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姐只想暗恋不想表白》张沐春

3、乐队

　　市场部办公室就那么几个人。裴雅坐在电脑前，数着剩下的秒数。倒数最后一秒之际，小李从门外飞奔进来，像个炮弹落在自己的工位上。

　　部长是个和蔼的中年人，“小李，之前没见你踩点到呀。”

　　小李挠挠头，“昨晚失眠了，实在不好意思。”

　　部长笑了笑，慢悠悠回到他的专属办公区域了。

　　小李大名叫李崇，二十九岁，和裴雅同一个高中，只是不同校区。要不然怎么说方城小呢。夏天的末尾还是很热，李崇擦了把汗，把电脑打开。

　　坐在他对面的美娟给他发消息：“小崇哥，衬衫扣子扣错了。”

　　李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赶忙把椅子调了个角度，背对着部长办公室重新扣好了扣子。

　　美娟悄悄和裴雅咬耳朵：“小崇哥今天没做发型哦。一看就知道，发胶都没抹。”

　　裴雅笑笑：“你不说我还没看见呢。”

　　李崇幽怨地看了她们两人一眼。

　　午饭是在公司食堂吃，不过外企食堂的饭食一向很一般，胜在有补助。

　　打完饭，他们三个年轻人会坐一桌。另外两个资历老的前辈基本上都不在食堂吃。据美娟透露，她在外边的快餐店看见两个前辈一个在吃黄焖鸡米饭一个在吃锅包肉。

　　美娟说：“毕竟，我也不喜欢天天吃诸如鸡蛋生菜沙拉这样的东西嘛。”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裴雅看见部长在和其他的部长吃饭，边吃边聊。

　　李崇说：“你们两个别以为今早的话我没听见。”

　　美娟说：“这不是事实嘛。你今早真的是因为失眠才来晚的？”

　　“那……也算是吧。”李崇吃了一颗圣女果，酸得他差点没吐出来，“我爸说要介绍个女生给我认识，看看能不能成。我就毕业后相过一次亲，然后就再也没相过了。”

　　“哇哦，相亲哎。”早就有对象的美娟说，“小崇哥是该尝尝恋爱的滋味了。”

　　她又把话头转向裴雅，“小雅，要不要我也帮你介绍一个？”

　　裴雅笑着摇摇头，“不用了。”

　　李崇说：“别开小裴的玩笑啦。”

　　美娟吃着烤鸡翅，忽然说：“我第一次见到小雅你的时候，还以为你很……怎么说，用什么词来说呢……还以为你很内向呢。毕竟你刚来的时候不怎么吱声嘛。”

　　裴雅微微睁大眼睛看向她。

　　“到后来，我发现你不是内向的人。”美娟继续说，“不管怎么说，有时候跟内向的人打交道很累。你是那种……性格很温和的女生，好像不会轻易和什么人生气，和我们说话也很温柔……而且……莫名觉得你有时候很有忧郁气质呢。”

　　裴雅其实不是第一次听见人们这么评价自己。上大学的时候，同班同学就跟她说过类似的话。

　　裴雅笑着看向美娟，“其实我也不知道。但……以前的我不是这样的。”

　　美娟来兴趣了，“是怎样的？哇，你不会是女王那一挂吧？”

　　“那倒不是。”裴雅说，“以前我可能略微有些偏执吧。”

　　美娟应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下去。她俩说话的功夫，李崇已经把盘里的饭菜吃光了。他抱怨：“我都拿了四个三明治了，还吃不饱。”

　　美娟怂恿他：“你可以跟餐饮部的Mark提意见，让他多做点战斧牛排，之类的。”

　　“我可不敢。”李崇耸了耸肩，“啊，吃完饭又要去看满屏幕的英文了。说实话，我不敢想象没有科技的一天。我感觉我不能失去电脑自带的取词翻译软件。”

　　他打了个哈欠，说要先去买瓶脉动——天知道这里的饮料贩卖机居然还卖脉动——就起身打算先走了。出于绅士风度，他没忘记问在场的两位女士要喝点什么。

　　美娟说要N字牌的摩卡。李崇说办公室就有咖啡机，美娟则反驳说办公室的咖啡机只会出难喝的美式，无论是冰美式还是热美式都难喝死了，无论放多少糖包和奶包都不够，所以还是要喝N字牌的摩卡。钱我待会就转给你。

　　李崇不跟她辩论，看向一旁的裴雅：“小裴呢，要喝什么吗？”

　　“啊，不用了。”

　　“想喝什么就说出来嘛！”美娟扑过来，搂住她的肩膀。

　　裴雅说：“谢谢崇哥，我真的不用了。我喝办公室的水就可以了。我不爱喝饮料的。”

