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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玩具房 ...

  •   傍晚六点,孙同潞准时出现在公安局门口,他一改招摇显摆的常态,摘下了唇钉,换上休闲简约的衣服,交通工具也从敞篷跑车换成普通轿车。

      向崎走出来,远远地看见他打开副驾驶的车窗招着手,示意她上车,她开车的时候往后瞟了一眼,看着车后座堆了满满的玩具,心里犯嘀咕。

      孙同潞的车上放着狂野的摇滚乐,一路上两人并无交谈,向崎心想:“既然是相看两相厌,为什么他还要请我吃饭?”想到孙同潞一向行事怪异,她就没有深究。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要去的地方既不是饭馆餐厅,也不是酒店商场,孙同潞把车开到一处高档小区,门卫保安看见熟悉的车牌号,冲他点点头,打开了横杆道闸。

      他打着方向盘,把车开进去,解释着:“这是我哥的家。”

      “苏同䎇?”向崎随口一说。

      “哦?看来向崎警官调查过我,这么不放心。”孙同潞笑了。

      向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答:“是你们兄弟太出名了,这事不需要调查。”

      他收起笑脸,嘱咐道:“今天你就当作是我的朋友,来跟我哥聚一下。”

      “怎么?难道你没有朋友,还需要找我来假扮?”

      这话说得扎心,孙同潞却没有顾影自怜地承认,他讽刺道:“我哥这人最是迂腐,我的朋友在他眼里都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可你不一样,你是警察,人民公仆,我哥巴不得我多跟警察朋友来往,好把我往正道上引。”

      孙同潞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的停车位,下车前,让向崎帮忙拎后座上的玩具。

      门铃只响了一声,门就打开了。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站在门口,态度不算热情,“饭还没做好,你们先进来坐会吧。”

      孙同潞也表现得冷漠,没有回应,气氛变得尴尬,向崎冲她礼貌地笑了笑。

      女人是孙同潞的嫂子,名为梁芯然,她从玄关鞋柜底下抽出两双客用拖鞋,孙同潞换上后,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喊道:“哥,我来了,这次可不是带我那群富二代朋友过来了,这可是你最喜欢的警察,你就不要再啰嗦地教育我了。”

      苏同䎇从厨房里出来,身上穿着蓝白条纹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说:“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对富二代有偏见似的,你看余叔叔的儿子,不也是警察吗?”

      向崎随口问了一句:“你说的是余跃吗?”

      “你认识?”

      “我们是朋友,警校时是一个中队了,现在都在西圳分局刑侦二大队。”

      这下,苏同䎇对向崎更是满意,他一贯不喜欢孙同潞那群狐朋狗友,觉得他们不学无术,整日鬼混,怕孙同潞跟他们玩多了,沾染上坏习性。向崎却叠上跟他们截然相反的buff,第一,她是女生,第二,她是警察,还是刑警,第三,她跟余跃是好朋友。

      为此,苏同䎇非要带着向崎看孙同潞的童年照,以拉好感度。他带着她来到书房,做饭这个任务的交接棒暂时递到梁芯然手上,孙同潞则在客厅里嘬嘬嘬地逗着自己的侄儿,他绕过茶几,从沙发旁的摇篮车上把小孩抱起来,动作熟练。

      苏同䎇指着墙壁上的艺术照,示意向崎看过去,她仰起头,起初还以为照片的主角是苏同䎇的儿子,然而他说那是孙同潞,“你看,小潞小时候长得多可爱呀,都说外甥像舅,我看是侄子像叔。”

      他又从书柜上拿出一本封皮褪色但毫无破损的相册,一页一页地翻阅着,向崎兴致缺缺,她对孙同潞的童年并不感兴趣,她扫视房间四周,这里比起书房,更适合称之为玩具房,除了一个实木书柜,还有两个展示柜,里面摆放着五花八门的老式玩具,大多数已经过时了。

      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有她一半高的铁皮人偶,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看上去怪瘆人的,向崎问:“你小孩玩这么恐怖的玩具的吗?”

