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相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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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找了家装潢还不错的小面馆，坐了下来。说是面馆，不止卖面，也卖点馄饨、饺子之类。裴雅点了一份豆腐面，陈晏点了份紫菜鲜肉馄饨。不一会功夫，面和馄饨都上来了。裴雅在豆腐面里给自己加了好几大勺辣椒。
或许因为今早下过雨，面馆里的客人不是很多。
陈晏说：“简安是我的钢琴老师。你别看她现在温温柔柔的，教人弹琴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回事啊。”
“是怎么样的？”裴雅问，“很严厉吗？”
“那倒不是。”陈晏说，“如果你弹得不好，她会纠正你的缺点，然后让你一遍一遍地弹，直到她觉得满意为止。她要是不满意，你就停不下来。一首练习曲连续弹十几遍的滋味不好受呀。”
裴雅想了想，“简安老师有一种……温水煮蛙的风格？”
“或许就是这样。”陈晏的脸上闪现出几分怀念的神色，“和记忆中比，她真的不再年轻了。可我还总记得小时候的事。”
裴雅说：“但她还是那么优雅和漂亮……我真的这么觉得。”
“是啊。”陈晏说，“她是个很有气质的人。”
裴雅想起高中文艺汇演的时候，陈晏上台演奏。灯光打在他身上，一瞬间像小说里的男主角，即使当时陈晏只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她坐在台下，注视他，却不敢一直注视他。
她沉默了一会，问：“你之前说，你每周六都会去海边……即使没有乐队演出，也要去吗？”
“嗯。”
“是想要……看海吗？”
陈晏的眼眸中忽然折射出她看不懂的情绪。“是啊。”陈晏轻轻说，“我想看海，但又不只是想看海而已。”
裴雅一时无言。她喝了口面汤。辣味在她的喉咙里细细密密地蔓延。“这样。”她说，“海边的星星也很好看。”
她说话时低下了头，因此又错过了陈晏的眼神。等她再次抬起头时，陈晏的表情和之前一般无二。裴雅听不清楚，他好像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又好像没有。
他们吃完了午饭，然后走了出去。陈晏开了个新话题，是关于同学聚会的。聊高中时期的事情，裴雅总算觉得没那么难开口。
他们聊起老赵。老赵是班长，组织活动总是能组织得很好；陈晏是化学课代表；裴雅则什么职务也没有。他们聊到运动会，有个同学报名了男子五千米——最后当然是走完了这五千米。性格各异的科任老师们，其中数学老师是个幽默风趣的老头，但每次布置作业都很多。
裴雅说起当年晚自习看《十二怒汉》的时候，说到这个，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陈晏说，这个电影的名字你还记得啊，我都忘了。裴雅说，之前和江小荷说起过。于是他们的话题又溜到了别处。
裴雅没想过她有一天会和陈晏这样聊天。就算是高中同班的时候，他们都没聊得这么长过。
他们路过花圃，花圃里盛开着说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
陈晏说，他家里养过一盆番红花。听这个名字的时候，不觉得它有多美。等它开花了之后，才发现它真的很漂亮。是很梦幻的紫色。
裴雅说：“我妈妈养过一株水仙，但没养好，花开得不好，后来枯死了。”
“之后有再养什么花吗？”
她摇头，“没有。”
陈晏说：“我有个爱好园艺的同事，他说，一旦开始养植物，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他养了很多，把它们都照顾得很好。啊，可惜我没拍照，不然就可以给你看看了。”
