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得昭》昭长明

26、阿雪与阿云 阿雪，可要

　　几人出行，在马车内商量化名和对彼此的称呼。

　　车厢内暖意融融，元以捏着圆圆的蒸糕，又看着圆圆的自己，便鬼使神差地开口：“那我叫阿圆。”

　　闻歆雪被逗笑，原本想着念一句诗，再顺势引出自己阿雪的化名，现在看元以羞红的脸，便觉不必这么麻烦。

　　她挑起车幔一角，望着外面被白雪覆盖的屋檐，眼含浅淡笑意，声音轻柔：
　　“我素来爱这冬日落雪，便叫我阿雪吧。”

　　马车外的邓黛听见师妹的话，长睫微垂，敛去眼底的些微波澜。

　　闻歆雪目光落向谢瑞，淡淡开口：“王爷呢？”

　　谢瑞略显迟疑回答：“也要像你们那样吗？”
　　让长公主这样叫他是不是有些太亲密了，害羞jpg。

　　元以看不见谢瑞泛红的耳朵，觉得阿姐也这样起名便理直气壮，觉得自己起的名字和阿姐一样好！

　　“怎么不行，我想想，阿姐叫阿雪，那你就叫……”
　　元以掀开他那边的车幔探出头去，眼前除了屋檐上漫天的白雪，还有夕阳渐去剩下的缥缈烟云。

　　“阿云！你就叫阿云！”
　　元以缩回脑袋，得意洋洋地望向两人。

　　闻歆雪眼正端起茶盏，听见这名字，眼含笑意，垂眸浅尝一口谢瑞特意点名的桂花茶。

　　谢瑞怔了一瞬，便应道：“那便听阿圆的。”

　　元以开心地啃起糕点，又就着茶水。他看谢瑞和阿姐都挺喜欢起的化名嘛。

　　马车一路行过，渐渐远离皇宫。

　　谢瑞事先已经备下数副面具，不过觉得这些不一定符合闻歆雪心意，他们便先停在了一间久负盛名的珍玩铺子。

　　这铺子门面古朴不张扬，内里却藏有各种稀奇玩物，而且它这价格是“看人下菜碟”，还可以物换物。
　　总之，只要买家诚心想买，就能买得起。

　　谢瑞领着她们进去挑面具。

　　铺中只一位掌柜，看起来便是此铺东家。行事闲散，见有人来也懒洋洋的。

　　似乎谢瑞已经提前和他打过招呼了，那掌柜见她们进门，看了谢瑞一眼又躺回自己的躺椅。

　　谢瑞则是领着她们到里间专放面具的几架木柜前。层层格架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面具，百态俱全。

　　闻歆雪一眼就看中了一具白狐半面具，精致好看，抬手向谢瑞示意，指了指它。

　　谢瑞上前帮闻歆雪取下，目光一番思量，便道：“嗯，尺寸合适的。”

　　白狐毛很柔软，摸上去能感觉到暖意，很适合寒夜出行。

　　闻歆雪唇角浅浅弯起，她很喜欢狐狸毛做成的东西。

　　她觉得曾经救过她一次的谢瑞，就像狐狸，还是一只漂亮又狡黠的白狐，像从深山里因为好奇心而不小心跑到人间。

　　虽然现在看来，这只待在人间许久的狐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聪明，有时候有些呆还是个吃货，是个容易害羞的傻狐狸。

　　闻歆雪抚摸着狐狸毛，却没有第一时间试戴，而是伸手拿着它，隔着两人的距离，虚虚比在谢瑞脸上。

　　白狐面具镂空的眼洞之间，谢瑞猝不及防撞进闻歆雪一双含笑弯起的眼眸。

　　心口猛地一跳，四目遥遥相触，谢瑞耳廓瞬间烧得通红，仓促躲开视线，微侧过脸。
　　可这般躲闪却再次把自己通红的耳朵暴露在闻歆雪视线内。

　　心乱得很，谢瑞面上保持冷静自持，一开口却又暴露：“殿…阿雪……怎么不自己试戴。”

　　闻歆雪收回面具，覆于自己面上，浅歪着头与侧过脸的谢瑞对视，“阿云瞧着如何？”

　　她真的不是故意想逗谢瑞的，只是觉得害羞的狐狸实在有趣，忍不住……

　　谢瑞不敢与她对视，耳上热度久久不散，含糊应道：“…挺，挺好的……我去看看阿圆挑的如何。”

　　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般转过身，谁知一转身就看见元以睁着大大的眼睛，在不远处不转眼地望着他们。

　　谢瑞：……

　　阿圆手里拿着幼童尺寸的虎头面具，已经观察她俩许久喽。

　　见人望过来，立马道：“阿姐，看我选的面具！威武又可爱的大猫猫！”

