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一次演出的夜晚 ...
-
过了几天，裴远志宣布他成功入选海滨公园乐队了。为了庆祝，他从大中午就开始忙活做菜。
周燕说，一下子做那么多菜，哪里吃得完，还不是要放到冰箱冰起来。
裴远志说，开心嘛。我最近都在排练。
裴雅问他，是在队内找了个拉二胡的位置？裴远志开始卖关子了，说一切保密，等我们演出的时候你们就会看到了。
裴雅猜测，看来她爸应聘拉二胡这个位置落选了，入选了什么别的。奇怪，她爸还会什么其他的乐器？总不能是之前在公园里学的半吊子手风琴吧。
聊这事的时候，裴雅正在和江小荷在便利店吃关东煮。吃夜宵确实会长胖，但是实在不想管那么多了。
江小荷一口吃掉一个甜不辣，“你爸会点东西，很好啊。我爸啥也不会，也没什么爱好，每天就在家里。他还抽烟，叫他戒多少次都不听。”
裴雅知道江小荷的爸爸抽烟。他不在客厅抽，而是跑到厕所和阳台里抽。不管怎么样，总归是在家里。裴雅不好评判别人的家事，只是简单说了点别的什么。
江小荷的重点其实也不在这里。她讲了一堆事：约同学竞技场，结果连跪一天；公司群里每次说团建，比起KTV还不如聚众打游戏；最重要的是她有个最小的堂妹要升小学三年级，堂妹的家长说，能不能每周六让江小荷来给堂妹补习英语。家长说，英语很重要啊，不能输在起跑线上，补习费会付的，然后拽着堂妹来了。拜托的是江小荷她妈，她妈一下就同意了。于是这个家庭补习班从下周开始。
江小荷简直要烦死了，第一是因为她妈根本没过问她的意见，第二是因为这样一来周六晚上她就打不了游戏了。
裴雅说：“往好处想嘛。你还可以得到额外的补习费。她说给多少？”
江小荷说：“两小时一百二。是亲戚的孩子，总不能按市场价吧。”
“辅导她要干什么？”
“就是陪她写写英语，讲讲题。”江小荷开始吸溜关东煮的汤了。
裴雅笑笑，“小学英语，很简单的。你看看课本，根本不用备课。放心吧。”
江小荷问：“成绩提不上来怎么办？”
裴雅想了想，“你堂妹是个什么性格？”
“说不好。不像爱学习的小孩。也不能这么说，就比较爱玩吧。”江小荷说，“这种对话搞得我们两个像索然无味的成年人。以前小时候最讨厌这种大人了。”
裴雅说：“你就先辅导着吧。其实我觉得你不妨试试看，要是到时候实在觉得不行，再推也不迟。毕竟已经答应了。”
江小荷叹了口气，“你这什么馊主意。不过感觉也只能这样了。可怜我的游戏时间……”
裴雅说：“现在家长也真是够操心的。才小学三年级，就开始找补习了。”
“对啊，小孩子太可怜了。”
吃完后，她们在便利店坐了一会，远远看见周燕和江小荷妈妈散步回来的身影，就知道应该回家了。暖黄的路灯静静地照耀着。
*
九月的某个周六傍晚，裴雅和周燕开着他们的车出了小区门口——准确来说是裴雅在开——目的地是海滨公园。
从裴雅的家开车，差不多四十分钟，就到了。
这座城市虽然小，但它的海实在美丽，像一块晶莹剔透的蓝色玻璃，其中沉淀着美妙的静谧。
今天是裴远志第一次演出，因此一大早就出门了。周燕和裴雅一边在公园里走，一边四处张望，总算在海滩的某个角落看见了一群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搞音响，有的在给自己的琴调音。
周燕没去找裴远志，她走着走着，遇见个单位的老朋友，就抓着这个老朋友聊起来。她俩聊得起劲，裴雅在旁边稍微有点不自在。周燕扭过头看着她，说，小雅，我和姨妈四处走走哦。
裴雅笑了笑，跟那位她一点也不认识的姨妈聊了两句，然后就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傍晚的海边，最美的不是海本身，而是天空上的晚霞。方城的晚霞尤其好看，仿佛是造物主亲手上色的一般，橘红色大肆地铺陈流淌在天空中，如同一簇燃烧的火焰。
空气中弥漫着特有的味道。裴雅分辨不出来这究竟是什么味道。沙滩边缘，一堆人在漂浮泡沫板上坐着，闲聊，或者不说话，静静看天上的落日。
这个时间，没有小朋友堆沙堡了，沙滩上支棱着一些帐篷，男男女女们坐在椅子上，脚边的箱子里放着啤酒。阵阵欢声笑语从人堆里生长出来，然后开出灿烂的花。再过不久，这里就会支起烤架，空气中就会弥漫着烤肉的香味。
