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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阴阳(六) 只见得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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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术”数万年前便被列为禁术之一,道理说江云织为江长风座下弟子,数代后辈中的后辈,此种禁术是看也不会看、碰也不会碰。岂能知,平日一声不吭、本分守己的昭华宫主何时将禁术熟记运筹如鱼得水。
“此术你对旁人用过?”珩琅道。
江云织面不改色,毫不作假:“你是第一个。”
珩琅顿时一顿,语气透出几分不相信:“那你便是试炼过。”
江云织目光炯炯盯着他,也不说话。
已知要召的人是李昭,她还是有几分准备的。若李昭是“阳”,最好不过;若李昭是“阴”——
印象中,此人都是笑嘻嘻的模样,偶尔打趣几句玩笑挺像那么回事,表现颇为跳脱,是个实实在在的二十几富家小公子气质,与珩琅不同。
江云织慎思道:“此地地形特殊,若无法召他来,你要做好魂魄离体两个时辰的准备。”
“嗯。”
交代毕,便开始了。
整个过程,百多次的铤而走险,擦着边险些走火入魔,而结果,不出料想的失败了。
十八古神冢,岂是取巧能到的。
而珩琅元神离体,整个人就像被抽了气的人偶仰面栽下,摔地不轻。
江云织只是扫了眼便迅速敛起神色背过身去,这也正合她意。
此人没了压制她的手段,才有发挥余地。
珩琅显然是不能接受,这就潦草收场,不等他发话,江云织徐徐偏头:“咒是认真施的,召也是诚心召的,召他不来,我也无法。”
珩琅的魂飘在旁边,透着股凉风。
江云织挪移身位,一抬头见到珩琅黑脸:“江云织,你故意的。”
“你误会了。”江云织镇定得很,“告诉你我是第一次试,一次不成很正常,我学艺不精,没有办法。”
珩琅绷着唇,似乎很想收起这股气,却是踱步想了想后,不依她道:“你无非就是想趁着本座还没恢复这段时间自己行动,这样就算本座跟着你也无法阻拦,便是你早跟本座说,本座也不会干扰你。本座根本就不在乎你想做甚,你没必要如此。”
江云织微微挑起眉梢,故作恍然大悟:“你是这么想的。那还真是误会大了,某学艺不精,见笑。”
珩琅伸手,她闪身躲开,前者幽幽:“你很不想跟本座触碰。心虚?”
江云织沉默着退了两步,身后声音道:“还是怕本座对你做什么?”
江云织抬眼睨他:“尊上还是耐心些等上两个时辰,若是出什么岔子元神离体回不去就遭了。”语气称得冷硬。
“你竟是表里不一。”
珩琅难得想吐槽一个人,能叫他忍不住脱口而出,他觉得这是对江云织的一种精准评价。难怪她如此多的仇家,他还不知有这层的关系。表面上人畜无害,里子却是芝麻馅的,简直恨得人牙痒痒。
江云织似听惯了般,根本不理会她,自顾自往前去。
“你知道自己是阴阳何者么。”也许是为了揭过前一个不那么轻松自在的话题,江云织难得边走边搭腔。
珩琅冷道:“你觉得我是何者?”
问题又抛了回来,江云织道:“或许你是‘阳’者。”
珩琅哂笑:“江云织,你其实很希望本座才是那个‘阴’者吧。”
被看穿了,江云织干脆敞开天窗说亮话,仰头与他对视:“但事实就是,你更像‘阳’者。”
珩琅问:“为何?”
江云织道:“平心而论,我与李昭相处,他与你性子不同。在旁人面前,他的表现更符合世俗意义的凡人、凡修。七情六欲、无所拘、无所惧,知世故、圆滑懂进退,也就是说他更具‘人性’。”
珩琅语气微扬:“哦?江云织,那本座就没‘人性’咯。”
有那么个瞬间,她幻视李昭在说这一句话,这般神态实在很像。
“你有‘神性’。”答的滴水不漏。
江云织道:“世间分为阴阳两仪,‘阴’承载着七情六欲,凡人共有的特征且极为突出。修士则相反,或说,修者与人最大的不同,便在于‘情’之一字。‘情’可以指情绪、情感、爱情、友情、亲情,所有爱恨嗔痴悲怨离恨,都是‘情’。凡人有情,而大道无情。”
珩琅点点头:“江云织,你理解‘道’,透彻精准。”
“这是夸奖吗?”江云织淡淡定定,“是我便收下了,谢过;若阁下嘲讽我卖弄,那便莫再理会我,安安静静待两个时辰。”
珩琅哑然,气笑道:“竟不知你是这样的性子,好赖话都不会听吗。”
“不会,你就当我天生少根筋。”
“有没有人讲过你说话不中听。”
江云织宠辱不惊,头也不抬:“有,又怎样?”
