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渡》金帛绣山河

54、争吵 答案是长久

　　孤峰之下，水流湍急冲击着潭底的黑石，激起层层涟漪。
　　水雾漫过岸，将岸上人也笼络其中。

　　上次一别，再次见到李昭，比起见到珩琅时的不见外，对李昭江云织更多觉得怪异，毕竟她以为和此人已经天涯路远，实难再见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江云织道。
　　其实她还想问问，他是怎么找到她的，为何找她，以及此人真实身份和来历。

　　“你无妨猜一猜？”李昭语气轻松，似乎并无要事，闲谈开头。
　　斩念正好绕到身侧，她收剑摇头：“我猜不到。”

　　李昭身形侧了侧，让出身后的路。
　　她向他身后定睛一眼，认出了坐靠在身后不远石案边的女子。

　　江云织初感吃惊，出声唤道：“婉桐？”

　　闭眼坐靠的人蹙了蹙眉，似乎才从睡梦苏醒，迷迷糊糊听到江云织在喊她，循声也叫道：“阿云。”
　　李婉桐很起身快步奔走而来，略过李昭，极快在她身上上下看了看：“你没事吧？”

　　江云织道：“我没事。你怎么在这里？”
　　李婉桐道：“是传送阵法，我们踏入了传送阵。我原来牵着你，突然被人往后拽，拉扯之下我手滑就松了手，才脱离了传送阵范围。我还看到有藤蔓一样的东西正要往你身上爬，但我没来得及提醒你，你被传送去哪儿了？”

　　江云织只道：“一个陌生地方，寻你不到，方才到来。”
　　说着又道：“你们怎会在一起？”

　　李昭道：“拉她的人是我，我正好在那片枫树林，没拉得住你。”
　　江云织奇怪道：“你是怎么把我带到这里的？你怎么会在枫树林？”

　　李昭说起了位面不稳一事：“古妖在此方世界会影响位面气运变动，对各界极为不利。非但如此，他们首先会造成凡族毁灭性的伤亡，再不加以控制驱逐，凡物生灵将会遭遇灭顶之灾。前不久灵山众人不日前在宗门长老带领下结伴出山，追捕流窜到凡间的妖物。眼下，就要不太平了。”
　　江云织道：“是时空裂缝还在不断出现么？”

　　李昭道：“那倒不是。只是这种形势下，难免世人躁动，尤其是冥界。七冥王之中四人联手发动宫变，一举攻破冥帝殿预设防线，趁乱想要夺冥界的掌权。天宫早有预料，便借此事施压，将四人镇压后带去了上仙界。冥界掌权实际控制在于天宫，便是他们杀了冥帝，也无法掌控冥界大权。冥帝不满足于上界控制，早有二心，若非如此，也不会让人钻了空子。”

　　江云织道：“是以冥界要有新帝即位？”
　　李昭道：“历任冥帝都是天宫亲自挑选，为的就是将整个冥界牢牢控制在他们之手，眼下时空乱流的卷入，哪有时间去培养新人？将就着用罢了，将闹事的带走，也不过是杀鸡儆猴。”

　　李婉桐也在旁听着，闻言接了话茬：“想也知道，冥帝绝不会坐以待毙，天宫不会容许他的背叛。”
　　李昭道：“我要说的正是这个。”我从小道消息得知冥帝早已与魔宫暗中达成了交易，冥帝放任魔族潜入冥界核心暗中发展扎根魔族势力，想要将天宫的统治分割。后暗中与四冥王串通好，演了那么一出大戏。”
　　江云织微微愕然，很快又恢复常态，李婉桐却蓦然色变：“什么？”

　　天官面对的是位面的压迫，魔宫和几大冥王的虎视眈眈，明里暗里各大势力的觊觎。李婉桐毕竟是天官的人，无法对此无动于衷，一心想着天灾之下还有人祸，连自己如今的境地都忘了，脸上写满焦灼，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急促的颤音，慌张道：“阿云，你随我现在就写一封信书传于上界。”