往外边再走一点，是一家海鲜大排档。大排档专做夜晚的生意，此时已经开门了。透过白色的简易布棚，裴雅能听到男人们——或许还有一些女人们——划拳行酒的声音。谁输了，就在起哄中喝一杯。
裴雅已经很久没来了。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江小荷。但江小荷这个时候估计在辅导她堂妹写英语，没空看手机。裴雅把手机收起来。
在浩浩荡荡的人流之中，她无端感受到一丝寂寞。这样的寂寞似乎已经存在于她的人生中很久很久了。
那边的一堆人影已经开始动起来了。裴雅意识到那是她爸在的乐队——海滨公园乐队。他们整搬着东西三三两两地走到这边来。哦，她看见裴远志了，那个头上头发还茂密着的，兴奋地说来说去的，满面红光的退休老年人。裴远志出门的时候没带他的二胡，目前来看他手上也没拿着什么东西。裴雅想，她爸应该不是演奏那一类的……不会是唱歌的吧？
她正准备转身，却和一个什么人的肩膀撞了一下。对方扶住了她，她站稳后，抬起头准备道谢，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在夜幕的灯光之下，这张脸甚至有些让她恍惚。
那是陈晏。
“……裴雅？”他看向她，“实在抱歉，撞到你了。没事吧？”
“没事。”裴雅往后撤了微小的两步，“嗯，那个，你也来海边啊。”
“是啊。”陈晏笑了笑，朝某个人堆指了指，“我爸最近加了个什么乐队，我来看他的演出了。”
真巧啊。裴雅说。
陈晏听她这么说，就大概猜出了什么。“那还真挺巧的，叔叔是负责什么部分的？我爸是拉小提琴的那个，喏。”
海滨公园乐队的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裴雅看见了乐队右手边那个拿着小提琴的人：他看起来就很儒雅。
她的目光来到她爸的身上。裴远志在弯腰检查话筒的插线，一抬头，看见她，很开心地冲她招招手。裴雅也伸出手来招了招。老爸，加油啊。裴远志的目光在一圈观众里转了转，背对着裴雅，又朝另一个方向招起手来，估计周燕就在那儿看着呢。
裴雅说：“那有两个拿话筒的。我爸在右边。”
陈晏赞叹道：“叔叔唱歌很厉害吧。”
“嗯……”
裴雅不知道怎么说。裴远志唱歌也就一般般吧，还怪不好意思的。
她刚准备再说些什么，乐队的演出就已经开始了。键盘手的琴声盖过了一切呢喃的话语。
海滨公园乐队大部分都是中老年人。他们很怀旧，唱的歌也都是怀旧的。什么张国荣啦，张学友啦，谭咏麟啦……先把粤语歌唱了个遍。然后，他们开始唱梁朝伟的《花样年华》，唱上世纪的香港。
过了一阵子，他们唱任贤齐。这下有好几个人拿话筒了。旁边的阿姨说，哎，怎么不唱射雕的歌咧。另一个人说，射雕的歌怎么听也听不腻嘛。周燕心里也这么想吧。
唱到副歌部分——那些旋律太熟悉了——观众们都跟着唱起来：时光匆匆匆匆流走，也也也不回头，美女变成老太婆。哎哟那那那个时候，我我我我也也，已经是个糟老头……
有人说，哇，以前走到哪家店买东西都放这首歌。
旁边的阿姨说，唱得我都有点想哭咧。
裴雅的斜对面有一对情侣，她能看见他们相扣的双手。他们靠在一起说话，笑得很甜蜜。她忽然想起自己旁边的那个人来。对，陈晏。陈晏也轻轻哼着歌。他和她靠得有点近了。裴雅想要扭过头去看他，但又不敢看他，只是听着唱歌的声音。她似乎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一阵风吹过来，裴雅把头发拢了拢。她拿出手机，对着正在唱歌的老爸一连拍了好几张照片，发到了家里的三人小群里。周燕则是发了一大堆视频，加载都加载不出来。
歌声是欢闹的，但这片海滩又是安静的。有时候，人会沉浸在这两种相反的状态之中。
唱了好几首，差不多到了收尾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之后，小提琴的声音柔和地响起。
前奏很熟悉，一首老歌，听两下就能猜出来，是《爱的故事上集》。裴雅以前听裴远志在楼下的老式露天KTV里唱了太多次，歌词都快背下来了。
……
星的光点点洒于午夜，
人人开开心心说故事。
偏偏今宵所讲不太易，
迟疑地望你想说又复迟疑。
……
这首歌不适合大家一起唱，观众们都安静下来了。