说她古板冷情的人,这数以千载来,数不胜数。江云织习惯了,也不觉得有甚。毕竟师尊曾说,这是在夸她不苟言笑的反话。其实她觉得这些褒贬之词根本没有联系,但她宁可相信。否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此时此刻,珩琅夸她也好,反话也罢。
“另类的乐天派啊,江云织。”珩琅彻底服气,感叹着败给她了,“本座真该向你学习。”
江云织道:“你也不必如此。世人修炼,若是忧虑多思,郁郁寡欢,受闲言碎语侵扰,这漫漫岁月,如何修得下去。阁下也不会活到现在还神采奕奕,连皱纹都看不见一条。”
“江云织,你在夸本座还是贬本座。”
珩琅道:“你觉得本座年纪很大,该长皱纹,和老头子一样吗。”
江云织拧眉:“有必要提醒您,我也活了几千岁了。”
她这年纪在凡人、凡修眼里,不是入土就是该羽化成舍利子飞升了。
若没有神的存在,这个位面,仙族便是最长生的族群,千岁、只不过是成年门槛。几万岁大有人在,这都不算老的。若说年纪大就得长皱纹,该更符合凡修对年纪的认识。
仙族俗称“长生种”,基本没有年龄概念,就拿生辰来说,有的千岁才过一次,有的干脆不庆贺。江云织便是那个从不过生辰的。不过早年,江长风还会送她些稀奇宝贝当做生辰礼,也算是紧跟俗世。是以,她还真没有别的意思。
走到一面墙,停步观望,伸手往上画咒语,珩琅见墙面运动凹凸,道:“这机关术你怎知晓?”
江云织道:“偶然在书里见过。”
珩琅背着手,等墙面开出一条通道,抬步要跟进去,江云织忽然回眸,抬手制止他。
珩琅道:“怎么?”
江云织好心提醒道:“元神离体太远,失去链接,可就回不去了。”
他就说怎偏要走远些才召唤,原来早打定主意,算计于他。
“江云织,本座还是小瞧你了。”
珩琅几乎是咬着字,江云织觉得,若她是他嘴里的一块脆骨,应该已经被咬得咯吱作响,吞下去渣都不剩。
“为了阁下自己,还是止步吧。”江云织正回身子,步子变快,很快消失在珩琅视野。
珩琅在原地踌躇,进不能进、退不甘心。
他竟被摆了一道,这些年白活了。
末了又不得不感叹她的聪慧,表面上是在让人防备不起来,他还可怜她遇人不淑,生不逢时,谁知她有如此谋算。
吃人不眨眼的天宫,催生出暗藏带刺白莲啊。
不该、太不该。
他不该对她不设防。
不过细想来,她所有的计策都那么顺理成章,只怕是再来一回,他还是会着她道,木已成舟。
她进去后没多久,甬道内听见青铜门扇扇开合的声音,黄尘覆盖,幸好他只是个元神体,身子不受这些尘灰覆盖。
珩琅好奇,她特意支开他,做了什么。
仙族那帮人她还会帮么;他、她还会帮么?
“哒哒哒……”
踩在石头上的脚步声在前方响起,透过烟尘,珩琅见到那双琥珀金瞳,江云织掩着口鼻往前跑,到他身边,飞快道:“走,回到刚才的地方。”
珩琅跟在她身边,回到那方稍宽些的硐室,这里还安静着,他的身体盘膝静坐,没有一丝黄沙落身。
江云织在门口拍着身上积灰,抖落的都成一座小山,原本乌黑的头发,也变成灰色,整个人灰扑扑的。
“咳咳。”江云织清理了大部分,才往里进,示意珩琅跟上。
“你做什么去了?”
