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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金陵山人(九) 替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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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八重四境。
香案上,烟云缭绕,薄如雾气,迟迟未散,渐渐汇集到一起,腾空,流窜,形成了巨大的浓云。
一双婉约纤纤玉手弹指施法,浓云被渡上层光,由中心向外扩散,中央浮现画面。
凤袍女子身子前倾,头上金冠珠钗微微晃荡,待看清画面中的景象,女子白皙的指尖深深嵌入香案,银牙紧咬。
画面中惊涛骇浪,雷声轰隆作响,一道身影脚下悬空,双臂高高吊起,头无力垂着。
“萱儿……”凤袍女子八字撇眉,颤颤巍巍伸手想要触摸画面中的人,却只摸到了冰凉萦绕指尖的浓雾。
女子的眸光流转怒火,转身胸膛起伏,她闭上眼,金线勾勒的鞋履提步出了云中阁。
空间扭曲,再一眨眼,女子来到另一个地界。
九重天·一重分境。
此地空旷,凤袍女子来后半刻,一人来到她身边行礼:“仙主。”
凤袍女子高昂着姿态,目不斜视:“查清这罪状来历没有?”
男子颔首:“是从凡界来的,几经周折,背后之人一时难以查探。
凤袍女子眯眼。
“不过最后一个经手之人,臣下已捉拿回来,只待仙主召见,臣下便派人将她带到您的云中阁。”
“不妥。”女子即刻否决,“此事方才起,本宫不宜有动作,以免再把嫌疑招来身上,一切就白费功夫了。”
男子垂首:“听凭仙主指示。”
凤袍女子想了想,眉目流盼,倏而明亮:“你派人接着查,一定要小心谨慎,一旦有异动立即收手,绝对不能暴露本宫,各宫的情况本宫都要知道,此人居然能查到本宫的事,必然还有其他证据在其手中,定会有后手,若是这天宫中人害本宫,本宫必将其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仙主,三日后小姐便渡过了洗髓劫,陛下的口谕是将小姐贬下冥界,剥夺了法力,小姐于凡人无异,臣下担心小姐一个人会有危险,需不需要单独派人暗中保护?”
凤袍女子双手合握,思索良久,正色道:“不急,且让她自己先去一段时日,你也不要派人查探,以免被有心人抓住机会来踩本宫,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错。”
“那小姐……”
“她不会有事的。”凤袍女子转过身去,只是底气似乎不足,“本宫告诫过她,等到了下界低调行事,陛下安排给她一个官职,只要她安分守己,等过一段时间本宫便会帮她离开。”
男子抬首:“可仙主,小姐向来骄傲,不是个愿意做小伏低的性子。冥界之行,恐怕不会如您意愿。”
凤袍女子微微侧身,低眸倪他:“你以为本宫想么?”
“若非不得已,本宫也不想让她做苦役当苦差,可她有此一劫我别无他法。”女子阖眼长叹,“若非念着稚子无辜,又碍于诸多天官的颜面,只怕萱儿的下场就跟那些个凡人一般,生不如死。”
纵观全局,便只有叶萱还留一命,只是也被罚了过洗髓劫,洗去半身魔血,才可从轻发落。
若非顾及他人口舌,天宫不好罚得太残忍被世人诟病,即便是下界的叶家宗族旁支,恐也会落得尸骨无存的地步。
就这么将身家性命与这孩子系在一起,多少个午夜,她都不得安息。
只是因为知道这件事的还有一个人,一个不通人情,缄默寡言的小辈。
她曾下在心里发誓,所有知道自己秘密的人,若不能为自己所用,便只有一个死字。
千年前,那人身死道消。她从未有过的松快。
可距今时隔千载,旧事重提,还有谁得知她的秘密?凤袍女子隐隐抽动眼角。
“仙主,还有一件事。”
“讲。”
男子躬着身道:“臣下发现,近日魔界中似乎去了个十分了不得的人物,短短几日便被魔宫亲自招安入殿,奉为座上宾。”
凤袍女子蹙眉:“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你跟我说做甚。”
男子抬眼:“臣下派人打探到,那位被请进魔宫的人物化名为:金陵山人。”
前者突转身面对男子,一双美眸愕然。
“金陵山人?”
莫非是那个人……
“只是属下查明,对方是名年过七甲的老者,且非女身,其他暂时并无异常。”
“老者。”凤袍女子沉肃的神情上下打量,横竖看此人有些不耐,闭了闭眼,平静下来,不轻不重道:“既是巧合,便莫要抑扬顿挫,说了多少次,有话就一次性说完,不要跟本宫问一答一,再有下次本宫不会轻纵了你。”
“仙主恕罪。”男子恭顺低头,“臣下只是觉得十分蹊跷,巧合过了头,以防万一还是跟仙主禀报才好。魔宫的金陵山人任职炼丹师,所制灵丹精妙绝伦,连魔尊也夸赞,其制丹术胜过我天宫酋光上神。”
“那又如何?”
