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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幸福 ...

  •   林鹤钦原想先将向崎送回公安局,再回出租屋,却没想到来这一趟,今晚自己是回不去了。

      公安局大楼灯火疏落,临近的街道空荡荡,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办公楼前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一个黑影坐在老槐树下,他翘着二郎腿,手肘撑着膝盖,坐没坐相。

      他仰着头,手撑在树坛边,风吹过,叶子落了一身,他捻着叶子,没有扔在地上,把它们放进树根旁。

      黑漆漆的天空压下来,路灯影影绰绰,三个人5.2的视力同时发挥作用,看清那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熟悉身影后,向崎抿了抿嘴。

      高川蹭地一下起身,即使隔得远远的,也能感受到这压迫感极强的身高,他挑着眉挪到两人跟前,林鹤钦看了眼向崎,向崎也望回去,就是没对高川说一句话。

      他浅笑道:“喂,你俩没点表示的吗?”

      向崎抬手,一拳砸在高川肩膀上,力气不重,不痛不痒,“高川,你现在瘦得跟个猴似的。”

      他的确瘦了很多,原本就体脂偏低的身板,现在瘦得只剩一层薄薄的肌肉,视觉效果上显得更高了。

      高川摸了摸自己肩膀,仍然笑着,“这话不太好听,我不喜欢,你换一句。”

      向崎不理会他的玩笑,她往前两步,踮起脚,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高川下意识去扶,她两只手臂却从他肩膀上绕过去,在他颈部合拢,搂得紧紧的,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脸颊贴着他的脖子。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浮在空气中,只选择性地飘进高川的耳朵,他牢牢抓住了那句话,感受到沉重的鼓点。

      她说:“高川,我很想你。”

      他说:“我也是。”

      林鹤钦受不了这煽情的场面,他将两人拽开,“好了好了,监控拍着呢,搂搂抱抱的像什么样。”

      高川转向他,手臂一展,把他也搂过来,他一手扣着一个人的背,不肯撒手。

      泪水已经提前流过了,失去的时候流一次,失而复得的时候流一次,两个日子之间又被无数眼泪填满,向崎决心再也不要落泪了,高川回来了,她要好好珍惜来之不易的幸运,这几年像梦一样匆匆闪过,那些失落压抑的情绪都不重要了,她人生中的惊喜回来了,他还在,她就可以假装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有变过。

      向崎带着他俩走进刑侦办公室,周思远一边啃着无骨鸡爪,一边折腾那张摇摇欲坠的电脑椅,他呲溜一下从办公室这头到那头,向崎沉着脸,敲了敲办公桌面,他立刻刹住车回头,举起鸡爪冲她招招手,她提醒他:“你再折腾两下,你这椅子就要散架了。”

      他开玩笑道:“没事,最后网络购物节有折扣,我等你发工资了,给我买张新的。”

      向崎扬起拳头,作势要揍他,“我欠你的啊?怎么不见你给我买呢?”

      周思远往旁边挪一步,想要看清她身后两人,他认识林鹤钦,却不认识高川,他问向崎:“这是谁?”

      “证人。”

      “什么案子的证人,罗棱绑架案?”

      “嗯,他就是案发现场的第三人。”

      周思远沉默了,他问:“证人大半夜来局里做笔录?”

      “这事说来话长。”向崎自认条理不清,索性让高川来解释。

      高川要交代的事情很多,他得从三年前说起。

      —

      周六,警校难得的休息日,向崎和高川都递交了离校申请,向崎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玩,顺便吃了晚饭,高川第一次拒绝了她:“我有点事,你自个去玩吧。”

      临近向崎生日,他提前准备好生日礼物,还差个生日蛋糕,他早早地根据向崎的喜好确定了款式,但因为这款巧克力蛋糕的甘纳许淋面难度大,成本高,很多私房烘焙店都不愿意接单,高川走了好几个商场,才找到合适的蛋糕店,付了定金后,他看了眼时间,还早,现在赶回去,说不定还能和她在校外吃个晚饭。

      早知道刚刚就不拒绝向崎了,高川心想。

      这个商场有点偏,高川之前没有来过,他转了很多圈都没找到一楼出入口,反而绕到地下停车场,想着负一楼肯定有厢式电梯,他干脆搭个电梯上楼,就不用再绕来绕去了。

      就这样凑巧目睹了刘威岚助理在停车场里将冯沛希塞进车里的经过,起初只是不经意一瞟,他躲在另一辆车后,看着助理鬼鬼祟祟地抬头看了眼停车场的监控,然后上车离开了。高川迟钝地意识到刚刚的女生竟然有几分像自己的邻居,熟悉的长相和曾见过几次的裙子,他不再迟疑,打了辆出租车跟上去。