　　两人挑的都是那种毛茸茸的兽形面具，为了不让自己格格不入，谢瑞也准备挑一张动物面具。
　　最后选了一张与自己着装相搭的青狐半面面具。

　　等她们从珍玩铺子里出来，天色已黑，周围比来时热闹了许多，马车不便驶入深处，便停在外缘。

　　她们则步行往里走。

　　街上行人往来络绎，虽不至于摩肩接踵，可要保持与陌生人的距离，那么熟人之间的距离，难免被迫近了几分。

　　比如此时的谢瑞和闻歆雪。

　　元以对各处表演都很好奇，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望着街边各种表演，没注意到阿姐什么时候落到后面与谢瑞说话。

　　闻歆雪侧过脸，低声开口：“阿云，人带的够吗。我想我们可以分开逛，你看别人。”

　　谢瑞望了望周围，大垣世风开明，虽然男女大防没那么严重，但未曾婚配的适龄男女极少一起夜游，多是女子结伴同行，男子三五同行。

　　谢瑞抬眼又恰好瞧见一对夫妻带着幼子在饰品摊子前驻足，那男子正帮妻子试戴簪钗。

　　谢瑞不知道想到啥耳朵泛红，颔首答应：“放心，各处皆安排妥当。”

　　闻歆雪很放心，谢瑞和她交代过，今夜这片元日夜市除了官府固有的巡守护卫，他还安排了不少穿常服的值守护卫暗中盯着。
　　即便他们身边没有暗卫，也不会有什么意外危险。

　　明面上的人手她便觉得够：她身边有邓黛，元以身边有唐忍田厢，谢瑞说是可以轮流抱元以。谢瑞身边有……嗯，小福子，和别的小侍从。

　　“那我们赏灯楼前再会合。”

　　就此，闻歆雪可以单独行动，临行前嘱咐了一番被唐忍抱着走的元以。

　　虽然不能自己走，但被抱着元以也适应良好。他还小，若是靠自己走，只能看见别人的裤腿，根本瞧不见什么热闹，当然要抱着了。

　　还不用受累，小手一指，指哪走哪，元以被抱着走感觉很不错。

　　在马车里，谢瑞已经和她们讲了元日夜会的大致流程，由于今夜没有宵禁，他们可以玩得久一点。

　　玩到最后也会是最热闹的一个环节，赏灯楼，楼内楼外皆挂满各式精妙绝伦的花灯。
　　因此为了保持神秘感，这片位于中心的场地是提前围起来的，防止有人进入。
　　仅挂在楼外最外圈的一些灯先点亮，供行人先行观赏。

　　此楼于戌时中开楼，未开楼前不许人提前围堵占位，只许停留片刻观赏楼外灯盏。

　　赏灯楼周围都有侍卫把守，是谢瑞以皇家名义打造，供百姓赏乐。

　　此次赏灯楼，据说是上元节的一场预热。待到上元佳节来临，不仅赏灯楼尽数大开，还组织了四方民间手艺人齐聚京城，到时会是最为盛大的灯会。

　　不过上元节具体的流程谢瑞都还没透露给她们，只给她们讲了赏灯楼。

　　她与师兄计划中的碰头时机便在开楼前一炷香的时间。

　　现在她可以和邓黛四处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偶遇。

　　闻歆雪的手抬起轻触了下今日佩戴的发带，根据今日的衣裙，挑的那条海棠绯红的。

　　身边没有谢瑞他们了，邓黛便小声打趣师妹，“小姐这身打扮再加上这白狐面具，倒像是误入凡尘，不谙世事的狐妖。”

　　邓黛和唐忍他们一样戴的是制式统一的玄色半脸护面，代表她们都是侍卫。
　　大垣各高门世家都有女侍卫，府上小姐出行除了贴身丫鬟也多配备女侍卫。

　　因此在这里像闻歆雪身边这样带着一个女侍卫的不少，不会引人注意。

　　闻歆雪眉梢微挑，邓黛知道自家师妹张嘴准备说什么，连忙抢先一步截住话头，免得坏了她现在眼里的滤镜，
　　“小姐气质清澄纯净，自然是不谙世事的可爱小狐妖。”

　　闻歆雪低低一笑，并不辩驳，师姐看师妹，怎么都是可爱的。

　　不久后，闻歆雪与邓黛行至桥上，不经意的一眼让她望见了位于河对岸边的偶遇。

　　茗月郡主，虽然暂时不是她的目标，不过与她其他两位目标关系十分要好。

　　目标的密友，自然也可以算半个目标。

　　闻歆雪边往她那边去，边观察她的情况，茗月似乎在放河灯，侍女离她的位置稍远，应该是她特意吩咐的。

　　过了桥来到河的同一边后，她在附近的摊子上买了盏莲花河灯。

　　此间百姓放河灯，各有各的许愿法子。有些人是在放河灯时在心里默许愿望，有些人是写在字条上，封进灯内，随河漂流。

　　而她，只是放河灯，不许愿。

　　不是她觉得许愿是无用的，反而，她觉得许愿很有用。

　　不过她没想过会有神来实现她的心愿，她无法把希望寄托在神明的垂怜上，她许愿只是要让自己记得，那种迫切地想要实现这个心愿的感觉。

　　她已经许过千千万万次，在心里。而承载她愿望的，会是她自己。

　　闻歆雪放了河灯，借着劝邓黛也放河灯的同时观察茗月，却发现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旁边不远处多了两个人。