现在是裴远志在唱。裴雅觉得看来这些天的训练真是很有效果。没想到能唱得这么好听，今天简直是超水平发挥。他唱完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就是另一个歌手来唱。这个时候，似乎除了音乐，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整个海滩都陷入了有些忧伤的氛围里。
裴雅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过这首歌。高中的时候，她把这首歌放进MP3里，偶尔拿出来听一听。那天晚上江小荷借她的MP3，说边写作业边听歌会更有动力。她听到这首，问裴雅，为什么歌名叫爱的故事上集？那有下集吗？
裴雅沉默了一会，说，或许有吧。但有些爱就是这样的，永远没有下集。
江小荷看她的表情不太对，应了一声就没再继续打扰她，继续写作业去了。
这一瞬间再次听到这首歌，裴雅有种仿佛穿越时空的感觉。
在她愣神的片刻，这首歌已经到了尾声。裴雅已经记不清最后几句是什么了。随着钢琴的最后一个和弦结束，热烈如潮水般的掌声响起，随着那些照明的灯慢慢的熄灭，如同熄灭了一个梦，裴雅跟随着人潮慢慢地走了出去。
她突然意识到陈晏还在旁边，“陈叔叔的小提琴拉得真好。”
陈晏冲她笑了笑，“那是你没见过他锯木头的样子。有时候他拉琴就像锯木头。”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地走着。路过露营点、烧烤摊，还有牵手的情侣们。他们混在里面，也好像一对情侣一般。
“你应该是在外企工作吧。”陈晏开了个话题，“我印象中是这样的。”
裴雅点头。“嗯，一个很小的外企。你呢？”其实她记得陈晏的工作。高中同学群里有人无意提到过。
“数据分析。”陈晏说，“我现在的公司在方城北区，南雀路那一块。过江滨大桥的时候，你就能看到它。”
“那……离市中心很近。”
“嗯，很多同事下班了就直接去市中心那块吃烧烤了。顺带一提，公司食堂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很好啊，我们公司全是紫甘蓝小番茄拌沙拉。”
陈晏想象了一下，“很难吃吗？”
“对，很难吃。”裴雅说，“但这是食堂补助。不想多花钱，只能吃了。”
她其实还想跟陈晏讲讲前辈们在外边吃黄焖鸡和锅包肉的趣事，但她说不出来。两个人要多熟才会讲这些东西呢？
陈晏笑起来，“我还在S市的时候，有个同事，是从欧企跳槽过来的。他说，他宁愿每天三餐都吃小笼包，也不想吃一顿生菜拌鸡蛋。我之前还想，也不至于这么差吧，后来工作原因去了一趟，尝了尝，觉得还是中国菜好吃啊。”
他停顿了一会，说：“方城的海，真漂亮。”
他的视线投注在温柔亲吻沙滩的海浪上。近处的钟楼静静地矗立，远处的灯塔依旧闪着光。这么晚了，还会有渔船吗？
裴雅说：“S市也有海吧。”
“有。但在S市看海，和在这里，完全是两种心情。”陈晏说，“我还是喜欢这样看海。站在这里，仿佛这片海都是属于我的。”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这片沉默的海。
裴雅忽然说：“我以前……想过去大城市工作。但……后来放弃了。我想，或许——或许在那样大的城市里，我会，稍微有点……寂寞。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亮着灯的房间有千千万万个，但没有哪一个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陈晏微微弯下腰来仔细地听她说话。
她继续说：“所以毕业后我就回来了。我没什么拼搏的志向，或许一生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吧。”
陈晏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过来——裴雅下意识要后退一步，但她忍住了——她的头发被风吹得黏在了额头上。陈晏帮她轻轻地把头发捋下来。
太近了。
