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逢 钢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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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声是从隔壁的琴行里传出来的。
裴雅此时正坐在甜品店里。她记得很清楚，从这个面朝大门的方向，甜品店的左边是一家书店，右边就是这家琴行。
她还记得琴行的名字叫“简安”，老板是一个上了年纪，但仍然很优雅的女人。当没有客人的时候，她就把脖子上的丝巾摘下来，整齐地叠在旁边，然后开始弹奏放在一楼的三角钢琴。裴雅周末路过的时候，偶尔会听见她的演奏。有时是裴雅熟悉的曲子，有时则是她从未听过的。
方城是一个三线的小城市，常住人口或许不到五百万人。而现在，整个方城正在下雨。这场雨断断续续，已经持续一周了。
甜品店的收银员给裴雅递了一根毛巾。“擦擦吧。”她说，“你的头发都湿了。湿着头发，容易感冒的。”
“谢谢。”
裴雅接过毛巾，一点点细致地擦拭自己的头发。
她其实从来不会这么谨慎地擦头发，但现在，她莫名地觉得，时间在雨中变慢了。除了擦头发，玩手机，和收银员姐姐聊天，还能有什么打发时间的方法呢？
她把头发上不断滴落的水珠一一用毛巾吸掉，稍微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下班后，坐上公交车，在家附近的车站下了车，刚走到这里，雨就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没有带伞，只好狼狈地跑进了最近的一家店避雨。身上的白衬衫湿了。牛仔裤的裤腿也被雨水浸成了深蓝色。说实话，在此之前，她还从没有踏足过这里呢。
擦完后，她把毛巾放在头发上。
“雨真大。”
收银员姐姐感叹道。“到了夏天的末尾，方城就会下很大的雨。”
“嗯。”
裴雅的目光从天空转到店里的玻璃橱窗。精致的糕点就摆在里面。玻璃倒映着店内白炽灯的身影，还有隐隐模糊的她的脸庞。
“打电话叫家里的人来接一下比较好吧？”
裴雅笑了笑，“我家里人出去旅游了，暂时不在家。我刚发消息给了朋友，她说她一会就到。”
在狼狈地进门的时候，裴雅就给江小荷发了消息。微信里的江小荷立马回复：放心好了，我会开我新提的小车来接你的。
裴雅：雨太大的话还是别开车了。
江小荷：知道啦。
*
裴雅的手指在头发间打着圈。她看了一眼时间。在店里坐了八分钟不到，雨势已经开始慢慢地减弱了。她墨色的眼眸转向窗外同样漆黑的夜色，长久地凝视着。
雨声仍然裹挟着隔壁的钢琴声，悠悠地传过来。她已经能渐渐听清楚那个女人弹奏的每一个音。或许过不了多久，雨就会停。
临走的时候，买一个蛋糕带回去吧。
她又开始看着橱窗里的这些小甜点。收银员见她有兴趣，便跟她推荐，“这个是我们的新品，芒果味的。那个是青提口味的，也很好吃哦。”
“都很好吃？”
“是的呢。”
裴雅本来是打算只买一个的。她有些难选择，但很快她就放弃了选择。“这两个我都要。帮我包起来吧。”
“好的。”
裴雅拿出手机，扫码付了钱。此时雨已经渐渐小了，不复刚开始的气势，而是变得细密，温柔地亲吻着这片土地。
这样的雨天，很适合看电影。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时代。
某一年，放暑假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班上的同学瞒着老师，偷偷地用教室的电脑放电影，还派出了一个男生站在门口放风。
那个时候，她坐在倒数第二排。江小荷……对，江小荷坐在第一排。她说她仰着脖子看可费劲了，于是电影开始后不久就猫着腰跑到她的旁边，两个人挤着一个座位。
顺带一提，江小荷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大袋薯片。薯片是海鲜味的。
其他人呢？同寝室的朋友坐在靠窗的那一边……那天看的电影是一个英语片，是关于什么的？裴雅努力回想着。还有……还有，他坐在——
她的回想戛然而止了。
