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姐只想暗恋不想表白》张沐春

2、聚会

　　第二天是周末，天气终于放晴。江小荷在裴雅家的客房睡了一觉，醒来就看见阳光从窗台上流下来。

　　她给裴雅发消息：“起了吗？”

　　裴雅回了她一个困倦的表情。看来是醒了。过了一会，她就看见睡得一头乱毛的好友走出了房门。

　　江小荷一看见她就说：“呀，你的眼睛都睡肿了！双眼皮差点变成单眼皮。”

　　“哪有。”

　　嘴上否认，但裴雅还是去照了镜子，手指在眼皮上刮了刮。没刮出什么成效，索性放弃了。

　　江小荷揶揄道：“昨天失眠了？”

　　裴雅在朋友面前一向是大方承认的做派。“嗯。感觉到凌晨两点还睡不着。”

　　“不会是因为陈晏吧？”江小荷说，“哎，不会是因为他，你才睡不着吧？”

　　裴雅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她睡不着的确是因为陈晏，但又不是因为陈晏。对她而言，陈晏像一个符号。这个符号扎根在心里，久不久冒出来，而后又消失。

　　洗漱完，她们换了身衣服，到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早餐。

　　江小荷选了煎饼果子，裴雅依旧是包子加豆浆。刚坐下，两人的微信里就几乎同时弹出一堆信息。

　　裴雅点开：“是我妈。她一口气发了八张照片。”

　　她们的父母结伴出门旅游去了，此时正在山上大拍特拍。

　　“我妈也是。”江小荷说，“我爸刚给我晒他们的早餐。看起来就好辣。”

　　裴雅凑过去看：嗯，两家父母应该是在同一家店吃的牛肉面。

　　“他们今天的行程安排怎样？”

　　“说是再玩一天，明天早上坐动车回来。”

　　江小荷把手机里的一堆花花草草，还有爸妈自拍的照片看了又看，“哎，以后退休了我也要出去玩……可是法定退休年龄是不是又往后推了？”

　　*

　　吃完后，江小荷先回去了，裴雅则说她准备出门买点菜。

　　在买早餐出门之前，裴雅检查了一下冰箱：存货差不多都被吃完了，只剩下葱姜蒜西红柿和白菜。最底下的冷冻层倒还躺着两包巧克力味雪糕，作为夏天末尾的纪念。

　　裴雅是将做饭当做调剂心情的爱好的那种人。江小荷就不爱做饭，她喜欢吃西式的餐点。

　　住这附近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远处就是一个规模颇大的菜市场。

　　要走到菜市场，得经过一条卖早点和帮忙修补衣服的小巷子，然后过一个红绿灯，再往前走是略微繁华的一条街：就是有着甜品店、书店和琴行的那条街。

　　路过琴行，又能听见音乐声，不过并不是来自那个优雅的女人。这声音来自二楼。老师正在手把手教学生拉小提琴。再走一会就是菜市场了。

　　菜市场的早高峰刚过去，没有之前那么拥挤。

　　裴雅徘徊了一会，选了一根排骨、一条鱼。在卖青菜的摊子旁边，和一个面熟的女人碰上了。

　　“你是……”裴雅看见她的脸时就想起来了，“在甜品店的——”

　　“啊，是你啊。”女人笑了笑。她手上拎着一捆油麦菜。“在店里，我是值晚班的。怎么样，昨天淋了雨，没有感冒吧？”

　　“没有。谢谢您了。”

　　简单寒暄了几句，裴雅就走开了。她沿着自己来时的路慢慢地走回去。

　　路上会经过的店铺，她几乎全部都记得。

　　这是一座生活节奏很缓慢的城市，有些东西更迭得很快，有些东西却似乎从人出生之日开始就没有改变。

　　她又一次路过了琴行。不过这次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退回在门口的不远处，那个被一棵巨大的槐树遮挡着的地方。站在这个地方，琴行里的人是看不到她的，但她可以看见里面。

