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得昭》昭长明

25、元日 阿姐认为谢

　　给阿姐的贺礼早就筹备妥当，就连阿姐的及笄大礼，各样物件，他也早早便在暗中一一预备着。
　　过完这个春节，不过短短七日，便是阿姐的及笄大典。

　　他原本烦恼的是阿姐及笄之后，便要搬离皇宫，入居公主府，他再也不能时时黏着阿姐……
　　再也不能常常同阿姐一起用膳，一起翻看食谱，阿姐也不会再时常踏足文华殿来看望他了……

　　与不能常常见到阿姐相比，谢瑞会不会在阿姐走之后又变成原来的样子已经不重要了。

　　可最近，他又有新的烦恼。

　　元以自枕头底下摸出一册话本，这话本他已经认真翻看过一遍了。

　　别看他年岁尚幼，实际他识得许多字，这话本他自然是看得懂的。

　　这还是他在去找阿姐的路上捡到的，虽然因为它，他少去见了一次阿姐。

　　但，他觉得这都是冥冥之中的暗示。

　　此时的容玥正在闻歆雪那里帮着一起查验整理礼品，她今晚是要和两个师妹待一起的。
　　而她丢失的话本子此时被元以放到面前紧紧盯着。

　　这个话本子讲的是男女主因为各种原因的耽误，屡屡错过未能成婚。二人心中唯独认定彼此，纵然不得相守，亦不肯另寻嫁娶。

　　后来经历各种磨难，好不容易才知道彼此的心意，女主却殒命在奔赴相见的路上，而这一次变成男主没能等到女主……

　　一个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赴约，一个以为是自己曾经失约过的错，现在对方没来也是自己罪有应得，即便不想放弃却再寻不到女方踪迹，最后郁郁而终，没活多久。

　　原本都死了也算一种成全，然这执笔之人却在话本末尾补充：
　　虽皆死，却未能同死，错过一时，亦又错过一世，皆以为对方还好好活着，便是黄泉路上，亦难相逢……

　　多狠啊，给一些还抱有幻想的人重重一击，哭得稀里哗啦。

　　元以看完话本子很忧愁，因为他家阿姐及笄后也要挑驸马了啊！！！

　　想到驸马……如果阿姐要选驸马，那会是谁？
　　元以脑海中不自觉冒出谢瑞……

　　虽然谢瑞是很好，人长得好，对阿姐也好，不过也要看阿姐意愿。
　　元以把话本子放回去，钻回被窝里把自己裹好，之后要观察观察阿姐喜欢不喜欢谢瑞。

　　至于谢瑞意愿，元以完全没想起来，毕竟谁会不喜欢阿姐！

　　.

　　翌日元日申时后，连日朝贺忙碌的宫中总算得到片刻清闲。

　　闻歆雪在檐下赏雪，邓黛在取厚些的披风，两人准备待会去御花园。

　　就在这间隙，元以身边的内侍前来传口信，说是谢瑞给他安排了一些功课，忙完便来寻她。

　　内侍拿着闻歆雪交代的糕点离去，邓黛眼看师妹嘴角的笑意，不由揶揄：
　　“小皇帝忙着做完功课好来见你，你倒好，还笑人家。”

　　闻歆雪只是笑稚子黏人，“他想做完再来见我可不容易。”

　　两人动身前往御花园，不久，谢瑞与她在一处亭内“偶遇”。

　　两人入亭小坐，谢瑞讲话声音莫名好听，同她敲定着等会出宫的事宜，方方面面思虑周全。

　　旁边小福子适时上前，递上谢瑞给她准备的普通权贵人家的行装，既不会太过显眼，又不会让人觉得可以招惹。

　　“多谢王爷。”
　　闻歆雪眉眼带着笑意，真心觉得谢瑞太合她心意了，生得这般赏心悦目，又每次都能帮到她。

　　难得有在及笄前再出宫的机会，正好可以提前与师兄碰头，给她以后名正言顺与师兄交际的机会。

　　两人对视，谢瑞先行躲开目光，耳朵稍红，“我尚要去文华殿，看看皇上课业完成得如何。”