裴雅看着花圃里的紫色小花，“他没有养死过吗？”
“当然不是。他刚开始失败了好几次呢。”
她没有言语。她想，花都是会枯萎的。它们没有办法保持最美丽的样子。这样看来，还是不种花的好。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她说：“这样啊，那我以后也尝试一下吧。”
裴雅一边说，想象着他口中那美丽的番红花的样子。如果真的有朝一日，她会去养一株花，那她可能也会养一盆番红花。她上网搜了搜番红花的图片。她从没见过这种漂亮的花。
她想，所有的植物都会有深深的、杂乱的根。她觉得自己的内心有时候就像这些植物深深而又错乱的根茎。
裴雅说这话的时候，陈晏恍然觉得，她的脸上似乎潜藏着一丝忧郁。这样的人，就算是微笑起来，眼睛里也带着些许哀伤。如果未来他们不能再见面，如果在老了之后，他没办法描摹出她面容的全部，他最不能忘记的还是她这副似乎总在思虑着什么的神情。
他觉得裴雅这个时候在想的其实是别的东西。
但他只能说：“好啊。你想养什么的话，可以告诉我。我去帮你要种子和工具来。”
*
裴雅提着一个四寸的蛋糕进了门。周燕正在午睡，裴远志又出门了。难道是出门打牌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将蛋糕放进冰箱里。她买了一个蓝色翻糖的蛋糕，因为这个颜色和此时的天空很相配。还是等周燕醒来后再一起吃吧。她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她把自己的书架整理好。之前把书有些随意地塞进去，还是有些乱了。索性把好几本都拿出来，整理一下边角再放回去。
江小荷给她发消息：嘿，我晚上想点M记外卖，要凑单。要不要来一个汉堡或者一袋薯条？
裴雅：不了，我妈说今晚炖冬瓜排骨。我刚还买了个蛋糕回来。她看见我吃汉堡这种垃圾食品会叨叨我的。
江小荷：你出门了？大下雨的出什么门。
裴雅：雨中午就停了。
江小荷：那地上也湿漉漉的。你今天怎么想出门？你周末不都宅在家里？
裴雅：……想出去就出去了。
江小荷：行吧。哎，我的M记外卖怎么办。咱下次不去吃石锅鱼了，去吃M记吧。好久没吃炸鸡了。
裴雅忍不住笑了。她回道：行，反正两个我都喜欢吃。
江小荷的信息没再弹出来了，倒是公司小群又有了动静。还是李崇。
李崇说，你们猜怎么着，我猜错了，她其实是会玩游戏的。我们两个连麦打了一上午，开心死了。美娟问，是你开心还是她开心啊？李崇发了个害羞的小表情，说我很开心，我觉得她也很开心。美娟起哄，发了个撒玫瑰花的表情包，裴雅看见了，也跟着发了一个。李崇现在充满了信心，简直豪气干云，说如果能成，肯定带大家上方城饭店吃饭。美娟说，为了这顿饭，我也得当你的军师啊。
裴雅喜欢潜水，看他们在群里聊天。她手上继续整理着书，其中还发现一本物理练习册。当初怎么没跟着其他辅导书一起卖掉呢。物理练习册是她自己买的，可惜没写完，只写了一小半。她一本本整理过去，第一层整完了就到第二层。在第二层的夹角处，她发现了一张传单。
那是学校文艺演出的节目单。她看了几眼。其他的节目她已经不太记得，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陈晏的那个节目。
这张就是那一年的节目单。她看见了陈晏的名字，在他名字之前是他的演奏曲目。
《Passacaglia》。
她不禁怀念起来。她点开音乐APP，放了这首曲子。它很柔美，就像一个人和他的心在街道上走来走去。她听着听着，就朦胧地睡着了。
*
陈晏本来想直接回家，但脚步一拐，他走回了琴行。二楼，一把吉他放在那里，那位朋友已经走了。现在又是小提琴的声音，提琴老师在教小朋友拉音阶。
简安仍然坐在那里。她拿着《顾城诗选》，偶尔翻两页，偶尔又看看手机。看见陈晏回来，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指了指琴上的谱子，“要不要弹弹看？”