　　准确来说，她还能够听见里面的声音。

　　在路过的那一刹那，她就看见了。

　　陈晏坐在钢琴前，他修长的手指在上边跳动着。弹的又是一首裴雅不知道的曲子。琴行的老板——那个优雅的女人，坐在一旁，看着他。

　　他今天穿的是黑色的短袖。

　　裴雅和陈晏其实住得很近，但他们几乎很少在街道上碰面。

　　高中一周放一次的假，裴雅坐车回家，又坐着车上学。在寒暑假里，除了和朋友，她并不常出门。读大学了，毕业了，她回到了方城，但陈晏留在了S市。

　　况且就算在街道上能碰面又怎么样呢，裴雅自己会把这样碰面的机会扼杀掉的。

　　就像现在，他们明明可以见面，但她不打算踏出那一步。

　　耳边环绕着流畅的琶音。裴雅驻足听了一会——只是这一小会，她就能够满足了。

　　她的目光隐秘地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阵子，随后挪开了。这场景再次上演，如同高中时候的那样。

　　可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琴声忽然止住了。

　　“怎么了？”女人问道。

　　陈晏说：“老师，抱歉，我出去一下。”

　　当你凝视一个人的时候，即使是看着他的后背，那人也会有所知觉。很奇妙，好像这目光是某种轻柔但有力的触碰。

　　他感受到了那目光。它让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在他记忆里的某个时候，这目光似乎也曾经追随过他。

　　陈晏站起身，跑出了琴行。他在街上张望，但除了匆匆走过的行人之外，没有他要找的人。他有些茫然地四顾着，看到了那棵槐树。他抱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期望，走了过去——但树的后面并没有人。

　　就像伸手抓一片烟雾，抓一阵风，但它们都从指缝中溜走了。

　　“怎么了？”

　　女人也走了出来。“你在找什么人吗？”她充满智慧和阅历的眼睛看向他。

　　“嗯。但我……没找到。”陈晏说。

　　就像之前一样。

　　“回去吧。”

　　他在原地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慢慢走了回去。但他现在再没有心思弹琴了。

　　*

　　裴雅早在陈晏的琴声停止的时候，就敏锐察觉到了什么。她看见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的停顿，然后她便立刻离开了那里，转身溜进了旁边的巷子。从这里走，也能走回家。

　　很好，没有被发现。

　　路上，她盘算着今天晚上是吃红烧排骨还是糖醋排骨。但到了家打开冰箱，发现没有八角。只能吃糖醋排骨了。

　　晚上接到了妈妈的视频电话。

　　他们现在似乎是在海边，吹着海风，吃烧烤。灯塔在不远处的海上闪着暖光。晚上的海边有点冷。大家都穿着长袖外套。

　　“这片海怎么样？”她问。

　　妈妈说：“我觉得不如咱们方城的海。还是方城的海好看，就像玻璃一样。”

　　妈妈把镜头调转，给裴雅展示了这里的更多景色。她能听见爸爸的声音。他正在和一堆带着北方口音的人闲聊。裴雅仔细听了听：他们聊的居然是《乡村爱情》。

　　妈妈说：“你爸刚和他们唱完歌，正开心呢。”

　　聊了一会，他们就结束了通话。不过明天是周日。她和江小荷的爸妈很快就回来了。

　　*

　　裴父裴母如约坐着早晨的动车回来了。他们还拎着大包小包的特产，其中半数是海鲜。裴父说，这都是你妈要买的。我说方城也靠海，也有海鲜，她还非要买。我倒要看看那里的海鲜和我们这的有什么不同。

　　裴母说，别理你爸。除了海鲜，我还带了一堆小木雕。小雅你不是很喜欢木雕吗？我还买了泡菜。我觉得他们腌的泡菜挺好吃的，我们没有用这种菜腌过。你尝尝好不好吃，好吃我们也下次也试试。

　　早在车站等着的裴雅帮他们拿东西，然后招了一辆出租车，很快回到了家门口。她又帮着把东西扛上四楼。

　　做完这一切，裴父说好热好热，然后洗了手就跑到冰箱旁，目标直奔冷冻层。“我的雪糕，我的雪糕呢？”

　　冷冻层专属于雪糕的那层柜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裴雅有点不好意思，“我都吃完啦。”

　　“两根，你这几天就吃完了？”

　　裴雅拿出江小荷来背锅，“小荷来家里玩了一趟，所以给她也吃了一根。”

　　“……这还差不多。”

　　晚饭是裴雅掌勺。她把剩下的排骨拿出来热了，煎了鱼，炒了白菜，端上桌来。客厅的电视开着，在放非诚勿扰。吃饭的时候，已经有两个男嘉宾被淘汰了。

　　旅游的故事聊到一半，裴雅的妈妈，也就是周燕，突然说：“小雅，要不要找个时间相亲试试看？”