      苏同䎇摇了摇头,解释道:“这整个房间都是小潞的玩具,你看。”

      他示意向崎看着展示柜前两层,里面放着肢体动作不同的铁皮人玩具,有的嘴角咧着,快要扯到耳边,有的玻璃眼珠子滴溜溜的,被嵌在铁质眼窝里,怎么看,都觉得在盯着眼前人,向崎感受到强烈的恐怖谷效应,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觉得别扭。

      苏同䎇却不这么认为,他问:“你知道《绿野仙踪》吗?”

      “当然知道。”

      “小潞小时候最喜欢的故事就是《绿野仙踪》了,他还买了一整套英文原版书。”说到这,他想起小时候每个孙同潞缠着他睡前读故事的夜晚,莫名觉得伤感。

      他语气夹杂些许无奈,“原本小潞小时候很乖的,自从我爸妈离婚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我爸工作忙,没时间管教他,等他再大一点,就把他送到国外念书了。”

      苏同䎇乐意向崎和孙同潞多来往,梁芯然却是截然相反的态度。

      向崎从书房里出来,闲来无事就去厨房帮忙,油锅呲溜呲溜地冒着烟火,梁芯然把油烟机开到最大档位,等这轰隆隆的动静掩盖住客厅的嬉戏声,她说了一句:“你没必要真的和孙同潞来往,做做表面功夫就好。”

      “这是什么意思?”向崎不解。

      “我不是挑拨离间,我是好意,希望你能看清人心。”

      “你们关系不好吗?”

      “没什么好不好的。”

      这三个人各有各的奇怪,说话云里雾里的,让人摸不清头脑。

      孙同潞这顿饭吃得过瘾,难得他哥没有在饭桌上数落他,离开苏同䎇家后,他没兴趣送向崎回去,把她丢在路边,她下车前,他“喂”了一声,从车窗递过去一个U盘,他信守承诺,里面是一段监控录像。

      监控拍下了三年前冯沛希在芜苑食府里被刘威岚拽进包厢后,又被注射违禁药物的过程。她奋力抵抗,还是摆脱不了束缚,抽搐两下昏过去,反倒把刘威岚吓倒在地,周围的人一半醉一半糊涂,只在一旁看着,也没了主意。这时刘威岚助理把冯沛希翻过身,让她平躺在地,又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两分钟后,他将冯沛希带走,而刘威岚则留在包厢里,得到了一份不在场证明。

      有了这份监控,刘威岚和他的助理不得不承认罪行,助理表示,当时他拨打的是卢时飞的电话,因为违禁药品时他提供的,他心想或许对方有解决方法,而卢时飞要求他将冯沛希带去一个鲜花基地,他按照指示,把人送到后就离开了。

      虽然他此时不知道冯沛希的去向,但却为警方提供了卢时飞藏身之处的线索。所谓狡兔三窟,这个地方不在卢时飞名下。

      警方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人提前到达。

      门是被踹开的,锁舌撕裂了门框,木屑散了一地,客厅里凌乱不堪,沙发和茶几偏离了原位,在地毯上擦出一道褶皱,玄关柜翻倒在地,瓷砖上满是玻璃碎片,房间里仍然传来打斗声。

      在警方打开房门的瞬间,王和翻窗逃走,留下被绳索捆住脖颈的卢时飞喘着粗气,他脸色涨红,耳边回响着王和的威胁:“要想你家人平安无事,最好闭上你的嘴巴。”

      为此,他在审讯室里闭口不提尼克的真实身份。

      —

      阴恻恻的老式楼房内,只留了一盏小灯照明,晚风刮着窗户玻璃,铁质窗框砰砰作响,吵得人心烦,高川在厨房里准备一份云吞,他没有开油烟机,任由房间雾气腾腾。

      一声巨响落下,房门被打开,王和拖着沉重的步伐进来,卧倒在沙发上,云吞的清甜香气从厨房飘来,却惹不起他的食欲,他没心思,没胃口,越见眼前人越心烦,他知道这笔账总得算清楚,可两人的恩怨早已盘根错节,算不清也道不明,不,真要敞开说,他和高川之间只有恩,没有怨怼,谁也不曾怪过谁,时至今日,他也不曾怨恨高川。