　　江云织，却是沉默对她。
　　李婉桐先是愣在原地，后猛地后退，眼底翻涌着惊悸与错愕，脸上血色褪去大半。
　　“阿云？你这是何意？”
　　“难道你不想要做些什么？”

　　江云织一时不知说什么。
　　李婉桐握她手臂：“魔族与冥界联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战事再起，生灵涂炭，就像千年前那样，你我焉能置之不理？”

　　江云织摇摇头：“婉桐，事情未到那一步，冥界还没有能力脱离上仙界。这封信，也没有意义。”
　　李婉桐偏执道：“就是因为没到那一步，一切来得及挽回，你随我将魔族与冥界勾结消息送上天宫，群臣自有事先应对良策，于你我而言不算难事，你不肯吗？”

　　李昭站在侧，平静地看着二人。
　　李婉桐蓦地道：“是因为，千年前百仙对你的围剿，你还耿耿于怀吗？”

　　话落，李婉桐的话如一块巨石砸入湖面，虫鸣喧闹瞬间褪去，所有声响戛然而止，周遭静得能听见混乱的心跳声，在空寂中被无限放大。
　　彼此对视间，只剩眼底的惊疑与凝重。

　　“不得不说，这位姑娘性子有些急躁了。”李昭适时开口，“我觉得你朋友说的很有道理，你为何一定要传什么信？”
　　李婉桐幽幽道：“这位公子，你不知其中利弊，请不要言加批判。”
　　“实话实说罢了。”李昭道，“你的话不中听，没人想听，不如先冷静下来。”

　　李婉桐面色沉了沉，看得出来还是有些气恼的，但也平静不少。
　　她转而重新看向江云织，深吸一口气，最后问了句：“阿云，你便告诉我，若真的开战，你是站在上界同族这边，还是你真的可以默许一切发生。只要你说你无所谓，我可以现在就离开，不牵连你，你也别拦我。”

　　江云织沉默时总是让人看不清情绪的，她不开口，李婉桐连猜也无从猜起，好像即便有读心术，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是一个答案，也许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对于李婉桐来说，抛开天官，她心中还有牵挂的父亲母亲，姊妹兄弟，她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做呢。
　　但江云织不同。
　　李婉桐一直以来都清楚，只有江云织真正想要守护的，她才会去做，若心有犹疑，必然败北。

　　她问过她，千年前那一战，她想不想活，答案是肯定的。
　　她换了种问法，问江云织，千年前那一战她想不想赢。
　　答案是长久沉默后没有注释的：否。

　　“你最是怜惜众生，保护众生，我相信这是你的心之所向，但是现在，你要告诉我你做不到吗？”

　　“我没有办法。”她终于开口。

　　李婉桐竟是说不出话来，只能怔眼愣神。
　　江云织道：“说不出，也做不到。”不敢去假想。

　　江云织不知道自己要有何等的胸襟傲骨，敢再一次说出遍救群生的话。千年前她的巅峰也曾傲世群雄，却也挡不住万法所指，终究燃尽。
　　那一步孑然一身，而今时今日的她不及当初万一。

　　“天宫可以保护众生，其他人为什么不能？”李昭轻嗤道，“位面崩塌，是这个位面共同的危险，难道你以为只有天宫想要救世，其他人一心求死求灭世吗？”
　　李婉桐道：“你……”
　　“今时今日，不可同日而语。千年前是争天下、划界限，而今时今日是时间法则崩坏，不用让我将时间法则的注解背一遍给你听吧？”

　　对于李昭一个算是帮助过她的陌生人，李婉桐提不起气来，但她却不能认同：“即便两者不同，导向的结果却是一样，最终都要战争再起。若都想救世，为何你方才又说冥界与魔族勾结？这难道不是趁乱谋反吗？”

　　李昭笑言：“谋反？恕在下眼拙，没认出阁下竟是天宫忠臣，敢问阁下在天宫任什么职位当什么官？如此效忠，让人感动呢。”
　　他煞有其事地问江云织：“她是什么人？天宫的仙族？”