　　“为什么突然说到相亲？”刚刚明明还在聊旅游呢。

　　周燕解释：“旅游团里有一对年轻小夫妻。他们就是相亲成的。哎，我和你爸，裴远志，也是相亲结婚的。所以我在想……你要是想试试就试试，不想的话就算了。”

　　裴远志说：“小雅还年轻，哪里用那么早操心这个。”

　　裴雅想，二十五岁，当然不算老。只是再也回不去十七八岁的年少时光了。

　　她问：“妈妈，是不是有人找你了？媒人？”

　　“嗯。隔壁家的王婶。她做成了好几对呢。”周燕说，“她问我，你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她就说，要不要她介绍一个，说是和你一个高中的，人家也想找。信息都递到我手上了。小雅，你想试试吗？”

　　裴雅摇头，“我不想。”

　　周燕开明地笑了笑，“那就不试了吧。”

　　裴远志嘴里嚼着排骨：“你看看，本来就不用搞什么相亲嘛。”

　　过了一会，周燕又问：“小雅，那个，你确实没有男朋友……吧？我怕我跟人家说错了。”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长得也不差，怎么就没有男朋友？初高中没有就算了，大学也没有。不过可能初高中也有过，只是他们做父母的不知道呢。

　　裴雅失笑道：“真没有。放心好了。”

　　就算没有也不能叫人放心啊。但周燕只是点点头，“那，有喜欢的人吗？”

　　裴雅拿筷子的手稳稳的，“没有。”

　　她稳稳地把一根青菜夹到自己碗里。她擅长撒谎，这么一骗，差点把自己骗过去了。

　　周燕叹了口气。算了，小年轻的感情就让他们自己把握吧。

　　晚上，江小荷给她发消息：我妈叫我去相亲。

　　裴雅乐不可支：我妈也让我去相亲。她说旅游团里有对小夫妻就是相亲在一起的。

　　江小荷：我妈还让我把头发留长。她说女的还是长头发好看。我跟她吵了一架，气死了。

　　江小荷从高中开始就是齐肩的短发，裴雅觉得这和她圆圆的脸很是映衬。但裴雅钟爱长发，她很宝贝自己乌黑亮丽的秀发。

　　裴雅：我觉得你留短头发很好看。

　　江小荷：我也觉得。而且长头发多麻烦，那么难打理。我妈叫我谈恋爱，我一点不想谈。我要打游戏！

　　裴雅回她：有男朋友也可以打游戏。你可以找一个能和你一起排位的男友。

　　江小荷：那不一样。哎，今天的排位还没打。我先撤了。

　　还没过几秒，江小荷又说：等下，高中群里发了个通知。聚会报名，你要不要去？

　　平时比较死寂的高中群终于有了消息。发起人是个男同学，大家都叫他老赵。裴雅记得上一次的聚会似乎就是他发起的。

　　现在，他丢出了一个接龙报名表，说计划在国庆节假期的时候办一个同学聚会，地点就在方城，具体地点再讨论，想来的可以报名。

　　“好久没聚了，这次机会难得，我也很想再次见见大家！”老赵在报名表的结尾感慨，还附上了曾经班级的口号。念着久远的口号，总觉得怪怪的。裴雅想，可能青春就是这么逝去的。

　　她问江小荷：你去吗？

　　江小荷回得很快：我当然去！

　　聊天的功夫，裴雅已经看到报名表上江小荷的名字了。

　　她说：这样的话，那我也去吧。

　　她在报名表上填了自己的名字，顺便看一下还有谁会来。印象中留在方城工作的同学几乎都会来。啊，国外留学回来的高姐也在表上。表上总共十几个人。

　　江小荷：这就对啦。不去同学聚会你要怎么见到陈晏嘛。

　　裴雅：我去又不是为了见陈晏。

　　江小荷：不管你了，我真要去打游戏了。

　　裴雅退出微信，然后打开日历，在国庆假期的那个地方做了个标记，打上“同学聚会”四个字。

　　之前他们聚会的时候，她也只是和陈晏寒暄客套了几句。她想，今年的这次聚会，估计和上一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做完这一切，她摁灭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