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琴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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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和陈晏最近在微信里天天聊？”江小荷问。
裴雅立马说，没有，根本没有天天都发消息，只是偶尔。
她强调“偶尔”。然后她问江小荷：“为什么？”
那天晚上看到照片，裴雅和陈晏聊了几句。后来的这几天，他们偶尔会在下班后互相发几条信息。都聊的是无关紧要的话题。这些话题也聊不长久，因为裴雅总是有些生硬地结束这些对话。但第二天他们还是在微信里聊天。尽管只有短短的几个回合。
江小荷拿着菜单，心想，我觉得他其实对你有好感。但江小荷依旧说：“我也不知道。”
她在菜单上勾选，说一碟海鲜炒粉，然后这个烧烤拼盘，再来两杯冻柠红，怎么样。裴雅说行，就是能不能把饮料换成酸梅汤。大晚上喝茶，怕失眠。
江小荷说：“噢哟，以前你晚自习还喝咖啡呢。两杯啊。”
裴雅说：“那都是年轻的事了。要不是数学晚自习，我也不买咖啡来喝。”
她们笑起来。这是小区附近的夜市，广受附近居民的好评。今天是周五晚上，来的人更多。过了一会，点的东西陆陆续续上来，江小荷第一筷剑指烤茄子。
两人慢悠悠边吃边聊，江小荷说今天这炒粉怎么不辣，然后往自己的碗里加了一堆干辣椒，吃的时候才发现辣椒加多了，辣得狂流鼻涕，一口气把自己的冰镇酸梅汤喝完了。裴雅看她辣成这个样子，说要不我把我的酸梅汤也给你喝吧，我再点。江小荷流着眼泪说不用，我就喜欢这种辣度。
吃了一阵，两部手机忽然同时有个微信弹窗。裴雅点进去，“老赵在群里发聚会时间和地点呢。”
江小荷也点进去看，“哇哦。”
聚会时间是国庆假期当天，地点是一家市中心的大排档，吃完饭后去唱K。
江小荷哀叹，“我不喜欢唱K。我唱歌根本不好听。”裴雅安慰她，没事，我们可以听别人唱。
“可是去KTV不唱歌，不就是白去了嘛。”
“没事啊，我陪你，咱们点个凤凰传奇什么的。”
江小荷说：“到时候我要听八卦。上次聚会的时候就听了好多。”
裴雅笑笑，趁着江小荷说话的空当，拿走最后一串掌中宝。
江小荷看着裴雅手中的掌中宝发呆。末了她说：“咱下次去吃砂锅鱼吧。”
第二天是周六。裴雅醒来的时候天气就很阴沉。天气预报说要下雨。果然，从早上九点钟就开始下雨了。裴雅看着卧室的窗子上滑落的水珠，想，如果晚上也下雨就更好了。
她之前就在想陈晏那句“我每周六都会去海边”的意思。乐队也不是每个周六都会有演出的。他跟自己说他会每周都去，什么意思呢？
后来她想，可能是陈晏在委婉地邀请她一起去海边？但为什么陈晏要委婉地邀请她呢。他们高中时候就不熟——好吧，只能算是偶尔说上几句话的关系，的确不熟。这到底为什么？
不过也有可能是自己多虑了。陈晏只是随口一说，她不必在这里翻来覆去地分析，好像字与字之前藏着神秘的摩尔斯电码。
如果不下雨，裴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句话。所以还是下雨吧。
裴远志大清早就在房间里拉二胡。周燕在客厅里看电视，二胡声吵到她了，她探头出来：“在拉什么咧，大早上就吱呀吱呀的！”
裴远志说，周杰伦那个歌，雨下一整晚。
周燕说：“现在又不是晚上！”
裴雅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着，隔壁房间的《雨下一整晚》从门缝里钻进来。她散漫地发了一会呆。她在微信里戳开江小荷的聊天框，给她轰炸了十多个表情包。江小荷迟迟未回。
唉。这人肯定还在睡。
公司三人小群里是李崇的消息：下雨了！据说早上和晚上都下。看来约会只能延到明天。
美娟：天气预报说明天也下雨。
李崇：方城的天气预报一向都不准。
美娟：不下雨也能约啊，约她和你双排，你俩开语音，也能聊。
李崇：No way.她应该不打游戏……
裴雅在房间里走动了一会，又跑出房门，在厨房和客厅乱窜。她打开冰箱数了数：里边整齐地躺着两个番茄三根黄瓜一把葱花半个玉米；她跑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了几分钟电视，又走开了。