      车子一路向北,穿过繁华的市区,高楼大厦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厂房和空旷的原野,最后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郊区的鲜花基地门口,刘威岚助理把冯沛希抱下车,打开仓库旁的一扇铁门,走了进去。

      这下高川看清了她的脸,的确是邻居家的妹妹无疑,他第一反应是报警,拿出手机后拨出的电话却是陈教授的号码,因为他同时看到了种植基地里开了一整片的罂粟花。

      他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股奇特的味道,不是花香,更接近于青涩的、微微发苦的气息,闻久了太阳穴会隐隐发胀。

      接到电话的陈教授立即通知禁毒支队出警,他让高川原地待命,他嘴上答应了,却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进去,他生怕冯沛希在里面发生不测,那他将后悔莫及。

      窝棚里的化工实验室里,传来激烈的争吵,那是高川第一次见到卢时飞和王和二人。

      卢时飞指着王和的鼻子,让他见好就收,“我做事轮得到你来反对吗?说好听点,你是个保镖,说难听点,不过是个人肉垫子,尼克器重你,那是他的事,这里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

      王和一巴掌拍下卢时飞的手指,“出了人命查到你头上,你敢说对尼克没有影响吗?尼克吩咐我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就怕你闯祸,该收敛的人是你。”

      争吵声连绵不绝,逐渐发展成打斗声,高川躲在门外听到瓶瓶罐罐摔碎的动静,卢时飞哪是王和的对手,他被压制住,挨了好几个拳头。

      紧接着,一个花农打扮的老汉进来,他抱着头,一边怕被误伤,一边传达外面的情况:“飞哥王哥,你们别打了,警察来了。”

      “什么?”卢时飞和王和同时收手,他们顾不上冯沛希了,只管着将台面上的加工品清理干净,王和认真装袋,突然一个玻璃器皿砸在他的后脑勺,卢时飞趁他不备偷袭,王和倒在地上,他还使劲踹了他一脚,嘴上骂骂咧咧:“什么玩意,竟敢忤逆我。”

      他在化工实验室里放了一把火,助燃物的作用下,房间里浓雾弥漫,走之前,卢时飞甚至用铁链将王和的手脚捆住,对其赶尽杀绝。

      他离开后,高川从窗户翻进去,他先抱起昏迷的冯沛希出去,翻过种满作物的田埂,把她放在安全的空地上,再折返回去救王和。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跟陈教授碰头,他刚把王和拖出窝棚,就被滚滚浓烟呛得昏过去,倒在居民的庄稼里,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一张陌生的铁架床上,是附近的花农收留了他。

      此时摆在他面前的现实,是一张报纸上的两则新闻,少女失踪案,以及警方查封违禁药物秘密制造基地。

      身体恢复之前,王和先找到了他,他态度诚恳地拉他入伙,高川义正言辞地拒绝后,把消息告诉给陈教授,却接到了与想象中截然相反的指示,不是让他去打击犯罪,而是让他深入敌营,成为一名“犯罪份子”。

      高川曾将冯沛希被带到制毒工厂的情况告诉陈教授,陈教授对此案颇为关注,可是冯沛希却并没有出现在高川口中的空地上,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当天被逮捕的涉案人员,全都统一口径,声称从未见过冯沛希。

      —

      高川一笔带过当年的来龙去脉,林鹤钦和向崎听出了他几年来的不易,周思远则冒起星星眼,“嚯,我听懂了,那现在呢,尼克的真实身份知道了吗?”

      高川摇了摇头。

      王和对尼克忠心耿耿,绝不可能透露他的身份;而卢时飞,此时因受到王和的威胁,被逮捕后也闭口不提。

      林鹤钦提议道:“我们依旧从他们的社会关系入手,说不定能得到尼克的身份侧写。高川,你对他的行为有什么印象吗?”