　　李崇说了句好，然后走了。

　　美娟若有所思地看着裴雅，伸出手指捏了捏她的脸，但什么也没有说。她们收拾完餐盘，然后回到了办公室。

　　*

　　上班时间，江小荷突然给她发了个信息。裴雅点开一看：绿色的一个文件，文件名是“报表”。

　　裴雅敲过去一个问号，几秒钟后那个文件就被撤回了。

　　江小荷：Sorry，把你当成文件传输助手了。你的头像也是绿色的，我差点没分清。

　　江小荷在一家不大不小的中草药公司当会计，每个月月初都要把公司大骂一顿，说看这个报表感觉离破产不远了。但几年过去，公司还好端端的。骂完公司又骂税务局。

　　裴雅发了个哭笑的表情包给她。

　　生活就这样平稳地进行着。一般来说，裴雅下班回到家，饭都做好了。有时是裴远志做的，有时是周燕，但多数是裴远志。

　　裴雅能够仅凭口味猜出到底是哪个人做的菜，因为裴远志醉心厨艺，而且他的手艺比周燕好得多。

　　吃完饭，裴远志会去江边钓鱼，周燕会和江小荷的妈妈一起去散步。两家人住得近就是有这样的好处。楼下的便利店闪着灯光，江小荷下班后经常约裴雅去吃关东煮。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其实也挺好的。

　　那天晚上，周燕依然去外边散步——但裴远志不一样。裴雅还没有进门，就听见四楼那一层隐隐回荡着吱呀吱呀的声音。她打开门，这吱呀声就更清晰了。

　　噢，声音的源头在卧室。她走进爸妈的卧室：裴远志正在拉二胡。

　　裴远志很久没拉二胡了。退休后，他的爱好转变得很快，刚开始是在公园里和朋友一起玩乐器，什么二胡、萨克斯、手风琴……裴雅一样乐器都不会呢，这帮老年人倒是会得很多。

　　过了一阵，裴远志不去公园里拉二胡了，转而改成了在江边钓鱼。裴雅还记得她爸高调宣布要去钓鱼那天，他专门跑了一趟大型杂货市场，把钓鱼要用的一堆器具都买了回来，周燕说他败家，他不管，乐滋滋地钓鱼去了，还结识了一堆钓友，每天在微信群聊天，分享哪个地方的鱼好钓。

　　裴远志最常去郊区的湖边钓鱼。

　　裴雅以前不太能理解裴远志钓鱼的爱好。但某一天她乘着公司的车去办事，上了桥，看见不远处的河堤旁有几个人在钓鱼。

　　他们把鱼竿搭在围栏上，有的抽烟，有的聊天。夕阳在他们身上打下一层暖光，形成一个温柔的结界。裴雅无端想象着裴远志在他们之中的样子。

　　美娟问她：“看什么呢？”

　　裴雅笑着说：“在看人钓鱼。”

　　负责开车的李崇说：“嘿，我爸也爱钓鱼。我爷爷也喜欢。可惜他走了。”

　　裴雅忽然就有些明白了。

　　她看着裴远志在房间里拉二胡的身影。好吧，她爸的二胡拉得其实不怎么样。

　　一曲《良宵》终了，裴远志得意洋洋：“怎么样，还可以吧？”

　　裴雅说：“其实……还能听。”然后她赶紧问：“怎么突然搞这个？你不是很久不拉了。”

　　裴远志说等会你就知道了。

　　在饭桌上，裴远志又一次高调宣布了自己的新爱好：“我要加入海滨公园乐队。”

　　方城靠海，海边的那一侧就建了个公园。那是看海最好的地方，很多到方城旅游的人，都会将海滨公园当做一个景点。

　　周燕问：“这是什么乐队？”

　　裴远志说：“一个老年乐队，就是组着玩的，每周六晚上到公园里演出。我路过的时候他们给我发传单了，说招人。”

　　裴远志把传单找出来给周燕看。周燕仔细看了看，“你万一进不去呢？”

　　“那就进不去呗。”裴远志转头看向裴雅，“小雅，你怎么想？”

　　裴雅笑了笑，“爸，你想去就去吧。进不去也不要紧，大不了在其他公园里拉二胡。”

　　裴远志兴高采烈，晚饭都多吃了半碗米饭。

　　吃饱了，他赶紧照着传单的电话拨过去，跟对面的人聊了半天，说第二天就可以去面试。聊完后，裴远志就说，他要练习了。周燕一边削果一边说，在九点钟之前搞完，不要吱吱哇哇地扰民。

　　裴远志在房间里继续陶醉于音乐中，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裴远志把《良宵》拉了起码五遍，《洪湖水浪打浪》又拉了三四遍。

　　周燕吃着果听他拉琴，说不要拉这些了，来一首《铁血丹心》。裴远志说，我不会啊，我只会《青城山下白素贞》，周燕说那个也行，反正要一首能唱的。

　　裴远志把白素贞的曲子拉起来，周燕就在客厅里一边唱一边甩她前些年为了跳广场舞买的丝绸扇子。

　　青城山下白素贞

　　洞中千年修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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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雅坐在沙发上，微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九点钟之前，裴远志就结束了他的演奏。幸好没有扰民。

　　手机里高中群里少见地活跃。江小荷在群里发说打游戏缺人来不来，一众同学响应。公司群里还是一如既往安静，倒是他们三人的小群里，美娟在晒晚上和男友的豪华伙食。

　　裴雅在刷手机清内存，清聊天记录。划拉了一下，她就在C开头的好友列表里看到了陈晏的名字。

　　是一个很简单的备注，备注就是陈晏全名。她点进去，看见他们两个之间可怜的聊天记录。高中时候作业交接、互道新年快乐、大学时候唯一的一次同学聚会……然后没了。其实这么久过去，她都差点忘记自己加过陈晏的好友了。

　　在聊天记录的页面上停留了片刻，她退了出来。

　　这种少得可怜的聊天记录根本没什么好删的嘛。我不是为了要留纪念的。

　　她努力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