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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暴雨将注(七) 鹰视狼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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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织眸光清冽,扫过对方那张讥诮的脸,旋即淡淡收回,面向鹤阳:“不见得阁下有多高尚,胜过一介自己瞧不起的井底之蛙,觉得痛快,心里好受,让你有优越感。”
穆溪那簇火苗忽然在风中独自凌乱,不知该不该燎原。
他没听错吧,江云织在帮他说话?还是用并不符合她习惯的语气字句。
鹤阳紧拳,脸都皱在了一起,似很为此恼火般:“江云织,从前没发现你这般维护天生恶人。没记错的话,五冥鬼两千年前逍遥法外时,是你八日内三擒他回宫伏法,那时候给他量刑判罪你眼都不眨,如今倒是反帮他了。”
他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眸子半眯着,盛满不屑,仿佛觉得她很荒唐可笑:“怎么,你喜欢他?”
“你说什么。”江云织脸上掠过厉色,压着慑人怒意。
无相终于抬起了头,李昭锁着眉,远处的鬼翎、情鬼目瞪口呆。
穆溪忍俊不禁,刹那什么毛病都没有了,心里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好歹行走红尘千载,人间的七情穆溪看得通透,究竟是谁心怀情愫,忮嫉成性,还浑然不知,他大笑原来如此。
鹤阳像是猜中答案的少年,登时口气更为狂妄:“你早说,我也为你们备份贺礼,不至于两手空空来,说错话触了你霉头。”
“咚——!”
话正落,鹤阳胸口猛地收到冲击,直向后倒去,撞击在石壁上。
江云织凌空腾跃,一脚踹在了他心窝口,十成十的力道,丝毫未留情面。
众人顿时也分明,此刻都没有说话。
将身子从嵌在里头拔出,鹤阳衣襟染血,唇边也有血渍,那杆金枪被他抓在手里,几乎要掐出印。
他狠狠拭去淤血,对她阴沉沉道:“呵。你要打,我奉陪。”
摆好了架势,回应他的却非江云织,而是一名玄衣加身,方才一直默默无闻的旁人,李昭。
鹤阳皱眉上下打量他:“你是仙修,我不会跟你打,你让开,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江云织被李昭的身形挡了个严严实实,只能见他的背影颀长挺括,马尾高束着,没有退让的意思。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对鹤阳不轻不重道:“你冒犯她,就是我的事。”
江云织瞬间脑袋发空。
他在为她出头,在这样的场合。
听起来,他很认真,也真的有些不悦。
鹤阳一眨不眨,看着李昭的脸思忖好半晌,恍然明白,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包裹着,叫嚣着,身体大脑,催促自己与他决斗。
金枪竖起,鹤阳坦然面对内心奔涌狂涛的战意:“好,来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二人闪身对弈,打得穹劲有力,火花带闪电,这一方天地明明灭灭,映照在众人脸上,那么诡异,却不是没有理由。
昏迷许久的长安在这时悠悠转醒了,这一醒,便大闹起来,试图挣脱无相的钳制。
见到江云织与诸多仙族,长安无疑是有了底气,当下便不顾一切逃离,飞奔到最近的江云织身边,说什么也不要被无相碰到一根汗毛。
李峰虽不知来龙去脉,但一听到长安手足无措解释自己的身份,长白山、长太祖之女,再看无相冥王、江云织、摄魂鬼,这几人微表情反应,以及寥寥数语关键词,明白过来,毫不犹豫护起了长安。
“无相冥王,你素来性子孤僻不惹是生非,我上仙界之于你给足了边界尊重,但今日之事,待老夫押你回宫受审,禀明于帝君,你待听候发落。”
无相视线始终追随着缩在江云织身后的长安,长安一眼都没有看他,只是一味向旁人求助,求他们救她。
看啊,他之与她,竟像沾到急于摆脱不掉的不干净东西。
心里是苦的,舌尖都是苦的,苦的好痛好痛,无相都想哭了。
长安伸手抓住了李峰衣袖,被李峰扶起来了,长安便一头冲进了二十余名仙将堆,离无相的方向远远的,好像这样就安全了。
这时候,一声闷响砸碎了众人感知。
鹤阳败了。
李峰心生警惕,眼见鹤阳砸到地上不省人事,暗道:“此人何修为。”
与鹤阳打成平手,若对方是江云织也就罢,可此人偏是个凡人小子,难道其修为,竟已在仙人之上?
见到这一幕,江云织垂眸,安静极了。
李昭甚至没用武器。回到江云织面前,那杆本属于鹤阳的金枪一并被他带回,当作战利品。
眼前递来金色,江云织抬眸怔忡:“你给我它做甚。”
金枪横着,他擦拭染上的红,睫影在眼下晕开一片浅浅的阴翳,掀起眼帘,那双眸子又恢复古井无波,他对她说:“我想它是你的。”
江云织哑然无声,唇瓣翕动,有些诧异:“你怎晓得?鹤阳告诉你的?”