      “我只听说过一个传闻,卢时飞和尼克是大学校友,因为美国毒品监管不严,他们在国外接触毒品产业链后,回国后自己研制出一种新型药物,并投入生产,暗中销售。”

      林鹤钦:“我们不太可能拿到卢时飞的校友名单。”

      周思远提供了一条思路:“但国外知名大学的学生售卖违禁物品被逮捕,外网的新闻应该会有报道的吧。”

      说查就查,四人围在周思远的电脑桌前,看着他翻墙打开谷歌浏览器,输入关键词,回车。屏幕上密密麻麻字样让人眼花缭乱,他们决定一人负责一部分。

      鼠标滚轮不断翻阅下一页,若他们发现可疑人员,便做下标记。向崎看谁都觉得不对劲,不断收藏新闻页面,直到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一则新闻里。

      标题为「象牙塔里的“绝命毒师”:牛津化学尖子生将实验室变成秘密药厂」的新闻吸引了她的注意,这篇报道的主角是孙同潞。

      周思远又打开了另外一条思路:“你们说尼克为什么叫‘尼克’呢?这算是他的代号,还是他的英文名?如果是英文名的话,直接搜索会不会有结果呢,如果是代号的话,这个代号会有别的含义吗?”

      高川冒出一句:“什么含义,《疯狂动物城》的尼克狐?”

      周思远打了一个响指,一副相见恨晚的表情:“你懂我。”

      林鹤钦在浏览器里输入“Nick”,寻找它作为代号的含义,他嘀咕着:“《哈利波特》里的幽灵?《摩尔庄园》的NPC?《赛尔号》里的精灵......《绿野仙踪》里的铁皮人......”

      向崎打了一个激灵,她猛地转身,脚一蹬,电脑椅滚轮快速转动,她刷地一声滑到林鹤钦面前,“你刚刚说什么?铁皮人”

      “尼克·乔珀,铁皮人的全名。”

      一切似乎都对上了,尼克亲自制毒,孙同潞是化学系学生,有相关知识储备,在国外上学时涉嫌违禁药物交易,和卢时飞是校友。

      更重要的是“尼克”这个代号。向崎想起苏同䎇对铁皮人侃侃而谈的模样,他说起书柜上一套十四本的书籍,那是向崎第一次知道原来《绿野仙踪》不只是薄薄一册书。

      向崎咬着食指关节,高川发现后拍了拍她的手,她面露难色,说起自己并无实证的猜测:“尼克可能是孙同潞。”

      周思远:“什么?”
      林鹤钦:“为什么?”

      她说起前两天在苏同䎇家的所见所闻,为他们描述那个接近一米的铁皮人偶,她又把电脑递过去,示意他们看屏幕上的新闻报道,有这些线索,答案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

      凌晨,一声枪响打破了郊区的平静。

      用“孙同潞就是尼克”的结论也诈卢时飞,反向论证了这句话的真实性,得到肯定答案的禁毒支队包围了孙同潞的家。刑侦支队以逮捕罗棱案嫌疑人王和为由派余跃和向崎协助办案。

      孙同潞的郊区别墅里,传来一声沉闷、厚重的“砰”,这第一声枪响来自户主本人,向警方宣告他的危险性。

      “快蹲下。”支队长指挥道,示意大伙小心。

      其他人拿出枪支装上弹夹,半蹲前进,突然一个黑影闪过,住宅里所有灯光熄灭了,王和切断了电源,跟警方玩起猫抓老鼠的游戏。

      跟在队伍后的向崎摸黑往前走,她的听力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敏锐,她循着声响,跟着另一道黑乎乎的影子,企图来个出其不意。然而她只是眨了一下眼,黑影就不见了,她冲上去,面前只剩下一堵白墙,她懊恼地用力一踹,墙上的暗门转开,她没收回力,扑了空,身体往前倒,咕噜咕噜地摔了好几级台阶。

      这里竟然有个地下通道,她顺着通道走,来到一个岔路口,前方两条路,一条通往密室,一条通向室外,她判断孙同潞往室外逃跑了,然而直觉告诉她,密室里藏着更深的秘密,她推开了门。

      密室装潢豪华,更像是一间书房,在恒温系统的作用下,室内温度恰到好处。门打开后,躺在床上的女生听见门外的动静,睁开了眼睛,她从床上坐起来,迷茫地看过去。

      房间里只在床头开了一盏小灯,向崎举起枪,对着人影,一步一步朝着光亮慢慢往前,越接近光源,越能看清女生的脸,她错愕,思绪变成一片空白,冷静过来后,她收好枪跑过去,抓住女生的肩膀,要把她看个仔细。

      “冯沛希?是你吗?”向崎用手将女生的长发拨到耳后。

      的确是她,向崎笃定自己不会认错,这张脸有几分像冯沛白,却又比她多了几分英气,冯沛希的脸比三年前更瘦了些,脸色苍白,气色不佳,像是抑郁许久。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冯沛希睁大的双眼有了血色,她的魂回来了,她看着向崎,一边怀疑,一边期待,忍耐一会后,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出来,这是三年前她第一次见到除孙同潞以外的人。

      她想家了,想家人了,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可能只有一天,或许是一年,她不清楚,她与白天黑夜隔绝,忘记了四季更替的速度,只能用自己的头发长度来推测时间。

      冯沛希抓着向崎的手,颤抖着问:“你是来救我的吗?”