　　“我是又怎样。”李婉桐道，“即便我不是天官的人，我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李昭慢慢收笑，对江云织道：“你与她熟识，你也是天宫的人？”

　　李婉桐正要替她应：“她是又……”
　　“我不是。”

　　李婉桐愕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江云织抬眸，重复道：“我不是天宫的人，从来就不是。”

　　江云织不想再沉默下去，直言道：“天宫的应对措施应当封锁上仙界，增派人手驻守结界边境。另外拨几对天将下界，便于实时观测下界动向，即使出手遏制威胁到天宫的存在。按照惯例，为防止突如其来的变故，政面议和是必要的，若是速度快，现在的魔宫、冥王殿、灵山，以及其他分散的各部势力，极大概率已有仙使出面谈判，防患于未然。”

　　“婉桐，你若是担忧伯父伯母，寻个机会，私下与他们会面。”
　　“李伯父是重臣，又担任言官兼任使臣一职，形势严峻的大事历来由他出山。”

　　“你的事至少不会在眼下时局影响到他。天宫不会在这个关头起内讧，即便要处置，也须战后发落。”
　　好比她从前即便身负弑师、异族奸细罪名，在上仙界大乱的紧要关头，天宫也不会拿她怎样。李婉桐之父，李峰亦如是。

　　天宫在任万年老臣，一女坐天妃，即便罚下重罪，说穿也就是一人过失。
　　相比较如今天宫岌岌可危的处境，没了李峰，天宫必然倍受掣肘，李峰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出事，反之李峰能力多大，天宫律法的界限越宽。

　　像是为了开解李婉桐，又或者只是分析当下局势，江云织将自己的想法道出，重新迎上二人目光：“魔界有珩琅，我想，他的想法绝不会是趁乱动作，一举统一四界。将四大冥王送上天宫定罪，看起来只是让天宫分身乏力，好去做别的事罢了。婉桐，若是真想做点什么，就去制服流窜在凡间的古妖。”

　　李婉桐久久望着她，忽地自嘲般哂笑：“阿云，你不要恨他们。不，你可以恨他们，但是不要恨整个天宫，整个上仙界，也不要埋怨我。”

　　“当年没能帮你，而今日又成为了你的拖累，我欠你。就从这里暂且分开吧，我想做些什么，不论为了谁。不过我不会去送死的。”

　　江云织蹙眉：“你要去哪儿？”
　　李婉桐道：“走到哪算哪，能帮上什么忙就帮，我想我该冷静一下。”

　　江云织道：“你的伤还没好。”
　　李婉桐道：“那也没办法，我就是那么没用，若是被捉回去了，我想我也只能祈祷陛下能念我往日旧情，今日时局，看我爹的面子上放我一马。哪怕我根本就是被冤枉的。”

　　李昭冷不丁地笑，倒也看不出何意味，只是淡淡笑笑。
　　李婉桐已经对他很不满了：“你笑什么？”

　　李昭道：“我只是想，你口中的‘陛下’若真是三界之主，听你说来，却是个昏君。还不如就在这个时机，叫魔界来统领四界，不是顺天命而承吗？”

　　李婉桐顿然一喝：“你说什么！”

　　李昭道：“难道不是吗？既然他神武帝当真是明主，你被冤枉还重伤，又算什么？污名不是早该被这‘陛下’遏制了吗？再说出这番话，不觉得可笑吗？”

　　“你未知全貌，便莫要置喙！”

　　没能让李昭闭嘴，李昭反倒驳了回去：“上仙界的风水果真是极养人的。养得‘天真烂漫’，一心只以为世间正道就是一方的。常言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那位子是一开始便有的吗？恐怕也只是一群闲人，做的游戏罢了。”

　　“你！你这个！”李婉桐气得灵力翻涌，眼角抽筋，又听李昭道：“既然要走那就请吧。”

　　“你们是在辩论吗。”江云织面无表情道，“可以不要吵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