他看着她，笑了笑，“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之前呢，我以为自己可了不起了，是世界的主角。后来才发现，我只是个普通人。做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在现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晚上，我能出来走走。”
裴雅还想说什么，但她发现她说不出什么。她的脑袋里在回放之前陈晏的那个动作。其实这个动作没什么，但裴雅就是要翻来覆去地摆弄。她在心里摆弄，面上却不显。
但她不知道，这个时候她的脸上，浮现出的是一种特殊、美丽而又转瞬即逝的表情。陈晏侧过头来看着她。
海滩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乐队也准备散场。周围有人在唱谭咏麟的《讲不出再见》，听起来已经有点喝醉了。裴雅的手机里弹出几条消息，分别来自周燕和裴远志：准备回去了！我们在停车场等你。
她一瞬间觉得自己得救了。简直是如释重负。
裴雅朝陈晏扬了扬手机，“我得回去了。还得我开车呢。”
陈晏说：“我送你过去吧。在停车场那边吗？”
裴雅摇头，“不用了，真的谢谢。”
刚刚的聊天就像一根黑夜里燃烧的蜡烛。但此时蜡烛已经熄灭了。
陈晏看着她，没有再坚持说什么，只是说，注意安全，特别是开车的时候。裴雅说，你也是。
“那，再见了。”陈晏挥挥手，“我每个周六晚上都会来海边的。”
裴雅说：“再见。”然后她转身，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她开着车，裴远志连了自己手机里的蓝牙，把车载音乐变成了他的歌单。几首Beyond的歌过后，车里就响起了熟悉的旋律。那是《爱的故事上集》。裴远志说，来听听原唱，相比之下，我虽然不如原唱，但唱得也还行吧！周燕说，是还挺不错的，比你在家鬼哭狼嚎好多了。
柏油马路，一盏盏飞掠而过的路灯。裴雅开着车，一点点朝着远离海滩的方向驶去。
裴雅熟练地踩离合，挂档。她的车技比江小荷要好一些。她想起之前考驾照的日子。
随着车流，他们渐渐回到了市区。一下子，耳朵里涌入许许多多的声音。喇叭声、行人交谈声、走路声。斑马线旁的路灯，映照出匆匆的人影。她沿着记忆中的路开回去，在小区旁那个狭小的停车场把车停好。下车、拿东西，上楼。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剪出她的影子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脑子里还回荡着那首歌的旋律。她基本听得懂白话，现在她的脑海里终于浮现出那首歌的后面几句歌词来：
……
知不知对你牵上万缕爱意，
每晚也痛心空费尽心思。
这小子欲断难断这故事，
全为爱上了你偏偏你不知。
……
她站在楼道里，看着自己的影子。她知道，这讲的是一个男孩单相思女孩的故事。
她深吸一口气。在之前，她觉得父母的消息让她得以脱离那样的氛围。但在真正远离那个氛围，那个海滩后，她又无法抑制自己的怀念。她怀念刚刚那段可能可以称得上是故事的故事。
每当靠得过近的时候，她就想要远离。但离得太远，她又想要靠近。
“小雅，怎么了？”周燕问。
“……没什么。”
裴雅低下头。那一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要满溢出来了，但她又一次强行遏制住了它们。“我只是——我只是……只是有点困了。”
“这样啊，那回去早点睡吧。”
裴雅说不出来了。就让这段故事就这样结束吧。
她洗完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打开手机，无聊地划拉了一下，突然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那是一张图片，照的是今晚乐队人员的合影。大海、沙滩、天空、灯光。这是一张拍得很美很有质感的照片。
给她发照片的人是陈晏。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一次演出的夜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