陈晏坐下来，把谱子翻到第一页，很顺畅地弹完了。简安听完后说：“小陈，看来今天心事重重啊。”
“或许……有一点。”
简安把手上的书递给他，然后自己走上了楼。她说，她要去三楼找吹萨克斯的朋友了。她们今晚在艺术中心有个演出，曲目是泰坦尼克的组曲。
陈晏把诗集翻开。他随便翻了一页。他看见那首诗：你，一会儿看云，一会儿看我；我觉得，你看云时很近，看我时很远。
他将它拍了下来。他翻阅着这本诗集，将他觉得好的诗句都收进了自己的手机里。在翻动的书页里，他找回一种久远的平静。
陈晏以往是不太爱看这类文学作品的。只是今天，在见过裴雅之后，他有一种急迫的冲动，他想明白裴雅究竟在想什么。当然，一个人是永远不能百分百弄明白他人的思想的，但他只是想要比之前再接近一些。如果他能稍微明白她眼神里所蕴含的东西……他回忆起了高中时代，他们交集最多的时候。
下午放学的某一天，他走了一半路，发现将饭卡落在了教室，于是又跑回去取。进到教室的时候，他看见了角落里在看书的人。
那时候是高一，美丽的夏天的末尾，窗边树的阴影打下来。裴雅就坐在那片阴影里，桌上摊着一本书。他悄悄地打量着，觉得那并不是课本或者辅导书。它更像是一本课外书。他拿了饭卡，出了教室，忽然想要再回头望一眼，便猝不及防地跟她对视了。
他在之前，从未见过这样一个眼神。平心而论，裴雅的长相很普通，但她眼睛那一瞬所流露出的忧愁，让她整个人都变得美了起来。忧愁和美居然是能够挂钩的。仅仅那一瞬间，他却感到惊心动魄。
他离开了教学楼。但他很好奇裴雅读的那本书是什么。可惜过了这么多年，他仍然没有知道的机会。
这场两人都知晓的对视，莫名地变成了他内心里的一个秘密。他想，如果有能够打开这个秘密的一把钥匙，或许钥匙上边就刻着那本书的名字。
他把书放回原处，回了家。大学的时候，爸妈就搬到方城另一边的房子住了，将这边的小屋留给了他。他给自己做了份番茄鸡蛋泡饭，往上撒了点糖，胡乱地吃完了。就在他吃饭的时候，窗外又下起了雨。
这场雨比早上那场大多了。轰隆隆的雨声，仿佛天地间只回荡着这样的声音。
*
裴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啊，居然睡了这么久。她很惊讶，因为她很久没睡过这么长时间的午觉了。周燕在厨房里忙碌，裴雅帮着煮饭。
周燕说，排骨汤已经炖好在砂锅里了，待会就能吃。她们说着，裴远志就从外边回来了。他说，哎，打牌，听说邻居家那个谁，离婚了，现在带着小孩，一个人过。周燕说，他们早就不合了，我听说当时吵架，菜刀都拿出来了，幸好没闹出什么。裴远志说，唉，没办法，现在社会就是这样。裴雅没听过“拿菜刀”那件事，有些新奇，但没好多问。裴远志洗了手，把排骨汤端到桌上，裴雅把青菜也端过去。
吃着吃着，下雨了。雨势很大，砰砰地敲着窗户。周燕看了眼天气预报，说，看来雨要下到明天。裴远志说，哈哈，现在是真正的“雨下一整晚”了。他边吃边哼歌。
晚上，裴雅将小蛋糕取出来。四寸的蛋糕，三个人分着吃完了。反正也是当餐后甜点。在雨声之下，电视机的声音弱了很多。裴雅看着天气发愁，心想明早还下雨的话，得开家里的车去上班才行。她又想起，晚上下雨了，那陈晏就去不了海边了。
她打开微信，点开和陈晏的聊天框。她想输入点什么，比如：下雨了，看来你去不了海边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打着，却什么也没有发出去。
她想，说到底，陈晏去不去海边，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相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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