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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暴雨将注(八) 着魔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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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拴天链,江云织来到了荒无人烟,一眼望不着边际的平原。
此处地域辽阔,虽然没有人气儿却也并无残败,青草短短生长,树木林在天边。
江云织抬起手,掌心还残留一缕青烟。
若非她早备这一手,险些陷入被动僵局。
曾以“金陵山人”的身份初入魔宫时,她便悄悄控制一名魔族为她投放了一颗心脏种子于此地,就是为了来日变故,若到了腹背受敌之时,她还有一逃生喘息筹码。
江云织放下手,阖眼感受体内灵力不再被抽干,渐渐平稳,恢复正常运转。
她松了口气。
域外战场,与各界阻隔,想来到这里寻她少不了花时间心思,在这段时间里够她做很多准备了。
……
另一方天地,江云织的“消失”并未让事态延缓,反而愈演愈烈。
妖族彻底放飞,魔界封界,上仙界焦头烂额,下界的上古魔妖越来越多,竟是怎么也寻不到时空裂缝。
魔宫古老宫殿之巅,浓云遮天,紫电破晓。
大殿石门并未关紧,缝隙内部传出急促、低沉、无法遏制的错乱气息。
电光照亮,墙上的影子似蜷伏的猛兽,低压压抑的气音是痛苦的,蕴藏即将爆发的凶性,折磨得他失去自制。
“铛啷——!”
几樽琉璃盏凭空炸裂,崩得四处都是碎片,屋内不点明灯,长长的窗棂透出冷风,“呼呼”不停,像是飞雪,像是雷雨。
影子跌跌撞撞站起,踉跄不稳向后倒,步履虚浮沉重,几次摇晃来到窗边。
冷风拂飞他长如瀑的发,擦干他棱角的汗,青筋凸起的骨节手臂肌肉暴起,死死嵌入墨青石台。
他无声粗喘,拼命摇晃眼前景象,一只幽蓝的眼散发的光照亮一边窗棂,另一只手放下,露出一只赤红发亮的野兽瞳眸。
二者对抗,掐碎了身边桌台,残石砸向一面天光镜。
镜面碎裂,在镜中碎片分裂成无数个,扭曲、不健全、疯魔、异类、失败者……
珩琅退到空地,颀长的身躯凄凉。
心口还隐隐作痛,他按住紧揪的位置,无数念头在脑海闪过。
恨、怨、痛、愤、嗔、恶……
恨自己,恶他们,痛谁?痛谁……
为之奈何……
“江云织!”
他痛恨地念出这个名字,竟觉得舒快。于是着魔般一遍又一遍念他喊她名字。
咬牙切齿的、恨意滔天的、杀之才快的、迂回阴森的、侵略骇人的、隐忍克制的、愕然无知的、茫然的、无措的、惶恐的、不安的、碎碎念念直到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在说什么……
混着他断断续续的气息,湮没眼底的疯狂。
为什么宁愿离开他?用那种眼神看他?她到底在想什么?她要做什么?
为何不与他解释?为何后退?为何一次又一次否决他?为何她最终都不能接受他?到底哪里不好!为何次次不如他愿!她想要什么!
权利、地位、苍生、朋友、师父、同门。
她所求为何?
为什么想不到……为什么不告诉他?
还缺什么……还缺什么……
头好痛!他的灵魂撕裂了!
宽阔的脊背弯下,他的背脊生出一对机械藤蔓,藤蔓变化、生长,逐渐汇集成另一个影子。
珩琅转身,着魔地望向分裂的影子,忽然定定。
“江云织……”
“她”不理会他,只是同样注视他,冷的似冰似风。
雷鸣又震响,“她”勾起一抹阴笑,金瞳闪烁危险光芒。
一只手成爪,猛地几步向他逼近,直直插入他的心窝,攥住了跳动的心脏。
珩琅仿佛无知觉,一只手缓缓靠近,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她”微微侧首,并不反抗,平直的睫羽下掩着双无情的眼,依然看着他笑着,毫无温度。
他收紧五指,“她”便微微抬起下颌,顺应他的力道,被他带到身前。
他叫“她”说话,“江云织”便抬起另一只左手,柔情地覆上他通红的眼。
“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
“她”对他贴近,右手扯他的心,唇靠近他的另一边胸膛,仿佛整个人要迈进他的怀抱。
“她”语气凉凉透风:“珩琅,你去死吧。”
珩琅鬼使神差转为捏住“她”后颈,一只手攥住“她”握他心脏滴血的手腕,同时用力,压断了“她”的骨骼。
“咯吱……”
脆响传入耳中,珩琅感到松快,待下一阵风吹来,他将头埋入了“她”折断的颈窝。
他放下“她”碎裂的手臂,臂弯将“她”整个身躯环住,扣住了“她”人,也自脊背之后,探入了“她”的心。
“果然没有啊……”
珩琅的声音消散与风中,许久才从“空心人”身上直起身。
“她”睁着一双死灰眼,唇边似笑非笑,软塌塌躺在他手上。
看了半天,他捏着“她”下颌,托至眼前,左右打量,幽蓝与嗜血的红映照在“她”肌肤,宛如地狱黄泉。
影子散了,化作尘粒。
他的血“滴滴答答”落下,清晰可闻。
“她”是假的,血是真的。
珩琅长睫黑压压,想他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
上仙界、天族、三万年镇压、一千年囚狱。
若非分身,他将万劫不复。
只有她、只要她、他非取不可。
她能够帮他结束这一切,她能够带他逃离深渊,他要她亡,以换他活。
“江云织……”嘴里腥甜,珩琅捂住红色赤瞳,放下时掌心出现一对“鸳鸯珠”。
他的双眸恢复往日幽蓝,可眼中仍然可怖。
“最后一次,本座一定要得到你。”
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一切手段。
“如果做不到,你陪我一起死吧。”
空旷的大殿,无人回应。
……
九重天。
“帝君,拴天链已收回,冥界四王关押入雷劫池,只是逃了一个人,带着破天戟不知所踪。”
释天挥退,“珩琅会逃,不奇怪。”
仙官惊诧:“珩琅?帝君是说,此人是珩琅?”