“把此地禁制开了。”
珩琅不解:“为何这么做?没了禁制,任何人都能进入此地。”
“这里蜿蜒曲折,仅凭我们两个不可能找出真东西,只有让此地全面开放,想守住此地秘密的人定会出现,届时无须你我操心。咳咳……”
珩琅快步道:“你搬我身体做什么?”
江云织头也不抬:“转移地方,一会来人了,你看着时辰,到时辰便回归本体。”
她弯身,将他身体的一只胳膊架在肩上,搂住他身侧,借力扶起。身体没有支撑点,站起后偏左又要倒下,她只得往后仰,勉强稳住。
“你身体怎如此重?”江云织道。
她以为珩琅身为古神,与常人身体虽有不同,也不至于差太多,她好歹一届武修,没想到搬一个身体如此费劲,简直像移山。
珩琅下意识伸手去搀扶,只是搀了个空,他顿时不高兴:“谁让你故意使坏,你带着我,我也不会扰你,自作自受。”
江云织绷唇,再次用巧力使他身体重心偏向自己:“你让让,别挡这里。”
“本座又妨碍不到你。”
忽地地动山摇,早停止的阵法让两人都没防备,珩琅往震动处看,而江云织被这么一震卸了力,珩琅身体的一只脚刚刚好卡在了她腿后,两两一绊,她被压着仰面往下栽倒。
“嘭!”
结结实实的一下。
珩琅回过头来,就见方才站人的位置空空如也。视线下落,只见得俩人身躯叠在一起。
江云织的脸被他身体覆盖严严实实,仅露出的一只手一只脚奋力推举上方身体。
像岸上挣扎的鱼。
珩琅瞪大了双眼,好半晌没反应,江云织推举不开,挤出来个头呼吸,露出了眼睛下巴,与他四目相对。
——看什么?还不来帮忙?
心里想着这句,没说出来,那只是珩琅的元神,根本帮不了她,只能自认倒楣。
“方才什么东西在震?”
珩琅道:“不知。”
江云织往上看:“从上面传来的,有人来了。”
珩琅道:“还有半个时辰我才能回归身体。”
江云织稍加思忖:“上方空间较为曲折,他们若要赶来,至少也许半个时辰,慢些也说不准。我们就在此地等,你的身体我定扛不出去了。”
珩琅翕动唇瓣,也不知要说什么,总之是没说出来一个字,蹲也不是,立着又无所适从。
终于还是蹲下,试着去推自己身体,只是穿过去。
江云织又挤出来半边身体,这会子脚却被压得死死的,似乎是勾住了他的腿。
“古神之躯,都是这般重量?”江云织问。
珩琅道:“旁人我不知,我从不知我很重。也许只是没了元神操控,身体便会重于山川。”
他道:“你们仙族陨落,不也会将身体散去,或是化作他物融于天地么。若是没有分量,自做不到如此。”
想想的确,便暗自记下了。
珩琅蹲在她面前,这样的视角只是看他元神也压迫感满满,古老的气息更重,江云织想起来一人:“你和李婉桐认识?”
珩琅微微蹙眉,很是陌生:“不认识。什么人?”
江云织道:“是仙族人,你……”
“想起来了。”
珩琅道:“之前听说你天宫劫囚,劫的便是此人吧。”
江云织道:“嗯。”
珩琅道:“天宫的人我都不大识得,不过你若想知道什么,我可派人去查。”
江云织制止:“不必,原也不是大事。”
将珩琅身体推开,江云织起身发觉他眼神回避,回头一看,地面竟被砸出个人形凹槽。一时无话,想这古神躯体名不虚传,地面擦穿,额上皮肤完好无损,光滑细腻。
珩琅偏去脸:“你将此处修复一下。”
江云织瞥他:“你以为这地是普通的地?能将它砸穿,你的脑袋比它硬了万倍,我拿什么修。”
珩琅撇撇嘴,江云织觉得新鲜,将他身体支起来,果不其然,连带着她那出都被砸出了浅坑,二人身体叠在一起,虽然抽象些,但不难看出是两个人。
“你就不怕旁人见着?”珩琅道。
江云织浑不在意:“见着如何,难不成联想到你我身上,又没写上署名也无人像,赶路要紧,走吧。”
不知为何,视线落在那人形凹坑上,珩琅就想多看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