　　谢瑞转身离开，却并未径直前去文华殿，而是拐至另一处亭子内停下落座。

　　不久，唐忍出现禀报：“回禀王爷，方才在亭外偷听的是皇上，现已和长公主在说话了。”

　　谢瑞神色不见半分意外，淡淡开口：“既然人不在文华殿，那便在这里等等吧。”

　　就说没有别人有胆子偷听他们讲话，说来……以元以的性子见课业太多，确实很大可能会先去见长公主奖励自己。

　　另一边，邓黛得了闻歆雪示意，正准备去看看是什么人在偷听，结果元以就眼眶通红，泪汪汪地冲出来了。

　　小小一团，抱住闻歆雪的腿就开始呜呜呜地响。

　　“阿姐，你们要偷偷出宫玩，竟不打算带上我？呜呜……还好我机灵，最后还是想着做功课前先来见一见阿姐！

　　要不然…要不然，我肯定只能等你们玩完回来才能见到你了！呜呜呜呜呜你们都欺负我！”

　　小小一个也不知道眼泪咋那么多，哭得停不下来。
　　闻歆雪蹲下身，手一下下轻轻顺着元以后背柔声安抚，哄了好一会都不行。

　　邓黛站在一旁灵机一动，喂了元以一块糕点才止住。
　　香甜软糯的糕点摆在面前没有不吃的道理，嘴里塞了吃的，元以终于止住不哭。

　　只是他那小鼻子依旧泛红，脸上满满的委屈，攥住闻歆雪衣袖不撒手，“我不管，我也要和阿姐一起出宫！”

　　闻歆雪温声劝解，该说的都说着，却被元以拉了拉袖子打断。
　　他的脸上看着依旧委屈，但却掩盖不住他神色的认真：“阿姐，那些我明白，那阿姐又为何要出宫？”

　　闻歆雪沉默一瞬，元以也未想等她回答，自顾自往下说：“阿姐，我想出宫，并不仅仅为了贪图玩乐，或者黏着阿姐。”

　　元以顿了一下，抓住闻歆雪衣袖的手收紧，“在我识得不少字后，谢瑞就拿过父皇的手记给我翻看。父皇手记中写，为人君者，当察民乐，体民乐，予民乐。

　　我，从未出宫过，也没什么机会出去看民间究竟是什么模样。我明白因为我还太小，为了护我性命周全，把我护在皇宫。

　　我其实记不清，曾经遇刺的场景。不过我知道，以前遇刺的次数不会少。

　　夜里有时我会做噩梦，梦里有好多好多黑影来抓我，他们有好长的爪子，很尖又亮，我很怕，因为被抓会很疼，还会流很多血……

　　满殿红色的血……

　　……于是逢年过节，谢瑞依然会留在宫中，他把皇宫清理得很好，我后来渐渐就不再做噩梦了。

　　有了阿姐之后，我更不害怕了，所以我想，我可以出宫看看了吗？
　　阿姐没多久就要搬出去住了……我想和阿姐多待在一起……”

　　说着元以又开始流泪，只是比上次小声了些，却是哭得一抽一抽的。

　　闻歆雪轻轻用帕子擦拭元以脸上的泪水，柔声应道：
　　“阿以真是小大人了，特别乖巧懂事，阿姐亦是舍不得你。不过出宫这事，我们还要同谢瑞商议。”

　　元以一双哭红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阿姐，你，你去……”

　　闻歆雪脑袋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什么意思呢？她，她去说吗？

　　元以嗫嚅着补充：“若是我去说，谢瑞定不会应允。”

　　闻歆雪拉着元以到亭边坐下，“阿以为何会这般想？”

