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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阴阳(七) 是又见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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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门一扇扇在眼前展开,李婉桐猫腰拖着人,有些发懵盯着蜿蜒通道。
“里面还有人。”李婉桐翕张唇喃喃。咽了咽喉,张望生出几分踌躇迟疑。
“会是什么人?”想问问同行的秦鸾,后者却仍旧未醒。仿佛耳畔能听到追来的魔宫之人说话声,李婉桐迈开步子,下定决心:“来都来了,进退不得,不如往前一探。”
甬道远比她想的长,又黑又绕,期间注意到秦鸾睁了会眼,不多时又昏睡过去。停下前进,原地为秦鸾输送真气,使其清醒。
“觉得怎么样?”婉桐道。
秦鸾扶着鬓角:“好了些,我睡多时了。”按按太阳穴,秦鸾道:“魔宫那些人还未追来?”
李婉桐摇摇头:“想必与我们走的路不同,也好。”
秦鸾起身整理身上衣物,不防被掸起的尘灰迷住眼、扼住喉,弓身咳起来。
婉桐身往她处倾,也被连累到,忙往旁撤,身子扫到墙体,“簌簌”声刮蹭到墙落了半身灰,她一激灵,也不敢有大动作了:“我们都当心,这里许久不曾进人也不见光,多是粉尘。”
秦鸾边咳着、边竖起耳朵,攥住李婉桐手腕,蓦然警惕:“你听,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李婉桐不明所以,侧耳去听,闻声女男窃窃私语,愈来愈近——
“二十步便是通传地带,到核心层,你便按计划进行。”
“是,主上。”
二人似乎停下,在原地说话:“你确定她来了此地。”
男人道:“确凿无疑。手下的人亲眼见她与同行的二人一齐自南界而入。南界直通十八古神冢核心,想与她同行的二人实力都不会低。如今整座地底的青铜门大开,也只有他们能做到。”
女人微微松了口气,语气略扬高:“此番瓮中捉鳖,看她还有什么花招,逃得出本宫天罗地网。”
李婉桐与秦鸾相视,前者又怎会听不出这道熟悉声线的主人是谁,渐渐攥紧了拳:“兰薇。”
待得许久不闻说话声,猜测是对方走了,秦鸾告诫她:“李婉桐,听兰薇口气,她带的人不少,且有备而来,你与她有旧怨,更不应往前。若碰上,你我恐怕出不去了。”
李婉桐偏头不语,思索罢掠过秦鸾身边,直往那处去。
“李婉桐!”
不顾身后劝阻,她快步踏出青铜门,就在方才声源处,目视西北:“二十步,通传地带。”
“你疯了?你要这样去见兰薇?”秦鸾追上她。
李婉桐侧目:“你也知道我与她有旧怨。今日得此良机,我若不趁此除她,他日再无机会。怕她有备而来?那便看谁下手快。是我搅她计划,还是她人头落地。”
秦鸾觉得她不可理喻:“若人头落地的是你呢。”
开玩笑,兰薇是什么修为,李婉桐是什么修为,即便二人曾同位列女帝,但这其中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在兰薇面前,李婉桐就是个“打酱油”的,天宫内部谁人不知?
李婉桐答得飞快:“她坏我声名,害我险些魂飞魄散,若非那日芳菲殿阿云冒险救我于天谴之下,你以为我有命活?这都是拜兰薇所赐。”
瞥见留有兰薇气息的阵法,李婉桐踏足在其上:“你莫要阻我,就当我一定要为自己争口气罢了。”
说着她就纵身施法,秦鸾脑袋一热,也随她进了通传阵,二人相对而视,李婉桐愕然,秦鸾也一滞,最终都是无语凝噎。不及前者问,秦鸾抿抿唇偏去脸,懊悔写在攥拳的掌里。她方才下意识便进了,眼下后悔极了。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白光倏地在眼前闪过,李婉桐率先踏出通传阵。
秦鸾道:“兰薇心思缜密,你就这么贸然去寻她,必会被她发觉反擒。”
李婉桐正在七步处停下,凝神眸子一打量,果真发现了前人暗中布置的陷阱。
“被你说中了,兰薇的阵法就在此处。”
秦鸾望了眼:“你能破她阵法么?”