释天慈悲的眼望天,声音广袤:“他的分身罢了。”
仙官犯难:“这江……江宫主与他混迹在一起,是否不妥?会不会是他二人真如大家所言……”
释天淡然收回眸,“是如何,否如何。她从来心志坚定,流言蜚语无所惧,怕只怕她识人不清。她既抛下珩琅单独走,便已知他身份,做出决断。”
仙官抿唇,眉宇紧锁:“可陛下,流言蜚语多了,是会压死人的。若江宫主清白,陛下何不给她澄明。”
释天缓缓神,似思索:“有些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仙官不明白,懵懂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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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外战场的天总是混沌如黄昏,这里没有极端天气,气候干燥,让江云织想起她千年前使用死遁术后去到的世界。
那方天地与域外战场的天有几分相似,只是前者要更加浑黄不辨天地,且不会有任何光线变化。
江云织立在万丈之空,伸手触碰一粒沙尘,勾入指腹捏攥,很轻易化作了更细的五指,展开便接近于无。
微微倾身,眼前就飘着一颗更大两倍的沙子,江云织仔细观察,发现这种物质并非她想象的地下泥沙,也不是山体岩粒,更像高考特有物质凝成的实体,至于具体是哪一种组成,江云织无从得知。
斩念在她身边,绕着周围转了转,回来道:“没有生命体,都是这样的砂砾,我们下去吧。”
江云织无声摇头,眉宇凝视,一点点自记忆中提取可以推算的信息。
“史记曰,域外战场常有空间震动,出现时空乱流,而导致此地究竟缘由的册子却不在天书阁,师尊在天宫八千四百年,都未听说过域外战场的事。”
斩念道:“域外战场被各族视为危险禁区,不适宜任何生灵生存,自然也无人在意,毕竟无论此地如何震荡,影响不了外界。”
江云织往前飞,观察着虚空一粒粒砂砾,颜色或深或浅。
“这便是问题所在。”
斩念发出疑问。
江云织向它解释道:“自古历来,只要有足够大的能量波动,单凭借界与界的阻隔,是不能完全做到同域外战场这般,和其他几界百分百隔离的。比如三万年前众所周知的十八古神镇煞古邪神,例如千年前,煞古邪神轮回,掀起的仙魔之战,整个上仙界与下界都陷入炼狱混乱。未被直接波及的冥界也经历了十王内乱,冥帝陨落,残余七王。在煞古邪神被镇压于无妄深渊,整个过程都未能达到引动位面不稳,造成时空乱流的程度。而域外战场,频频发生时空乱流,这里的磁场十分混乱,地界广阔,不亚于一座魔界。道理讲,每一次域外战场的波动,都会引动外界,实际却以一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阻隔了,这不符合规律。”
斩念努力跟上她的思维:“你是说,本来域外战场的每一次时空乱流,都会引动整个四界一起卷入其中,即便影响降到最低,也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云织放下手,微微点头:“嗯。这就是我说的问题所在,也是我最大的疑惑。”
斩念默了默:“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很难说的通。但其实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好多年了,或许从陆厓道君出世前就这样,没人知道其中缘由。域外战场太乱,以前震动频繁时,有的进来能出去,有的运气不好,可能来时碰见时空乱流,就被卷走不知所踪了。现在还好,我们来这里几日,域外战场看起来并没有大变动。”
江云织眼前一亮,蓦地抓住一团花生米大的物质,看起来很脆,也是闪烁的不规则样子。
斩念一惊:“它好大,比其他的沙子都要大。”
江云织让它躺在掌心,用精神力感知物质内部的存在,并未感觉到什么。
又尝试往里注入一缕灵气,好在砂砾没有爆掉,却也没有其他反应。
斩念自告奋勇:“让我试试吧。”
江云织迟疑片刻,将砂砾递了出去。
斩念凌空一砍,这一下子把砂砾劈得四分五裂,小碎砂四面八方崩,有好几块打在江云织身上和脸上。
她提前闭了只眼,有一块险些进到眼睛。
斩念惭愧地弯弯剑身,引动风将挂在江云织胸襟的一颗砂砾吹去了。
江云织对它纵容无奈地摇摇头,并未计较。
再往前飞,都没雨看到花生米大的砂砾,江云织便无所顾忌了。
抓到一粒就用不同的方式攻击砂砾。
或是火溶,或是注入灵力,测试砂砾的最大容许量。
斩念不懂:“非要在这些小东西上执着?不如去看看下方小山丘?”
江云织不说,她就是觉得这些东西是她谜团的谜底。这些物质离天最近,最是接近荒原的气息。
江云织视线向左前方,飞着飞着,额上一撞,她闭上眼蓦地停下,这一瞬间都有点晕。
什么东西?好像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