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渡》金帛绣山河

53、再遇珩琅 本座的金陵

　　小城郊外后山，自山腰至山顶有一片金黄的枫树林。
　　这一带常有山鸡野兔出没，因没有大型猛兽的侵略，这些小兽年比年多，时常会有跑下山的，进了城中，会被城民捡回家作家禽养。
　　可今日江云织与李婉桐立上山顶，一路走来，连鸡兔影子都见不到。

　　往前缓步走，视线扫过周遭，一阵风迎面而来，落叶纷飞，扬起尘沙漫天。
　　二人抬手挡风，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风势持续好半晌，却仍是不停。

　　江云织放下手，果断朝风口方向前去。
　　越是靠近风口，风便越来越强劲。李婉桐跟在后面被吹得都要站不稳。

　　听到身后人似乎被绊了一下，江云织回身牵住了李婉桐的手，无声关切。
　　后者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江云织这才重新面朝前路，一步仿佛迈入了结界之中。
　　天空暗下，凌空黑云罩顶。

　　而黑暗唯一光源，是前路幽蓝的漩涡，自虚空割裂，如一轮被无数锁链四散困住的星辰。
　　她感到有些熟悉。

　　手中一空，回首，李婉桐不见踪影。
　　江云织叫了声李婉桐名字，并无回应。

　　那缕幽蓝延长、扩散，向她扑来。
　　江云织顿然明白这背后是何人。

　　克制沉声：“是你。”
　　缠绕她的腿弯藤蔓缓缓收退。

　　江云织落地，珩琅出现在眼前，对她弯了弯唇：“本座的金陵山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一如常态与她说话。江云织想到了那个荒谬的梦，一阵汗毛倒竖。
　　她面上还是沉着：“是你把我拉进来的。”
　　珩琅道：“是你自己踩进来的。”

　　江云织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我的同行人呢？”
　　珩琅道：“来本座这处的只你一个。”

　　江云织说不准他是否在骗他，珩琅又道：“你的同行人的确不在本座这里，你要寻她，得靠自己。”
　　江云织道：“这是你的阵法，她与我一同踏入，怎会不在？”
　　“说没有就是没有。”

　　珩琅偏眸道：“本座没有告诉你，在本座无心操纵下，阵法可以随机传送。要寻人，这百道阵法通向的地方，你可挨个找寻。”

　　江云织望见周遭的一个个漩涡，就好像一只只眼睛朝向自己。
　　上百道传送阵，要寻李婉桐没十天半月根本没可能。

　　“此阵本座设下百个，分别散落在各界各地，目的是吸引逃窜在世的古魔妖。”
　　江云织想到那头狗熊妖：“是你引进城的妖兽？”
　　珩琅无甚惊奇：“看来你见过它们了。”
　　“它们跑进了城池，令城民不得不弃城而逃。”

　　珩琅视线落到她的肩臂处，眼眸变得狭长：“别激动。这些古妖是来自混沌的古魔妖，本座前不久，才得知它们通过时空乱流，来到今世。本座已经封了几处时空裂缝，至于它们伤人是本性，本座也无法控制。”

　　时空乱流？他在开玩笑吗？
　　珩琅盯她：“若觉得本座在扯谎，你尽可认为是本座图谋不轨。”

　　江云织道：“空间乱流产生的必然条件是所在位面不稳。从古至今，在没有你的时代，我从未听闻有时空裂缝的出现。”
　　珩琅毫不避讳她目光：“你还是在怀疑本座。”
　　他冷看她：“这些古魔妖若是本座引来的，第一个便叫它们去攻破天宫。”

　　“随本座走。”
　　珩琅踏入虚空，江云织犹豫须臾，跟随其后。
　　倒是要看看他想做什么。

　　入目泥地沼泽，丛林尽染衰败之迹。

　　一女子形容狼狈，咬牙切齿在低处。一兽盘旋矮空，吟啸震人心扉。
　　盘旋龙蛟龙身窄长，头顶赤色纹似岩山地裂，龙爪抻张，也是细长尖锐。

　　又一头不曾见过的魔妖。
　　这便是来自混沌上古的其它古妖。

　　江云织看向那名女子的背影。对方恰好回首，柳眉倒竖，丹眼阴冷，持扇刀而立，碧衣青发。

　　妖蛟仰天一声长吟，身躯盘绕，吐出两团冥火，珩琅右手抬握，冥火不攻自破，化作飞灰。

　　他掌中一轮精密齿轮，层层拨动，以讯而不及掩耳之势向蛟龙飞去，自其上首，若猛兽张口，一口吞入腹，禁制符文轮转，暴涨再缩回。
　　气浪与龙蛟对冲，撞出音爆，天地色变。

　　碧衣女子扇刀护至胸前，咤道：“阵起！”
　　青藤破土而出，将碧衣女子托举，护至中央，以免受波及。

　　即刻就看齿轮盘猛地收紧一丈，将龙蛟吞入其中。
　　江云织看明白了。
　　至少现在来看珩琅在向她证明他真的在降妖除魔。

　　不过……他为何要向她证明？
　　非有这个必要……难道说他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中？

　　江云织不禁陷入沉思。

　　碧衣女子周身千层青藤缓缓拨开，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你们解决的只是它一头分身。若趁现在朝它本体去时方向寻，或许能赶在三日内寻到。”

　　碧衣女子向二人走近。
　　江云织同珩琅转去目光，珩琅道：“你是何人？”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那妖物的方位。而且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碧衣女子止步，“我们同行。”
　　珩琅面不改色，碧衣女子等不到答复才解释道：“不同行，我如何给你们指方位？这畜生的分身伤了我，我还要找它本尊算账呢。”