李婉桐细看许久:“这阵法的图形极为眼熟,我似见过。想起来了,阿云从前布置过这阵法,是一道迷幻阵,踏进便会迷失方向,绕不出去,却并非杀阵,乃困兽之阵。”
秦鸾松了口气:“如此说,秦鸾并未发觉你我。布下此阵,是为防身后来人。”
阵法并非杀阵,李婉桐脸色却更不好看,秦鸾问及缘由,她只道:“此阵一旦波动,兰薇必会第一时间知晓。困兽之阵,破与不破,已为所困。”
秦鸾道:“可既然是阵,必有破解之法,你方才说道见江云织布过,她可曾告知你破阵之法?”
李婉桐摇头:“我那时并未询问。”
秦鸾顿时压力山大:“你……罢了,我来一试。”
秦鸾与她交换身位,袖中一枚金圈忽然飞出,似是何圣物法宝般发着仙泽,渐渐扩大成圈阵落地。
“这是何物?”李婉桐道。
秦鸾没有应她,认真地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那落地的圈又浮了起来,反将她二人框住。
秦鸾道:“我试过将兰薇的阵法圈禁,但不行。便退而求次,将我二人圈住,应可暂时躲避兰薇设阵。”
李婉桐紧贴着秦鸾:“但愿你的法器有用。”
“你们!”
声音自后方猝不及防,二人齐齐回首,就见身后立着一群黑压压的人。
倒不是兰薇之流。人群其中有一人抱着手好整以暇看着她们,似笑非笑立在边上。
那可不是冯遇楼么,秦鸾咬牙暗道:可恶的魔族女子!
“不好,是魔宫的人,快走。”
一群人的脚步杂乱无章,踏得甬道“咚咚”作响,烟尘漫空飞舞。
秦鸾一肚子窝火,届时抱怨起来:“李婉桐,我跟你在一起怎么运气就这么背。”
她手上攥得用力,恨不能将其捏碎了骨,“我平日出行向来顺利,你个扫把星。”
李婉桐一面跑,一面去抠秦鸾攥着自己的爪子,闻言也不乐意:“你自己非要跟着我来犯险,就该料定会碰着此事。你对我发什么火。再说了,这魔族又不是我引来的,你非要来找什么核,结果呢,毛都没见着。”
“往哪跑!”
秦鸾道:“动静这么大,兰薇定然晓得她之后还有人来了。”
李婉桐道:“好在不是有这么多魔族为我们打掩护么。”
她忽然刹了脚步,往后一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秦鸾,你别瞧不起我,看我给你露一手。”
秦鸾皱眉:“你想凭一己之力阻拦他们一众人?”
李婉桐扬笑:“非也。瞧好了。”
足底升起屏障,李婉桐一座玄天剑阵拔地而起。
秦鸾看出那剑阵非出自她手,略一想道:“江云织给你的防身武阵?”
“不错。”李婉桐松快起来,“这剑阵我可一直没舍得用,这还是曾经阿云在天宫时送我的。”
“那你之前被罚下狱,怎不用此阵逃狱?”
李婉桐说来烦恼:“此阵用处有限,你也不想想,偌大的仙牢,我就是逃出去还有四十八将等着我呢。”
剑阵震动了整座古神冢,比之青铜门尽开时还要强力,这有些超出李婉桐预料,狭窄甬道,地震是最危险的。意识到大事不好,二人眼睁睁看着对方被塌下的墙体瞬间埋没。
剑阵扩散覆盖气息与斩念别无二致,已临出口的江云织回首:“这是我的剑阵。”
斩念在她这里,那么这道气息出现发仅有可能,只在一人身上:“婉桐在此。”
珩琅道:“你要返回?”
江云织将他的身体安置在墙边:“你就在此处,时辰一到便回归本体。”
“里面塌了。”珩琅道,“时辰还未到,身后又来人,你一走,若是再来人,我可无力应付。”
江云织道:“那我再扛着你身体回去?”
“你不嫌累,我嫌累。”
“怎么,那你要如何?”
珩琅道:“把你的剑留下护我。”
话音刚落,斩念“咻!”地自江云织手边蹿出,一剑斩向珩琅元神虚影,被后者旋身躲过了。
江云织沉默地攥住剑柄,收剑归鞘:“这样,你还要它留下护你?”