      向崎用力地点点头,“是的,我是警察,你现在怎么样,能自己走路吗?”

      “我可以,”冯沛希着急从床上起来,踉跄两步。

      “那就快走吧。”向崎搂住冯沛希的肩膀,扶稳她,两人一起离开了密室。

      屋外是激烈的打斗,王和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控制住,他为孙同潞争取到逃跑的时间,然而也并不太大用处,别墅四周都被紧紧包围,他是插翅难逃。从地下通道来到侧门,孙同潞走出去,面前比晚风先到的,是缉毒警的枪口。

      孙同潞在审讯中交代了犯罪事实。三年前,他是冯沛希失踪案里唯一一个目睹案发全程的目击者,刘威岚在包厢里给冯沛希注射违禁药品时,他就在芜苑食府的监控室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刘威岚助理将她带走,孙同潞跟着去鲜花基地,在那片火海后的空地里,他发现了已被安全救出来的冯沛希。

      孙同潞做了一个恶毒的恶作剧,他想看看有没有人会关心冯沛希的死活,他看着她的父母为失踪的女儿奔波运作,看着他们精疲力竭地要个公道,他想知道这份爱能持续多久,直到冯沛白安排父母出国,他心想原来也不过如此。

      可惜他错了。

      得知冯沛希有下落后,她父母坐上最早一趟航班,连夜赶回国,他们风尘仆仆地来到公安局,看着小女儿全须全尾地出现在面前,他们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泪水和笑意同时出现,他们激动地搂着冯沛希,将她抱得紧紧的,冯沛白和罗棱站在他们身后,不动声色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

      周末,向崎要回趟老家,她搭上林鹤钦的顺风车,一同去到高川家里。

      高川家院子还是老样子,树下的秋千被擦得一尘不染,她想到蝉鸣鸟啼同时响起的暑假,每个坐在上面吃冰棍的午后,她再次坐上去,使唤林鹤钦推自己一把。

      林鹤钦单手奋力一甩,向崎荡得老远,发出尖叫;“林鹤钦,你在泄愤吗?这么使劲。”

      他们一家人在为晚饭忙碌着,高川爸爸掌勺,要做好几道硬菜,他一会颠锅,一会盛菜,忙得不可开支,却又乐在其中,厨房的烟雾飘到饭厅,高川妈妈孟蓝喊着:“老高,你快把窗户打开。”

      孟蓝负责做甜点,她折腾了一个下午,要把蛋糕做得十全十美才算过关,小树则专注捣乱,他咿咿呀呀地追着爆米花跑,被自己绊倒在地后不哭也不闹,爬起来继续追。

      高川在二楼窗户冲院子里的他们招招手,向崎和林鹤钦来到高川房间时,他正在翻箱倒柜,不知在找什么东西,林鹤钦调侃道:“怎么,藏了块金子呀?”

      高川关上衣柜门,回答:“没那么贵重,是一条银饰项链。”

      向崎和林鹤钦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该不会是一颗象棋吧?”

      “诶,你们怎么知道?”

      林鹤钦笑了,向崎耸肩,现在他们总算可以说出那句“谐音梗,差评”了。

      高川最后在床头柜里掏到项链盒子,他将它捧在手上,惊喜地发现银饰项链被保存得很好,并没有氧化。

      高川的表情给向崎带来熟悉的感觉,这也算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她此刻感受着更盛大、更强烈、更深邃的快乐,她看着高川,就像他看着那条项链。

      很多次,向崎怀疑,不确定,不敢期待,她得反复掐着自己的手臂,用知觉来提醒自己眼前的幸福是真实的,高川真的回来了。

      此时此刻向崎脑海里有无数个小人在敲锣打鼓,放声高歌,所有的思绪被巨大的喜悦填满,再也容不下一丝烦恼。

      她整个人飘飘然,好像浮在云端,她的心里放着一场盛大的烟火,无数细胞在欢呼雀跃。

      她接过高川递过来的项链,对方不好意思地说这是迟到了三年的生日礼物。

      “你帮我戴上吧。”向崎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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