，邓欣林吃东西都如同嚼蜡，尝不出什么滋味；愈来愈繁重的学习压力让她无暇顾忌太多自己的感受，她每天过着“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的生活，除了学习以外的人啊事啊的，她一律都提不起兴趣。

　　转眼就到了高三。
　　江城九调的成绩出来了，邓欣林被班主任叫到辅导室谈话。
　　“最近学习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呐，还是说考试心态不太平稳啊？”年入半百的班主任秦老师戴上了眼镜，拿着那份成绩表细细端详起来。
　　邓欣林考完试就粗略地估了一下分，数学物理刚过及格线，其他优势学科也没有发挥出来优势，这么一下就把排名和总分拉开了差距。
　　即使早就有成绩不理想的心理准备，但当老师真真切切地问下来时，她依旧有种难受的挫败感——她并不想承认自己考试的时候心态有点崩了，想不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不住地舔舐嘴里的口腔溃疡创面，持续的痛感吸引着她的情绪，想让自己不至于露出悲伤的马脚。
　　秦老师见她迟迟不肯开口，继续说道：“要好好调整心态，每年九调的时候都有因为心态问题而成绩不稳定的同学，你不是个例；老师相信你的能力，接下来的考试会有很多，这就意味着你在高考前试炼的机会有很多，要好好抓住机会，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应考方式。”
　　听到了老师的肯定，她抵住创面的牙齿收了力，茫然又惊讶地看着秦老师。她以为老师会因为没考好而责骂她，但最后落在她耳旁的是安慰、肯定和鼓励。
　　一股酸流从心口涌上喉咙口，长久没味道的口腔瞬间有了一点滋味。她抿了抿嘴，因为刷题而忘记饮水的嘴唇干涩地粘连在一起，用力搓开上下唇的时候能感受到搭附在血肉上的硬壳；她已经无暇顾及这些轻微的痛楚了，使劲张开嘴表达感激：“谢谢老师，我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备考和应考了！”
　　秦老师看着她眼睛里重现了光彩，欣慰地点了点头，笑道：“加油！”
　　她十分虔诚地用力点头，走出了辅导室。
　　她把眼泪困在眼眶里，心中声嘶力竭地告诉它们现在不是出来的时候。

　　再见李皓航，是期末联考时的三楼走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