　　她的侍女倒是有注意到她们，只是也并不催促她家小姐放完就从河边回来。

　　闻歆雪站起身来，看似在专心望着邓黛虔诚许愿的样子，实则余光一直注意着茗月，她似乎还准备继续望着河面发呆。

　　到邓黛放好河灯站起来，闻歆雪走到了邓黛的另一边，也就更靠近了茗月。

　　茗月终于注意到旁边有人了，于是打算起身，可她蹲得太久，双腿血脉滞涩，甫一站起，脚下便失了知觉，脚踝骤然一扭，即将摔倒。

　　可她离河边太近，这要是栽下去，直接就栽在这冰冷的河里了。

　　“小姐！”侍女惊呼。

　　闻歆雪拉住她时，只看见茗月眼里的一丝错愕，却没瞧见任何惊慌或者害怕。

　　就连这错愕也只一瞬就又变得沉寂。

　　茗月一点力没使，仿佛根本没想被人救，这导致闻歆雪不使劲拉不住她，只好稍微使了一点劲。

　　拉是拉回来了，可茗月腿麻站不住，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最后闻歆雪选择轻轻环抱住她，让她不至于跌落在地。

　　邓黛瞧着一旁的侍女倒是赶来了，就是呆站在她们旁边，也不去搀扶自家小姐，一个劲地抹起眼泪来，甚至愈哭愈狠，很快就给自己哭得一抽一抽。

　　茗月鼻尖是少女身上清淡的月桂香，她看不见闻歆雪戴着面具的脸，只听得见她柔和温润的声音。

　　“蹲久了是会腿麻的，缓一缓就好。不过往后切莫蹲在河边这么久了，容易掉水里的。”

　　闻歆雪觉得她的腿应该差不多恢复知觉了，便松开了些。
　　茗月抬眼，只能看见那一副白狐面具和她的下半张脸。

　　两人目光相接，闻歆雪唇角扬起，又紧紧地和她拥抱了一下：“掉进冷水里很难受的，也会让人担心，下次小心点。”

　　闻歆雪和邓黛离开好一会后，茗月还站在原地，侍女止住抽噎安静地扶着她，只是还禁不住地发出点小动静。

　　茗月却不会被这小动静逗笑，只垂头望着自己，她的身上似乎也沾染上那女子怀抱的暖意。和以前被福宁抱住的感觉不一样……

　　她不常与人这般亲近，一般福宁都是偷袭才抱到她，这个拥抱和福宁捆绑式拥抱不太一样。

　　很温柔，很暖和……也可能是她现在有点冷了吧……

　　确实不能这样了，掉进河里，阿宁和阿玉都会担心的。

　　等茗月抬起头想找到刚刚抱自己的人时，闻歆雪和邓黛早已走远。

　　“小姐，那位姑娘已经走远了。”

　　茗月目光落在热闹的人群中，轻轻颔首：“嗯，无妨，我们回去吧。再不出现，阿宁和阿玉该挂念了。”

　　茗月边走边想，恩人那条绯红发带，上面纹样总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
　　另一边，闻歆雪与邓黛已然行至长街另一处，沿街一溜小吃摊贩，烟火蒸腾，各色吃食香气混在寒风之中四下漫开。

　　“小姐，她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会不会根本没注意到你的发带。”

　　“无妨……不过回去要拜托大师姐，看能不能查到她是怎么了。”

　　闻歆雪注意着街边的小吃摊子，心有所感。
　　没多久果然就望见了谢瑞，两人隔着人群遥遥对视。

　　即便没有青狐面具，闻歆雪想，她或许还是能一眼就认出他。
　　好像比曾经见到的闲云高了一些，挺拔了一些……幼稚了一些。

　　她站在原地，看见谢瑞一手举着糖葫芦和糖人，一手提着漂亮花灯穿过人群直直地向她走来。
　　和他面具下清冷妖孽的脸完全不搭的呆样……真的是傻狐狸。

　　闻歆雪忍不住轻笑出声。

　　邓黛站在身侧，望着师妹被逗乐的模样，心念一动，看来师妹还挺喜欢这谢瑞的，不过……
　　罢了，往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及时行乐嘛！

　　“阿雪，可要尝尝？”

　　.
　　闻歆雪本想吃完再与谢瑞分别，不过见元以不在便询问一句：“阿圆怎么不在？”

　　谢瑞唇角微微下垂，眼尾也向下落，一副郁闷模样，瞧着十分委屈，声音低落：
　　“阿圆不愿与我一起，便让我自己去逛。我这么不讨人喜欢嘛？”

　　闻歆雪与之对视，见他这副模样，便不忍再离开，温声宽慰：
　　“阿圆应是怕你在旁边管束他，他玩得不尽兴。你眼光素来极好，挑的吃食从不出错，不如我们便一起逛吧。

　　想来旁人见我们戴的狐狸面具，会认为我们是兄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