这杆枪的确是经她之手送出去的,不过真正的来源却是从前神武帝赏送。从前鹤阳问她要,她想着有斩念了,便将金枪送了出去,也就一段时间过后,便没多少人记得这杆枪来历,久而久之只以为鹤阳的战枪是他幼时便带在身边的。
不知接还是不接,李昭就收了回去。转手投掷给众仙将堆:“不要便不要罢,笨重的枪,带在身上也累赘。”
斩念在江云织手上“嗡”了声,表示很认同。
几人去扶昏迷的鹤阳,李峰脸色难堪,即便这样,他还是不能够放过他们。
“看样子,你很有把握能在我们的围攻下取胜。”
江云织不置可否:“李宫主言重了,不动手点到为止,是最好的结果。”
到了剑拔弩张的份上,长安这一小插曲无异加深了两方矛盾。
江云织意识到不能放任事态发展下去,李昭在她之前开口:“一起出去吧,开启拴天链,与我们的目的都背道而驰。”
这话是对李峰说的,李峰自然听明白了李昭有与他合作的意向,只是要从已经运转的拴天链中离开,他们这些人加起来的力量或许都不够。
“拴天链威力须以其千倍之上威能才可关闭,莫说我们,便是帝君来了,没有千百天将帮助,也无可奈何。”
李峰的话不假,谁都知道拴天链的来历是上方宝器中的前十,便是今日李峰下了拴天链,所预想的几条选择,都没有离开拴天链后解决的。趁着江云织等人已在拴天链中待了许久,法力有损,迅速擒拿镇压,才是唯一的选择。
李峰看了这凡修一眼,怎么也探不出他有何了不得本事,鉴于鹤阳前车之鉴,李峰面上还是客气几分:“你是仙修,老夫可以相信你并未与冥王勾结,意图祸乱三界。你因何来此?师承何门?”
李昭漫不经心,一眼都没施舍给李峰。
当着众人的面回到江云织身边后,就没有把视线挪开几次,此刻唇边挂着笑,不知拿出何物什递到了江云织面前:“我早先布了个阵法,可以直接从这里转移出去,你若想走我们现在便离开。”
众仙族脸色大变,倒吸一口凉气:“什么阵法可以在拴天链内使用?”
得是帝君能布置的程度吧。此人若真有这样的好本事,绝非籍籍无名之辈,他们认不出他,莫非隐藏了真实容貌故意扮作凡修?
江云织总是为李昭一层又一层的外壳感到不可思议,心中有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此时却不宜提及。
她下意识想摇头,又滞住了,目光复杂注视李昭。
无相握紧了拴天链,现场只有他知道这小子是如何下来的,根本没用到他动手。
既然他有离开的法子,为何在找到江云织后不第一时间离开,反而与他们周旋,他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为江云织好?无相嗤嘲。
若真的对她有感情,便会向他一般视若珍宝,捧在手心牢牢护在身边。
若他是李昭,在救到江云织后第一时间开启所谓传送阵,离开拴天链。可此人偏偏到了这个节骨眼才当着所有人的面道出,这不是保护,是百转千回的算计。
无相眼尾扬起一抹森寒。
穆溪没注意他,一听李昭有离开的法阵,当即就站在了江云织身边,意思要走也把他带上。
鬼翎、情鬼坐不住了,倏然出现,立马冲了过来,没有发动攻势,立身站在穆溪身边,两人都扯住了他衣袖——要走一起走。
李昭微微挑眉,那抹漾起的笑落在江云织眼中暗藏深意,她不得不让自己停下来再度审视这一场面利弊关系。
鹰视狼顾。
江云织后退半步,体内越来越少的法力渐渐让她力不从心了。
不管旁人如何,眼下处境让她非常没有安全感,也不想信任谁人。
江云织冷冷扫视视野前方,有曾经的同族,有左侧敌族,有右侧敌友难辨的他。
她轻轻哼笑,不流露一丝情感。右臂在身侧缓缓轻抬,五指张开,号令万军的气势。
一颗道果蓦地在她掌心浮现,紫红斑斓,形似心脏,“噗通”“噗通”跳动。
她什么都没说,最后一眼留给了“李昭”。
下一刻,心脏捏碎,江云织如烟火消失在众人面前。
李峰愕然,穆溪瞠目,众仙将大惊,鬼翎、情鬼懊悔可惜,李昭岿然不动,笑容消失,漠然置之。
“她消失了!”
“江云织去哪了!”
拴天链内已无她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