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甜品店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奇怪，之前她进来的时候，可没注意到门上还挂着风铃。随着门被推开，雨声和琴声也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有人走了进来。他的身材挺拔，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在深蓝色T恤的衬托下，他的胳膊和手腕便显得格外地白。
裴雅一直都知道，他的皮肤比别的人要白上一些。
很好，现在他的目光转过来了——他的五官跟高中时似乎没什么区别，但又变了一些。他的眉眼似乎更加深邃了。
噢，她当然认出了他是谁。
*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她其实还在计算着合适的时机——陈晏就笑着说：“裴雅，好久不见啊。”
嗯……他的声音似乎也没变。裴雅想着。确实是好久不见。
距离高中毕业已经过了七年，而他们自从高中毕业以后，只在大一学期结束的那个暑期的同学聚会上见过一次。
短暂的见面过后，他们都消失在了彼此的生活里。
“……嗯。”裴雅点点头，“你也来避雨吗？”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我带了伞。”陈晏指指门口。进来的时候，他把伞放在了门外，“我来买咖啡。”
裴雅从来没进过这家甜品店。她不知道这家店还兼职卖咖啡。
“这么晚了还喝咖啡吗？”
陈晏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回家也要加班，没办法。你喝点什么？热牛奶？”
“谢谢了，我不渴。”她说着，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我记得，你应该是在S市工作。”毕竟他的大学就在S市。
陈晏坐在在收银台旁等着他的咖啡，“嗯。最近调回来了。”
“这样。不过其实回来工作也挺好的。”裴雅说。
“是啊。”陈晏说，“在S市，怎么说呢，有点累了。”
咖啡的香气传来。裴雅看见那些在空中氤氲的热气。她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但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或许过一会陈晏就会自己走掉了。
但还没等到陈晏走掉，她的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小荷”。她把电话接起来：“喂？”
“我已经到地方啦，你在门口等我哦！”
“好的。”
结束通话，裴雅转向陈晏，“小荷来接我了。我得走了。再见。”然后她站起身来，把柜台上的青提蛋糕和芒果蛋糕的袋子装进了自己的包里。
她推门出去，江小荷已经在站在门口了。她手上拿着一把深绿色的大伞。“怎么样？”江小荷说，“你看我这把……哎？那个是陈晏吗？”
陈晏跟在裴雅的身后，也走了出来。
江小荷说：“感觉好久不见了啊。”
陈晏笑着说：“是啊，好久不见。”顿了顿，他又说，“雨好像又要下大了。你们赶紧回去吧。”
江小荷拿出车钥匙，“顺路吗？我载你一程。”
陈晏说：“不用了，我家就在附近，走路就能到。”
“行。”江小荷把伞撑开，“那我们先走了？”
“哎。”陈晏走上前，给江小荷身后的裴雅递了个袋子，“早点回去吧。”
裴雅有些猝不及防。她的手差点要躲开，但她的大脑强行遏制了这种行为。她接过袋子：里边是两杯喝的。似乎还是热的。
“你——”
裴雅其实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突然意识到，隔壁的钢琴声早就停止了。
陈晏说：“快回去。头发淋湿不及时吹干，会感冒的。”
“……谢谢。”
江小荷已经坐进驾驶座了。启动的车灯在一闪一闪。裴雅看了他一眼，便钻进了副驾驶。陈晏站在甜品店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她们银白色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
她们回到小区——两人住同一个小区——江小荷给裴雅展现了她纯熟的倒车入库技术。今天手感特别好，一次就倒进去了。
“去你家还是我家？”裴雅问。
江小荷说：“你家吧。反正我爸妈和你爸妈一起去旅游了。我家里也没人。”