      王和手臂搭在额头上,有气无力地冲里面喊了一声“十一”。半晌过后才有回应,高川早猜到来者是谁,他将一份云吞分成两小碗,从里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香气四溢,王和起身,他动作粗鲁,呲溜呲溜两下就解决了整碗云吞,高川见他狼吞虎咽,误以为他饿太久,于是把自己面前这份也推过去,王和摇了摇头,自嘲地笑着,他说:“我真不知道该怪你,还是该谢你了。”

      高川茫然,看着王和失态的神色,沉默不语。

      王和自说自话:“我现在才知道你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可你也是除了爷爷以外,对我最好的人,人们总说问迹不问心,我到底该不该问你的心思如何呢,要是你真的把我当成兄弟就好了,要是你对我曾有过一丝半点的真心,我也不算是错付了。”

      高川放下筷子,面前的云吞一颗未动,他抬起头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所有花店都被查封了,我就算再愚钝,也能猜个大概,你把所有交易地点都交给警方,难道没想过会被我察觉吗?你就这么确信,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你若想做个了结,我奉陪。”

      王和摇头,“我不是为了跟你争个你死我活而来这里,我只想知道,你是谁?你是中途叛变了,还是一直都是警方的卧底?”

      高川沉默不语。

      “好吧,看来是后者,我真是引狼入室了。”王和自诩作茧自缚,可他总归狠不下心,他外表看上去凶狠毒辣,实则看重情义,虽一直走在不归路上,却不愿再为了这份错舍弃自己一向在乎的真心,他失望开口:“你走吧,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不然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自首吧,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王和没有回话,起身离开,用行动拒绝了高川。

      高川侧身拦住他,挡在门口,王和脸色一沉,一面想着他竟然全然不顾兄弟情面,一面又想警察和罪犯之间哪有情义可讲,十一可笑,自己也可笑,两个立场不同的人是没有资格成为朋友的,更何况,他不需要自己这样的朋友。

      先动手的是王和,他用脚尖挑起旁边的矮凳,手稳稳地抓住,用力一挥,朝着高川扔过去,高川侧身一闪,躲开了。

      紧接着,王和的拳头挥出去,高川扭头,再次躲开攻击,王和的膝盖一顶,他用手肘抵住,骨头碰骨头,两人同时呲了一下牙,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王和顺势抄起桌上的碗,里面还盛着刚喝剩的云吞汤,汁水在碗飞出去的瞬间扬了一地,不锈钢与冰箱碰撞后发出清脆的声音,落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歇。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扭打起来,拳头碰拳头,他们互相寻找对方薄弱的地方攻击,屋里的东西摔了一地,遥控器掉在地上炸开花,五号电池弹出来,滚到电视柜下。不知是谁撞到了餐桌后缘,桌上的筷子笼晃了晃,终究是没倒下。

      高川单手摁住沙发靠背一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王和身后,手臂箍住他的脖颈,用力收紧。

      王和退到墙边,猛地向后撞。高川的后背撞上墙壁,脊椎骨传来一阵钝痛,但锁喉的手臂没有松开。他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低沉的喘息。

      王和开始窒息了。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手指徒劳地去掰他的手臂,指甲在他小臂上划出几道白印,他从齿缝里艰难地蹦出几个字:“你不想救你的上线吗?”

      高川的手臂松开一道口子,他沉下脸,问他是什么意思。

      “你的上线,咳咳......那个拿到U盘的人,在我手上......咳咳咳。”王和笑了,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清楚自己掌握了十一的把柄,他理应为此高兴,然而当他开口用此要挟他时,心里还是闪过一丝异样,他发觉自己并不痛快。

      高川眼底浮现一股怒气,他嗓音更低沉了,连带手臂使上劲,他低吼道:“他在哪里?”