裴远志不拉二胡了，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开的外放。她索性回到房间，坐下来，将书架上的书随便抽出一本，摊开，翻到哪页看哪页。
这本书讲的是北欧。如果是以前，她很乐意看，看那些从未经历过的极光，似乎永不停歇的风雪。风雪中是一座座有些孤零零的房子。但现在，她想，住在这样的地方，也太无聊了。
她把书关上，重新放回书架。放回去的时候，不小心将另一本杂志挤得皱巴。她把杂志拿出来，发现它有点过于厚了。抖一抖，杂志里飘出几张纸。噢，那是她当年看书时做的摘抄，手边没有笔记本，就先写在纸上。到现在也没有誊到本子里，那笔记本也早就不见了。
她瞥了一眼，上边写着：
夜像灰色的潮汐慢慢涌了上来，触摸着、吞噬着黑暗中似乎又活过来的每一样东西，用低低的声音重复着他们过去的故事。
纪德。
但现在纪德也引不起她的兴趣了。这些文字让她想起当年的那些时光来。
她将这些摘抄的纸收好，夹进杂志里，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做完这一切，她从抽屉里拿了把伞。
周燕看她走到家门口，弯下腰换鞋，问：“小雅，下雨天的要去哪哦？”
“……我去买个蛋糕。”裴雅说，“想吃蛋糕了。”
“外面下雨哦。”
裴雅看了看窗外，“没关系，只是小雨。甜品店很近的。”
她拿着雨伞，出了门。其实不是很想吃蛋糕，但说自己只是单纯地想出门走走——甚至是在雨天——这就太奇怪了。她在细碎的雨中慢慢地走着，脑海里想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在这种时候，一些生活中无足轻重的小事就会被神奇地记起来。比如现在，裴雅在想自己很小的时候，周燕在家里养了一盆水仙花。养得一般，水仙花开完零星的几朵花后就枯死了。后来他们家再也没养过植物。
她走到了琴行附近。又是这片地方。她又听见了里边隐约的琴声。她从灰蒙蒙的雨帘中望去：弹琴的人是那个优雅的女人。
裴雅路过这家琴行很多次，但从来都没有进去过。无论里边有没有人。她无端地觉得这其中有一个结界，她不应该打破。
但今天不一样。
这样的雨天，实在太寂寞了。
出于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她推门走了进去。琴声并没有因为她的进门而停止。她站在门口，看见那个女人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
这是什么曲子呢，她听不出来。
她找了个椅子坐下，静静地听女人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一曲结束，女人转过头来朝她笑笑，“欢迎光临，我叫简安。”
原来琴行的名字就是她的名字。裴雅说：“您弹得真好听。”
“谢谢。”简安说，“刚刚那首是肖邦。你还想听听别的什么曲子吗？”
“嗯……暂时没有。您随意吧。”裴雅摇了摇头。
简安没有马上转过身去弹琴，而是跟裴雅聊了起来，“你第一次来吗？”
“是的。”
“有没有兴趣学点什么？”简安指指墙上，“你看，上边挂着那么多把葫芦丝。还有吉他。二楼是提琴，三楼是萨克斯。你看，这里还有钢琴。我喜欢这架三角钢琴。”
裴雅笑笑：“就算有兴趣，也没有时间啊。要上班。”
简安说：“那也是喔。来学琴的还是小孩子多。小孩子有时间呀。”
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说，我给你弹一首门德尔松吧。然后她就弹奏起来。裴雅对于音乐方面，没有太强大的艺术细胞，但她仍觉得这是一首极好听的曲子，至于好听在什么地方，她说不出一二三。喜欢什么曲子不需要说出一连串的理由，音乐的魅力就是这样。裴雅想起一个词：感觉。她坐在椅子上默默听着，先前那些杂乱的思绪如同散漫的针线被重新捆起，她渐渐感到好多了。
简安没有弹完，她只弹了一部分。把手指从琴键上移开，她说，已经很久没弹了，谱子都忘光了。
