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渡》金帛绣山河

42、揭穿（二） 来报复你见

　　浮游楼建立于孤岛上，周遭环河，排山岛中央呈现凹字形，四周排着一座座小山，而谷底平坦，许多粗壮的承重柱拔地而起，生生将一座楼托在云端，比周遭的小山还要高。
　　浮游楼便是在其上了。

　　一眼望不到顶的百层深色高楼，檐边坠挂着铜铃，轻风吹得叮铃不止，并不刺耳，似鸟鸣。
　　云雾环绕，似真似幻；像柔软的棉花将楼包裹，墙壁不算矮，将浮游楼四面环抱，其内小型建筑错落有致。

　　五十八层，从窄小的走廊穿过，高而广阔的空间，最中央顶挂着明亮吊灯，吊灯下挂着两对巨大显示屏，四面无死角，建筑风格是特别，墙壁似深色水晶，不会透光透人，被打磨得平整，像巨大的铁心。
　　显示屏上播报着一系列悬赏令，左屏不断刷新新的悬赏，而一旦有悬赏被接，右边的显示屏便会打上灰色标签，随后左边的悬赏令消失。
　　屏下环建石岩弧形柜台，来来去去的人会在那处停留，每一个停留，不久后悬赏榜都会变化。

　　今日独独不同，有一道鲜明的红色悬赏悬挂榜单，短短几个时辰，浮游楼一度被围得水泄不通，长长的人流占满了山头。
　　而此悬赏招示后，翌日子时被揭，霸屏灰掉，人群沸腾足以撼楼。

　　“接了接了！浮游楼玄级刺客接了！”
　　“浮游楼玄级接的！什么来头？快快快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
　　“灰掉了！浮游楼这是要和魔宫宣战了吗！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真不敢想！有朝一日浮游楼和魔宫会交恶！我以为浮游楼和魔宫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什么时候他们有这么大的矛盾了！”
　　“浮游楼的玄级刺客！魔宫现在的主子可是那位煞古邪神！敢接这悬赏，难道这玄级是神不成！”
　　惊呼声，尖叫声，鼓舞声，连绵不绝。

　　第八十八层浮游楼，穆溪舌尖顶了顶后槽牙，用力甩上大门，回到窗棂边，又狠狠甩上了布帘。
　　“吵死了！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

　　“等这些人散了你就可以离开了。”回复他的声音说道。

　　穆溪烦躁地坐在位子上揉太阳穴：“早知道我就不该答应来，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是你自己走晚了。叫你揭榜快走，揭榜快走，偏要凑热闹。”旁边的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穆溪瞪过去：“还不是你们没说清楚！”
　　那人道：“得，你以为我想守着你，跟空巢老人似的，我还想下楼休息去呢。”

　　穆溪站了起来：“你说我空巢老人？你敢再说一次！”
　　“说两次三次又怎么样？”男子扬声，用手指着他，戳戳点点：“你占用了我的私人时间，在这里白吃白喝，没问你要钱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穆溪拍案，震得茶具倒了个四仰八叉：“你以为我想来！要不是那魔头有好处给本王，我就是跳江里溺毙也不会来你们这里坐牢！”
　　“你喊什么呀！”男子按住耳膜。
　　“哟，我就喊！呃啊啊啊！怎么样？”

　　男子也不跟他吵了，离开房间时小声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刚好落到穆溪耳朵里，在大门关上刹那，一道光团直射而来。男子冷不防后腰被击中，疼得跳脚滋哇乱叫。
　　门缝之中，男子一手捂腰，一手直指门内，破口大骂：“你个杀千刀的！”

　　穆溪靠在椅子上，微微昂着头，对门后的男子骂了句挑衅之语。
　　门关上后，听到男子气急败坏地跳脚，穆溪简直高兴坏了，他一下一下抛起手中金属物件，扬声说道：“等那些人走了上来通知本王，别想着给本王使绊子。”

　　男子摸了摸自己腰际：“坏了！钥匙被那家伙偷走了！你等着！我找人收拾你！”
　　“去吧，本王等着。”穆溪一把抓住钥匙，拉开背后窗帘，高高抛了出去，湮没在高声呼喊的浪潮里。

　　次日。

　　一抹纯白划过冥界上空，飞得不高却疾速。

　　下头有人见了目送瞻望，露出好奇之色：“誒，怪哉，莫非我眼花了，你们看那是不是仙族的人？”
　　闻言其他目光抬首驻足，口中“咦吁”。
　　“仙族哪会来我们这地界，还形单影只，一副不怕人见的样子。”

　　穆溪嘴里嚼着猪肉饼子，两腮鼓起，唇上油腻腻的还沾着烤鸭的油渍，他单肘倚在旁侧小吃摊，也跟着往天上远去的流光看。
　　看着看着，眼尾勾起戏谑的笑，一口又咬下猪肉饼。
　　罢了扯下挂起的手纸，擦擦嘴，团吧团吧抛向身后。
　　好巧不巧丢到猪肉饼老板脸上，得到句抱怨：“哎哟！帅哥，你这人怎么没素质呢！”

　　穆溪周身荡开气波，几人只觉背后一凉，红笼摇晃，余光飞过一道人影，衣衫逆风飞扬。气势汹汹的流光追着远去的白飞远了。

　　还未至燕王洞府，江云织侧目，觉察身后似乎有人跟着，原地止了步子。
　　冥界的气候湿凉，她的衣袍沾着风露，转身回眸，眉眼的冷意也带着些许风霜。

　　穆溪唇边勾起的弧度极尽风流，一开口便是流里流气的调调：“哟，还真是你，久违了江大善人。”