　　碧衣女子扇刀飞出落到足前，一步踏上，御扇而起。催促二人：“还不赶紧，再等会可就追不上了。”
　　说罢扬长而去。

　　江云织足足想了三息，觉得还是跟上去看看，召出斩念，那剑的华光在目前一闪而过，而后江云织肩上按上一只手。
　　江云织回眸，珩琅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说出的话却令风止云停：“与你共乘，可介意？”
　　他解释道：“帮你御风。”
　　江云织还没答应，剑就铮鸣起来，可知大为不满。

　　碧衣女子遥遥领先甩了他们一大截，远远撂给他们一句话：“还不赶紧？跟丢了我可不管。”

　　两道迅疾的光在云端穿行，江云织始终不远跟着，注意到碧衣女子从一开始的匀速，逐渐爬升高度，且冲得急，仿佛暗自与他们较劲。

　　“此人心思不纯，恐怕另有图谋。”
　　风卷着一道话音，很轻，只能二人听见。
　　“你怎知她另有所图？”
　　江云织没有回头，紧紧盯着那道绿意：“且看便知。”

　　碧衣女子一味地牵引他们走，似嫌他们慢了，停下回头又催促道：“喂，我一路上够迁就你们了，慢吞吞的，这会子又不走了，还追不追魔蛟了。”

　　二人不疾不徐跟上，停在对方十丈开外，风止，二人一同隐没云雾，这中天之景象全然成了迷障疑云。
　　江云织启唇，声音平静，好似四面八方而来：“方才未请教阁下来历，不知阁下何故将我二人引来此地？”

　　碧衣女子凌空而立，扇刀回手，口吻按捺不住，四下张看：“听不懂你说什么，神神秘秘还不出来。我好心给你们带路，你们疑心病犯了拿我开涮。我可不奉陪。”

　　云雾天然的屏障完全将二人掩护，就听她话落，剑势如细雨穿针，自云雾中飞射而出，冲向碧衣女子。
　　碧衣女子一惊，扇尖百道银刀迎去，扇开纵横三里，拨云见日。
　　然而环视一周，不见二人踪影。
　　“好啊。两个联合起来对付我。”碧衣女子冷道，“尝尝我的。”

　　扇开合，音爆卷起震震飓风，碧衣女子连打八道，飓风回旋之势愈大，临近扩散十丈，分裂十六道。
　　一隅虚空扭曲，碧衣女子扇刀再度倾泻而出，附着毒雾。

　　这一次未中，碧衣女子仰首，扇立于前，身后召出一头巨型虎兽。勾腰驼背，邪眸呈现赤红血轮，虎爪锋利，一掌可摘日月。
　　碧衣女子喝道：“大头，给我抓住这两个人。”

　　白虎嗥啸，音波扩散百里，鼻嗅灵敏，锁定目标刹那，一跃朝更高苍穹而去。
　　见到邪虎，江云织不免露出惊诧。

　　珩琅道：“认识？”
　　江云织道：“狰猇兽，两千年前彻底绝迹的古魔兽。”

　　听到“绝迹”二字，珩琅便了然道：“那这头虎兽，便非今世之物。”
　　这女子果然有问题。

　　江云织细看直上九霄的魔兽，却看不透其修为，心中犹豫，斩念猛然脱手，剑灵俯冲直下。
　　邪虎显然是第一次见可以自主攻击的剑，张着利齿都不知如何下嘴，只能后退，双足立了起来，伸爪去拍，边拍边低吼，虎尾如长鞭摇晃，很是不胜其烦。

　　江云织将目光放到珩琅身上：“看你了。”
　　珩琅掌中齿盘再度转动，凌空罩虎。碧衣女子后而来到，扇随腕动，弯刀祭出。

　　未多纠缠，前者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碧衣女子便被封住了法力。
　　落到实地，江云织将剑架在女子脖颈上，押问：“你为何故意将我们往反方向引？”

　　碧衣女子偏头，不愿搭理人。而余光即刻瞥到一抹凌厉，瞳仁遽缩。
　　斩念剑指眉心，剑刃映射烈阳刺目。
　　碧衣女子眯起双眸望她。她才不信她真的敢把她怎样。
　　若问为什么？
　　瞧这女子看起来冷冰冰，实则多半是个优柔寡断的老实人，你以为是一身凡人衣扮猪吃老虎？实则充其量是披上道袍的和尚，都一样。

　　江云织再问：“你是什么人？”
　　碧衣女子主动把身子往前倾，语气中还带了几分挑衅：“我凭何告诉你？”

　　“呲。”剑锋轻易没入眉心一寸，碧衣女子神情一僵，感觉到额间有热热的液体滑下，气血冲脑，她猛然色变：“住手！”
　　剑锋带出几滴紫色的血，落到前者胸前衣襟。
　　她是怕了，喉头滚动：“我来自上古，本体青蛇，的确不是你们这里的人。”

　　“灵族。”珩琅道，“你来时通道在何处？”
　　青蛇道：“在距这里八千里外，那里是座荒山。”
　　珩琅直截了当道：“带路。”

　　乍然得知位面动荡，江云织心情极为复杂，可以说这种担忧并非一时之间，若世界坍塌，万物生灵都逃不过湮灭天劫，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无法预料。
　　她喊住他：“等等。”

　　还没有找到李婉桐，江云织自然是没办法再跟珩琅走那么一遭。于是提出了分道扬镳。

　　可也就在目送珩琅刚一离去后一刻，她感到脊背发凉，手臂一股力道带着她跌入撕裂的空间阵。
　　这一下将斩念振了出去，眼看那虚空撕裂的漩涡要收拢，斩念迅速往前冲，在缝隙闭合刹那，摆着尾硬挤了进去。

　　入目静谧，熟悉的淡香萦绕江云织的感官，江云织后退一步，眼前人是熟悉的脸：“李昭，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