“一码归一码。”珩琅道,“你的话它肯定听。”
这是叫她下命令了。江云织动了动眼瞳,不过他可误会了,她的话斩念听不听,完全取决于这剑灵自个儿的想法。
“不行。”出于人道主义,她不能昧着良心。
“那你不能回去。”珩琅道。
江云织道:“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珩琅道:“我随你去。”
“随你。”再拉扯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江云织干脆放任珩琅行动,要跟着便跟着罢,后果自负。
甬道被坍塌的泥石建筑毁得不成样,凭借牵引寻路,江云织阖眼之间放出神识,望穿屏障。
“找到人了。”
李婉桐与秦鸾各自挣扎着从烂石堆里爬出,顾不上整理自己,一个扒着一个往石堆下爬,可谓狼狈。
“你没事吧?”
“我看起来像没事吗?”
“别瞪我了,好歹我们没被砸死。”
“李婉桐,出去以后我们分道扬镳,你别跟着我,我也不去找你。”
秦鸾裙摆破了,干脆一把将累赘撕掉,扔在李婉桐脚下,头也不回往尚未崩塌的道走。
她一走,李婉桐垂下头搓搓眼皮,抖抖身上落灰。
忽然,一阵清凉温煦之风莅临身边,鼻腔的烟尘被冲淡,李婉桐惊喜抬眸,嘴角一下子上扬:“阿云!是你!”
江云织见她蓬头垢面,原还不敢认,这下见到脸,忍不住蹙眉,白洁骨瘦的指腹为李婉桐拭去脏污,询问道:“你怎会来此地?”
李婉桐抓抓发顶,指了指方才秦鸾离去的方向,又示意她看坍塌的地方,将来龙去脉都说了通,好不委屈:“找什么神核,连颗果子核都没看见,这草都不长的地方,我被秦鸾拉着日夜兼程来,不得一刻休息。”
江云织道:“你们来晚了,此地已经有人来过。”
李婉桐道:“对对,我们来这里,见到了兰薇。”
江云织眉心紧锁:“她也来了。”
李婉桐道:“除了她还有旁人?”
江云织道:“有。是以,你与我先离开此地。”
李婉桐道:“那秦鸾还在此,她方才离开不多时,我们去寻她一块走吧。”
江云织道:“你且在原地等我,我去寻她就来。”
李婉桐点点头,目送她不染纤尘的背影,多少次望着都觉得靠谱安心。
余光一瞥,李婉桐惊恐万分:“啊!”
珩琅退了步,离她远些,十分不悦道:“你喊什么。”
李婉桐面如土色,见他虚虚实实,似乎像魂儿飘着,声音都在颤:“你……你是活人死人?”
珩琅抱臂道:“我是此地的神。”
李婉桐眨巴眨巴眼,伸手摸了摸其虚影,直接从其身体穿过,抬首打量:“神?你是哪路神?”
珩琅挑了挑眉:“你觉得我是哪路神?”
李婉桐小心翼翼:“你不会伤害我吧?”觉得他暂时不会动手,于是道:“我们方才说要找神核,难道你就是这神核的持有者?水神?”
珩琅不置可否,颇为高傲的样子。
李婉桐道:“若你是,你能不能将神核给我?”
珩琅道:“我凭什么给你?”
李婉桐道:“是给我们,我和我的同伴。”
珩琅道:“我凭什么给你们?”
李婉桐道:“我们要用它来救人,救这四界万千生灵,你既然是神,应该会帮我们吧。”
珩琅身一侧,面向甬道大路:“我为何要相信你的说辞。”
李婉桐绕到珩琅跟前:“我是好人,我来自上仙界,你既然是神,你一探我气息便知啊。难不成你要将如此强大的力量给恶人?”
“何为恶人?你口中的魔族?”珩琅瞥她。
李婉桐忙不迭点头:“对。还有很多想要用你的力量,将天下据为己有的小人,你总不会帮他们。”
珩琅双手一背道:“我帮他们又如何。”
李婉桐傻眼:“你……你说什么呢?你是神,要帮魔族?”
珩琅道:“谁规定,神与魔一定对立?你又怎么界定好坏?”
“那你不成邪神了吗……”李婉桐连步后退,她与此人是无话可说了,恐怕等江云织回来,再做打算。
她的意图很明显,珩琅看着她如儿戏的小动作,觉得好笑:“邪神怎么了,邪神不是神了?”