她说，当年听门德尔松，不是钢琴曲，是他的仲夏夜之梦序曲。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音乐。然后老师开始教授她这位作曲家的曲目。当年背谱，脑子都要坏掉了，最后演奏，凭借的是肌肉记忆。她说，肌肉记忆真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它总能让你在某些时候想起某些事来，即使你以为在岁月的长河中，它已然被忘记。
最后，简安说，我算是没有天赋的那帮人。曾经学琴的时候就意识到了。
裴雅问：“可是你弹得很好。这怎么不算天赋呢？”
简安把丝巾重新戴回脖子上：“我要是有足够的天赋，我应该享誉世界了，而不是在这里。我的天赋只有一点，别人的天赋却比我多得多。喏，你看到了吗，那有一个海报，这是我一个吹萨克斯的朋友。她也是方城人，在首都办过几场演出。她比我要好得多，但那天她回来了，跟我说，感觉自己的萨克斯，这辈子也只能吹到这里了。所以天赋究竟是什么呢？自己求而不得的天赋落在别人身上，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裴雅沉默了一会，说：“其实我骗了你。我不是没时间。我算是上班族里清闲的那一类人。我只是有些害怕。”
“怕什么？”
“小学生都上过音乐课。”裴雅说，“考试是每个人都要唱一首歌。我唱《卖报歌》，结果跑调了。老师说我没一句在调上。后来她说，学电子琴有助于改善音准。我去摸了一下，完全不懂。我觉得我不是这块料吧。”
“后来呢？”
裴雅摊手，“没有后来了。我自己意识到，我没有这方面的才能。之前我只是模糊地觉得，但摸过电子琴后基本确定了。我想……如果希望过后是打击，那还不如不要这个希望的好。”
裴雅说得有点混乱，她不确定简安听懂了没有。但很庆幸，简安明白了。她想，这个小姑娘有点钻牛角尖呢。但她只是说：“我觉得顾城有一首诗跟你很适配呢。”
“……嗯？”
顾城的诗。为什么？裴雅刚想追问，却听见了有人下楼梯的脚步声。她和简安同时抬头。
简安看见来人，笑了笑：“小陈啊。我在和这小姑娘聊天呢。”
裴雅在座位上，有些僵硬，无法动弹。她觉得自己遇见陈晏的次数有点过多了。这像是——这像是一种干扰，进入了她原本稳定运行的生活程序之中。她的大脑想要逃离，但她的心却不想。
“哈罗……真巧啊。”裴雅朝陈晏笑笑。
陈晏的表情明显有些惊讶，“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他快步从楼梯上走下来。今天下雨，天气有点冷，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他走到裴雅身边，“这位是我的老师。是她教我弹的琴。”
“这样……”
简安很开心：“哎哟，你们两个认识？”
裴雅说：“我们是高中同学。”
“那更巧了！方城真是小啊。”
裴雅问陈晏：“你今天是来这里弹琴的？”
陈晏摇头：“不是。我路过，在一楼看见一个朋友，然后我们上楼聊了会天。他说他在上边再弹会吉他，我就下来了。”
“嗯……”裴雅点点头。她这个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的目光移向门外。外边的天空已经放晴。
她看向外边，但陈晏却在看她，“中午了，一起吃个饭？”
裴雅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拒绝。但此刻，那样一种思绪传来：即使在下雨，即使没什么目的，她还是出门了。她没有拒绝今天的雨，那似乎也不应该拒绝他。于是她的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好啊。”
陈晏笑起来。“那我们走吧。再见，老师。”
简安看着他们走向门口。她忽然说：“小姑娘，要是有什么心事，也可以来找我说说哦。”
裴雅转过头来，“谢谢您了。再见。”
女人目送着他们走出门，消失在日光里。她回到钢琴旁，却没有弹琴，而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顾城诗选》。然后她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琴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