于是她们进了裴雅的家。准确来说，是裴雅爸妈的家。
裴雅和她父母一起住。此时屋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
两人进去，裴雅把客厅、饭厅、厨房的灯打开。江小荷把滴水的伞撑开了放在阳台。裴雅给吹风机插电，胡乱地吹了几分钟自己的头发。总算吹干了。
吹完头发，她把包打开，拿出蛋糕。然后，她看了看被自己放在另一旁的那个袋子——她把保温袋撕开，把那两杯喝的拿了出来。杯子摸起来还是热的。
江小荷突然窜出来，“吃什么？”
裴雅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江小荷毫不客气地挑了青提味的，但她的目光依旧在两杯饮料上徘徊，“这是陈晏给你的吧？”
裴雅纠正她：“这是给我们两个人的。”
其实我觉得他是给你买的。果然其实……江小荷没有将心里话说出来。她拿了一杯来喝：“哇哦，热牛奶。”
裴雅的目光低垂了下去。
吃着蛋糕，喝着牛奶，舒服地躺在沙发上。裴雅打开电视机，随便挑了一个频道。现在这个频道在放校园爱情电视剧，看得人牙酸。
看着看着，江小荷突然想到了什么，“陈晏不是在S市工作吗？”
“对。但他说最近他调回来了。”
“大城市里工作太累了？”
“应该是。”
“果然。”
电视剧里正播放到男主和女主在晚上推着自行车散步的场景。江小荷看得很没劲，“什么破电视剧，都高中了，连晚自习都不上。”
“那换一个？”
“不换。今天碰见老同学，就让我看看这种青春剧，回忆一下青春吧。”江小荷把蛋糕上的青提全吃掉了，“陈晏感觉没怎么变，但是又变了很多啊。”
提到这个名字，裴雅想起的已经不是久远的，高中时期的画面了。她现在想起的是陈晏在雨夜里的那一双温润的，闪着光的眼睛。他的眼神好像一直是这样的。
“我也觉得。”
“你看群了吗？他们说国庆假期想搞个高中同学聚会。”
“又搞啊？”裴雅把手机从沙发枕头下翻出来，点开八百年没点进去过的群——她设置了免打扰——翻了翻聊天记录，“我记得去年说要聚，结果没聚成。”
“应该是因为有人还在国外读书吧。”江小荷说，“去外国读书那个，谁，叫什么来着？”
“高姐？”
“对对对！就是高姐。她在美国读什么学校？”
“这个我就不记得了。”裴雅把手机关掉，“应该是名校。对了，你记不记得高二放暑假之前的那个晚自习，我们班偷偷看电影。我们看的是什么电影？”
江小荷吃蛋糕的叉子停住了，“我记得是黑白的。黑白电影。我们当初为什么要看黑白电影……啊我想起来了，因为我们没有人有VIP！”
只有老电影不用VIP就能观看。
“那就是一个老电影。黑白的。”裴雅说，“我记得是一个外国片。讲英语的。有好多男的在里边。还有个小孩？有小孩吗？”
“没有吧。我记得里边好多人吵架。也不算是吵架……他们在辩论？”
江小荷和裴雅很喜欢玩这种猜测小游戏。想不起来了但又有记忆的东西，上网搜就没意思了。
裴雅回忆着：“我记得他们都穿西装。他们……等下，我想起来了，这个电影叫——叫——”
江小荷突然说：“我知道了！八大金刚！”
“不不不。”裴雅摇头。但江小荷的“八大金刚”给了她灵感。思考了几秒钟，她突然一拍手，“我想起来了。是《十二怒汉》！”
“啊！”江小荷哀叹道，“差点我就说对了。”
电视剧的BGM还在响。已经没有人关心剧里男女主的感情进展到底如何了。
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江小荷突然说：“其实，刚刚看到陈晏，我还挺惊讶的。我还以为你会有什么反应呢。”
话题怎么又绕到陈晏这里了。裴雅疑惑地看着她：“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更加激烈一点，无措一点的反应……之类的？”江小荷说，“你不是暗恋他嘛。”
“嗯。”裴雅点头，“所以呢。”
江小荷把那个她问了很多遍的问题抛了出来，“你打算什么时候表白？”
高中的时候，说是等到毕业就说。毕业之后，上了不同地区的大学，没什么联系了。聚会时候见面，他们两个人说的话简直少得可怜。其实江小荷心中隐隐约约已经有一个猜测了。
裴雅反问她：“我为什么要表白？”
啊。江小荷心想。她的猜测坐实了。
窗外在下雨。雨势又变大了。南方的雨天真是不得了。听着哗啦哗啦的雨声，裴雅说：
“我不打算表白。我觉得现在这样的状态就很好。”
她如点墨一般的眼眸转向窗外，看着夜空。啊，她又想起那一双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