“随你怎么说吧。”李婉桐嘟嘟囔囔道,“你别跟着我。”
“谁跟着你了。”珩琅见里头人出来了,道:“你这朋友还挺会诬陷人。”
江云织两步走出,有些奇怪地看着二人。
秦鸾见着透明魂体,心下一惊,很快回过神来,没有表露。
李婉桐站到江云织身边:“什么诬陷啊,你才不要乱讲,阿云,这东西是邪魂。”
江云织按下手边李婉桐,对他道:“你还不回去,时辰到了。”一开始不挺着急的。
珩琅颔首:“嗯,这不等你么。”
江云织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说甚,一齐向着甬道前去。
李婉桐避着珩琅,小声道:“他是谁啊?你认识他?”
江云织道:“你不理他就是。”
李婉桐便闭上了嘴,去看秦鸾,后者只管直视前方。
走道半程,珩琅先行一步前去,剩下江云织、秦鸾、李婉桐三者。
“你行踪诡秘的,怎么来这里了。”
江云织道:“有些私事。与你们无关。”
秦鸾打量她:“你如今状况如何了?修为恢复几成了?”
“五成。”
“你与兰薇之间的事……”
江云织与李婉桐同时看向秦鸾,后者将后半段话道来:“不如趁这次机会解决吧。”
李婉桐眼眸倏尔明亮,江云织目光静静:“你要我刺杀兰妃。”
秦鸾一笑,略带讽刺之意:“我只不过给你提个醒,前有豺狼后有虎,你不选一个先解决了,便是腹背受敌,再遭四面埋伏,你吃得消么。”
江云织正回首,目不斜视:“敢问足下,四面埋伏从何说起?”
秦鸾道:“一者,南天之豺狼;二者,北冥之猛虎;三者,忘川之恶鬼;四者,云楼之盘蛟。”
“末者,可是‘浮游楼’?”
秦鸾不语。
江云织兀自颔首:“如此,确该谢阁下提点。”
李婉桐拉住她:“阿云,你要杀兰薇么?”
江云织没有回答,反问:“你觉得我该不该杀?”
李婉桐连连点头:“该杀!”
江云织注视着李婉桐,没有表情,那双沉默的眼睛却又说了很多。
秦鸾道:“你有几成把握?”
江云织:“三成。”
秦鸾眉间皱起:“三成?你不如说没有把握。”
江云织淡淡道:“她带了不少人,我断没有十足底气,三成。能近她身,则有六成。”
李婉桐忙道:“我能做什么?阿云?”
江云织交代道:“拖住魔宫的人。”
“魔、魔宫。”她险些忘了还有魔宫那些人,“那……你就要一个人对上兰薇,真的行吗?”
秦鸾面露凝重:“你真的可以?五成修为,三成把握。”
江云织对二人道:“我还有别的选择么。她早知我来此,今日就是为了除我有备而来。”
秦鸾道:“为你?兰薇口中所言三人行至,是你?”
江云织道:“方才婉桐所言,我已做好了准备。”
“好,既然如此,阿云,我一定与你同进退。”李婉桐定定望着她,再没有比此刻更坚决了:“阿云,你我共同的敌人是兰薇。此人心肠歹毒,善弄手段,阴险狡诈,若不除她,来日天下必为她所害,便是豁出我的命,我也要兰薇再不能起势。”
“不。”
“……呃?”
江云织矫正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凡事尽力就好,今日不得手,还待来日。”
李婉桐哑然:“……阿云,这似乎不像你的风格。”
江云织道:“哦?我是一股劲干到底的性子吗?”
李婉桐摇头:“那倒不是。只是……你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说着李婉桐下意识看向秦鸾,寻一个认同。虽然秦鸾没有任何表示,但二人视线交汇刹那,李婉桐便明白秦鸾也与她有同样的想法。
江云织只道:“从前年少,修为强盛,有时轻狂;如今物是人非,八方皆敌。不必在意,我还是我,时过境迁,总有些变化无可避免。”
离墙一寸止步。
墙面轰然炸开,风尘扑面,眼前正前方立着,贯穿数到墙体甬道的力量来源,立着高贵妇人。
左将持神戟,右卫持神枪,从后三角方正天兵,银甲铁骑。
妇人雍容,浅浅扬唇:“故人,许久不见。”
沙尘凝滞,尽数散去,一双金眸乍现,亮得刺眼。江云织的嗓音清冷:“杨家小姐,是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