男子张了张口:“臣下只是觉得蹊跷,世上能胜过酋光者恐怕三界也无几许人。”
“一个口耳吹嘘的丹修便把你吓得杯弓蛇影。”凤袍女子背影孤傲,沉声道:“便是她活过来,本宫又有何惧。”
“仙主……”
“你给本宫记住,千年前那场大战后四界皆受重创,我族日夜清肃逆党,铲除魔族余孽,百年内冥界与灵山派归属我族,三界归一。但在煞古邪神破出封印后,再次搅弄风云,近百年内各界时局频频动荡,我族势力已弱于之前,现下灵山派又与我族貌合神离,便是魔宫那人一出坐山观虎斗的离间计,抛空饵却谋大计,手段层出不穷,叫人措不及防。这一次,若道是魔宫意图拿此人身份作文章也无不可能,只消我们不自乱阵脚,这些杂鱼烂虾便翻不起浪花。”凤袍女子深深道,“你给本宫盯紧正事,其他无关痛痒捕风捉影的流言风语,不必再来回本宫,若有政事去回禀陛下即可。”
男子应了声:“臣下遵命。”
踏破虚空,凤袍女子回到了云中阁,匾额上刻着牡丹水榭,匾额下亭亭立着名装束清雅的女人。
“蒂玲。”凤袍女子来到女人身后,“你来本宫的地方做甚。”
女人转身回首,眨眨眼,卷翘的长剑仙气扑朔,迈着得体的步子,几步来到凤袍女子跟前,欠身行了一礼:“表姐。”
凤袍女子微微勾唇,却是面露不屑,沉声斥道:“没规矩的东西,你该称本宫娘娘。”
蒂玲轻笑,目光毫不避讳对上她视线:“表姐真是贵人了,怎么连我们这些血亲一个都不认了。”
“放肆。”凤袍女子周身散发威压,女人肉眼可见就要撑不住跪地,楞是咬牙撑住了,不甘示弱回视:“兰薇,你今天把事做绝,假以时日你登高跌重,可别怪做妹妹的不怜你!”
说罢身上威压却愈重,女人一口鲜血咳出,狼狈跌坐。
不待前者再言,凤袍女子一甩金袖,远远将其甩在身后,语中讥讽不掩:“兰蒂玲,本宫警告你,你最好离本宫私宅远些,若再有下次,你同今日这般顶撞冒犯于本宫,本宫必断你生机……届时,你不要怪本宫无情才是。”
直到那抹傲然的背影隐约看不见了,伏在地上的女子缓缓撑着身子起身,怨怼的眸子化为冷意,露出与其有几分相似的讽刺神情,“好,你可别后悔……我看你还能自命不凡得意多久。”
巍峨的殿宇明亮宽阔,仙娥绕柱款步呈上蔬果凉茶,欠身而退。
纱幔朦胧间,檀香清新淡雅。
杯底触玉台,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男一女相对而坐,相敬如宾。
宫娥欲上前添茶,却被阻止,会意退下。
“兰薇。”这声音斟酌分寸,不过分亲昵也不会太过疏离,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慈和稳重。
凤袍女子已然身换长裙,素净的仙装温婉大气,闻声抬眸,眉目诧异,柔和问:“陛下似乎有话对我说?”
她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语调恰如其分,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让人觉得美而宁静。
男人默声,片刻在玉案棋盘落下一字,静静等待她将下一白子落下,才缓缓开口:“吾听闻,你近日身子不大好,特来看你,见你清减许多,想问问可有什么事情是吾能帮得上的,为你减去些烦恼。”
兰薇莞尔,轻轻拿起一字,放入身边棋奁:“陛下肯来看望便是最好的治病良药了,其实并无甚大碍,许是牵挂着陛下连日操劳,近来又逢多事之秋,于是自个儿也跟着多思徒想。”
神武帝释天,若非闭关修行,便是端坐高台守着政务,极少踏足帝妃之殿,如今四妃一同伴驾千万载,能与陛下私下会面交谈次数屈指可数,薄薄一册记录在案,皆是讨论政事杂务。
今日鲜见,她却不信是为了甚么嘘寒问暖。
“你。”释天突然一字顿住。
兰薇抬眸,见他面容似有纠结。
“陛下。”
“如何看待婉桐一事。”释天道。
兰薇沉默,那个女人,她权且当做挡箭牌推了出去,如何看待,既然问到她了,自然是顺势而为。
“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婉桐犯了错,便依天规处置,至于那几个凡人,本就是有罪之身。陛下念在稚子无辜,和爱惜子民之心从轻发落,兰薇觉得,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释天道:“若依天律,婉桐所犯难逃一死。”
兰薇漠然道:“陛下不怕天律立不住威信,天庭动摇?”
神武帝沉默,手下收回一子。
兰薇道:“陛下,您已经处置了叶家直系一脉,却独独放过此事密切相关之人。若是世人议论起来,道陛下、道天宫偏私,上仙界必将动荡,岂不给了小人可乘之机,让有心人以此做文章,令臣心涣散,君心不宁。”
“卿之言有理。”
他又不语,将子落中央,蓦地起身。
“吾还有公务,便不多留了。”
兰薇跟着起身,堪堪行了礼,人便匆匆离去,连送别的话都省了。
释天一走,她又坐了回去,一颗一颗收子。
“婉桐。你不死我不安心呢。莫要怪我。待我寻到了将这件事抖出来的小人,再送她与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