　　江云织在他脸上一瞧便知道此人既出了魔界，必然受到了珩琅的制约，二人达成了合作。此地相逢，巧合与否，都不会对她有利可图。

　　穆溪步子迈得大，走得却慢，站定在她跟前，眼帘下拉，目光落在她空空如也的手里，再回到江云织脸上。
　　“懒得跟我说话？”他抱起手臂，殷红的唇色很是邪气，尤其做起了这副表情姿态，更是邪魅狂狷。

　　江云织冷淡道：“有事吗？”
　　穆溪抬抬手，挑眉：“来报复你见死不救。”

　　江云织眸光内敛，岿然不动。
　　“魔宫中，我给过你机会。”
　　穆溪不听她说：“哦。你还是见死不救。”

　　荒沙盆地风过无痕。
　　视线打量她一会，他伸手就要擒她，却被闪开了。
　　江云织神情几分微妙，穆溪目光一凛，出招迅捷，掌风内里雄劲。

　　江云织足底生风，后撤避开，迎面又是一掌，她肩上闪躲，聚气空翻，顺势踏下。
　　穆溪掌风化拳风，接下这一反守为攻之势。
　　沙尘卷起，风波荡漾，短短几息二人交手试探终止。

　　穆溪指节发麻，大手在袖袍下张握，来缓这股劲力的冲势。
　　好个江云织，果然还是不能对她掉以轻心。

　　江云织稳踏实地，见状不禁眉宇蹙起，她力道用了十成十，可如今却只是堪堪将穆溪逼退。
　　如此，恐怕仅是解封五十道禁制还不够。

　　江云织道：“谁让你来的？”
　　穆溪笑道：“魔头叫我来的。”

　　江云织道：“你拦我去路，却不知我是在为他办事，耽搁了时辰，你赔不赔得起。”
　　穆溪冷哼：“你当我怕他？”

　　江云织道：“哦？你不怕他。不怕他，他怎么将你放出来？”
　　穆溪道：“江云织，你非要惹毛我？”

　　有一句话她说得没错，穆溪不是愿意屈居人下的性子，比起为珩琅做事，还不如他做回自己自在。真要把此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天不怕地不怕。

　　江云织面色不改。她从前常身着战甲，大多时候高高扎起，一条显眼的发带飘然于风。和她说话，通常一张古板的脸上无甚表情，目光也淡淡。深眸如冰，就这么注视着你，也不知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穆溪本恼在心头了，见她这眼皮都不抬一下的模样，气莫名就发不出来，好似发出来了便成了他无理取闹。

　　她下颌微抬，映得眉间那点浑然天成的傲色，在此时此刻愈发耀眼张扬，让人恨得牙痒痒。
　　穆溪忍不住又打量起眼前人。

　　她眼底的平澜宁静，从来都是常人难以读懂模仿的。
　　手腕反转间，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铮然出鞘，映月锋芒。
　　是她的斩念剑。

　　穆溪方才散漫姿态瞬间敛起。在看到剑的瞬间，穆溪只觉身体顿然一刺，身上好几个部位都隐有幻痛，脑海闪过记忆里几桩不太美妙的事件，他没少在这柄剑下吃苦头。
　　即便她无修为傍身，但只要有这一柄斩念剑，也叫他不敢小觑。

　　却是疑惑：“这剑你是怎么拿到的？”
　　他记得这剑是那魔头私藏着的。

　　江云织目视他，只道：“不要妨碍我。”
　　穆溪变脸比翻书快：“不妨碍啊，你要去何处？本王给你带路。”

　　他走向江云织，毫不见外伸手就要搭上她肩头。但甫一伸出手臂，一记眼刀就射来，穆溪手上动作顿滞。
　　“莫要碰我。”她道。

　　穆溪收回手，唇上很轻地努了努，环顾周围的风景，尾音慵懒：“你来这儿做什么？这地方鬼气森森的，你不是向来讨厌嘛。你那么痛恨妖魔鬼怪，还往这里跑。”
　　江云织唇角没有弧度：“不讨厌地方，讨厌你。”
　　穆溪：“……”

　　“世间事并非非黑即白，不喜欢和喜欢之间还存在一个地带，那便是无感。”

　　穆溪看她调转方向，跟上去问：“你朝阎罗殿去做什么？”
　　他又开始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说你从前巅峰时不曾对仙族有二心，尽忠职守又忠心耿耿，最后落得个道毁人残的局面，你要是早跟我混，至少也不用走千年前那遭。不过，你究竟怎么活下来的？”

　　提及从前，江云织轻飘飘看了眼他。

　　在去储物袋里的铜镜随穆溪动作轻晃，镜面幽幽亮起抹深蓝，无声无息，穆溪毫无察觉，那妖蓝仿若一只寒潭下缓缓眨动的眼睛。

　　燕王府上空落落的，江云织踏进主殿，四下环顾，不见其人。
　　拉着门边站岗的小鬼头，江云织问：“燕王何在？”

　　小鬼头歪着脑袋，一个劲摇头，指着门对面另一个小鬼头。
　　江云织便走过去，问后者：“燕王何在？”

　　墨绿色的小鬼头也摇摇头，手指向方才指它的小鬼。
　　视线在两名小鬼头身上扫过，穆溪后脚踏进门，正要开口说话，不成想足尖一疼，他一个绊脚，身子向前倾倒。
　　“哎——！”

　　江云织闻声回首，蓦然见到穆溪突进的脸，倏然瞪大双瞳，立即后撤几步闪开。

　　“啪叽——”一声。
　　穆溪迎面栽倒在地，摔成一个人形“万”字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