      王和没有卖关子的打算,他直截了当:“旧城废品回收站,我劝你最好跑快点,不然我身上就得多背一条人命了。”

      高川早已没心思判断他嘴里的话是真是假,他不能拿陈教授的性命作为赌注,生怕自己亲手掐灭那一丝可能性,他将王和手脚捆住,骑上王和那辆发动机吵得炸耳朵的摩托,往旧城废品回收站飞奔而去。

      王和的话半真半假,陈教授的确在废品回收站,他被粗糙的麻绳困得浑身勒痕,人早已因长期缺粮缺水昏过去,身上的伤却已做过处理,高川试探对方的鼻息,呼吸平稳,此刻并无生命危险。

      高川立刻拨打急救中心电话,到了医院之后,他借医院的电话拨给公安局,告诉值班警员目前的情况,并要求他们立刻通知陈教授的妻子祁莉。

      好巧不巧,接电话的值班警员正是周思远,挂断电话后,他一脸茫然,对方的话似真似假,恰好西圳分局另一个值班警员是向崎,她从周思远踌躇的表情里意识到不对劲,便问他刚刚的电话内容是什么,他一字不漏地告诉向崎。

      向崎本着“是真是假,去看一眼便知”的态度拨通了林鹤钦的电话,说明来意后,两人约好在医院碰面,周思远则留在公安局值班,等待两人消息,最后再通知祁莉。

      两人到达医院急诊科时,陈教授身上贴着电极片,连接着心电监护仪,机器上显示的数据证明目前他的生命体征平稳,已经脱离危险,整个人因长期进食不足而显得瘦削,颧骨突出,他的嘴唇因长期缺水而干燥,护士正用湿润的纱布擦拭他的嘴唇。他正在注射补液,意识已经清醒,能简单地对答,值班医生问:“你俩是他的家属吗?”

      “不是,我们是他的学生,已经通知家属了,很快就到。”

      “行,他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但还不能喝水,怕会吐出来,等会护士会根据他的情况来给他喂水的。”

      “好的,谢谢医生。”

      距离向崎联系周思远,嘱咐他可以联系祁莉后不到十五分钟,穿着家居服的祁莉匆匆忙忙地赶过来。

      她看上去心急如焚,家居服来不及换下,脚上的袜子也是不配套的,头发凌乱没有梳洗,她一眼认出向崎,焦急地拉着她的手,问询陈教授的情况。

      向崎安抚她:“医生说陈教授没有大碍,输点补液就好了,他现在已经醒过来了,你过去看看他吧,他肯定也想见你。”

      这话如同定心丸,祁莉松了一口气,眼泪再也绷不住了,她跑到陈教授床头,紧紧地牵着他的手,嘴上喃喃自语:“太好了老陈,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还好你没事,你要好好的,我和孩子在家里等着你。”

      喜悦占据了祁莉的感官和情绪,她一会哭一会笑,尝尽了失而复得的甜头,她牢牢握着陈教授的手掌,惹得床上的人虚弱地回应:“老婆,你握太紧了,我手心都出汗了。”

      祁莉嗔怪道:“手心出点汗怎么了,你再不回家,我眼睛都要哭瞎了。”

      陈教授伸出另一只手拍拍她的手背,“好啦好啦,别担心了,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

      向崎正在跟接送陈教授的救护车司机以及医护人员做简单的笔录,她问是谁将陈教授送过来的,司机看了一圈也没找到人,摇了摇头,说:“不在这里,可能已经回去了。”

      向崎想起那个电话,对方送他到医院后,便主动联系警方以保证陈教授的安全,说明他肯定知道陈教授警察的身份,甚至知道陈教授的家庭关系,她心里有了猜想,问:“送他过来的那个人,这里是不是有条疤?”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在脸上描出一条线。

      “对,一个男人,个子挺高的。”

      向崎的揣测得到印证,她的心里浮现出微妙的感受,她意识到也许自己此刻与祁莉感同身受着同一份失而复得的快乐,她心绪飘然,期待着自己想象已久的久别重逢。

      高川从医院离开后,回到那栋低矮的楼房里,他转弯上了楼梯,远远看见自己家门敞开,他站在门口,屋里的人早已不见踪影,被割断的细绳被丢在原处,一块小巧玲珑的美工刀刀片搁置在一旁,他叹了口气,关上门,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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