　　“他，他待我素来严厉……必定不会放我出宫的。”元以抿紧嘴唇。

　　闻歆雪望着他，语气温和而认真：“阿以觉得谢瑞不会让你出宫，是因为你也知道出宫的风险对不对。
　　那你又为何要坚持出宫呢，大可把你心里的想法，讲给谢瑞听。”

　　元以使劲摇了摇头，“说了他也肯定不会同意的，若是阿姐开口，兴许可以。”

　　闻歆雪明白元以现在的想法很有问题，君臣无法互通各自想法，能有什么好下场。

　　于是扶住元以双肩，目光直直与他对视，一字一句，温声开导：“阿以，谢瑞待我们很好，是个好人对不对？”

　　元以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那么，倘若你把心中所思尽数坦诚，可他依旧不肯应允，必然有他不得不如此的考量。
　　可他的想法，也未必全然便是对的。你大可同他据理力争，要么你说服他，要么，便是他说服你。”

　　元以认真消化着阿姐话里的内容，最后郑重点了点头：“阿姐，我明白了，我会努力说服他的！”

　　闻歆雪笑着捏了捏元以的脸，夸赞道：“我知道，阿以便是如此聪慧。如此，往后心中有什么想法，切莫一个人思量琢磨，尽可同谢瑞、同阿姐坦言。”

　　元以一扫之前的委屈烦忧，精神抖擞地站直：“嗯！阿姐，我这就去找谢瑞！一定要说服他同意带上我，再让他给我也备上和你们一样的衣装！”

　　说罢，元以抬脚便兴冲冲地往前闯。闻歆雪忍俊不禁，缓步跟在他身后。

　　“咦，阿姐？”

　　“我不帮你说，只在一旁看着，不让谢瑞糊弄了你。”

　　“嗯！阿姐最好了！”

　　最后，两人走了没多久，便看见坐在另一处亭子里的谢瑞。

　　元以临了，看到谢瑞身影，步伐不自主慢了下来，回头看了几眼阿姐给自己壮胆，又咳咳了两声清嗓，这才开口：

　　“谢瑞，朕有事同你商议！”

　　不管了，气势先要足，元以巴拉巴拉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地说出去。
　　当然要比面对闻歆雪时说得简略，他才不会说一些难为情的话呢。

　　元以说完，心怦怦直跳，刚紧张起来，便听见谢瑞的回答。

　　“行，我同意。”

　　没想到谢瑞听完一下就同意了。

　　元以愣住了一下，圆溜的眼睛瞪得愈发大了，反应过来后立马眉眼扬起：
　　“那你要给我也准备像阿姐那般的衣装！”

　　谢瑞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眼含淡淡笑意的闻歆雪，忍不住轻笑一下，转头吩咐：“小福子，去准备。”

　　“诶，小的这就去！”

　　元以望着身边的谢瑞和闻歆雪，莫名鼻头一酸。他想父皇母后了……

　　对于小时候有关他们的印象剩得不多，最多的应该就是他在母后怀里吃东西，父皇母后便就这样含笑望着他。

　　元以身子一倾想要扑进闻歆雪怀里，却被谢瑞提溜起来，“不是教了你不许扑吗？”

　　元以扑腾两下，“我还是小孩子，你放我下来，我要阿姐抱！”

　　谢瑞语气平静，无情道：“都八岁了，分量不轻，你阿姐可抱不动你。”

　　元以不服：“我还没过生辰呢！好了好了，我不要阿姐抱了还不行嘛……”

　　好像记起父皇以前也不要母后常抱他，因为他从小就圆润，父皇怕母后抱他抱得太累……

　　元以眨莫眨莫眼睛，止住心里的涩意，拉着谢瑞袖子，催促：“快带朕回去做课业吧！不能耽误晚些出去的！”

　　谢瑞微微侧身和闻歆雪告别。

　　元以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最前头，心里却在默默想，阿姐认为谢瑞人好，阿姐好像挺喜欢谢瑞的……
　　嗯，再观察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