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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金陵山人(八) 你不是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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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江云织蹙起眉头,正要说话,对面人先开了腔。
“你是谁?我们见过么?”青年带着打量之色,目光警惕,倒像是她一直尾随他般。
江云织不动声色,目光从头到脚扫过:“你跟着我进了桃花楼,又偷偷跟着我走了这么远,就为了问这个?”
青年皱着眉,不答她话,仍执着问道:“我们从前见过?”
江云织摇摇头。
青年便更疑惑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江云织解释道,“我不是你的什么人,也不认识你,途径此地,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仅此而已。”
青年道:“你会法术,我看见了。”
“你是修士么?”青年道,“你可以教我法术么?”
她道:“不能。”
于是青年又道:“那我能雇你为我做一件事么?”
没急着回绝,江云织看着眼前青年,那青年似乎被他盯得有些焦躁,向她走来。
拉近了距离,站定她身前一丈:“你就帮人帮到底,那些人欺负我,我气不过,你若怕我学了法术伤人,那你去帮我教训他们好了。”
这青年人语出惊人,不过常理之中,江云织只是否决道:“不能。”
于是青年话中几分不满:“为什么?你不是也看到了是他们先欺负我,我为什么不能报复他们?”
江云织道:“你可以,我不可以。”
至此,她并不再多言,转身向巷子另头去。
青年追了上来,拦在她身前,喝道:“喂!”
江云织顿步。
青年理直气壮:“那你要欠我个人情,这次不帮,下次我找你帮忙你就一定要帮我,不能推三阻四。”
“欠你人情?”江云织大为震撼,“我何时欠了你人情?”
“方才欠下的。”青年满脸理所当然,又转了话头:“你这是要去哪?下回什么时候来找我还人情?”
见过帮助后不言谢意的,帮助后屡致意的,客套过不再相逢的,独独不曾见过,这般得寸进尺的。
江云织的脸上恢复沉静,睫羽下那唯一几分不解的复杂之色从那青年脸上移走,再无他话。
不知晓对方姓名。她只是记得这段经历的记忆创造者面孔。
于是二次相逢时,印象才更为深刻。
那年她正是四处平乱奔波,劳心费神,证道搏名之际。
人间恰逢中元,正值冥界大开,阴气极盛,妖灵游荡,她在此奉命缉拿一作乱害人恶灵。
只在前听闻此恶灵身背百数人命,并不服勾魂使者的管束,打伤了鬼差逃走的。
人死化魂,魂入黄泉,重走投胎路。而唯有生前怨气不散的极凶灵魂,才会死后飘荡于世间灵魂经久不散,怨气难消,更甚化凶成恶,魍魉之辈,由此而生。
既是找上了天宫的,便不是善茬好对付。地府无人可用,她若能降伏,便是对天宫威望的增幅,若不然,也不会在此恶灵作乱已传开了之际,她方才得旨意。
可谁曾想,到了地方,她不过用三成功力便降伏了恶灵。
那恶灵故意放水,笑意盈盈,道她好本事。
她看过档案,此恶灵身前并非好人,相反,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小人,常是偷鸡摸狗,欺软怕硬。
此人命数亦不好,常有杀身之祸,厄运缠身。双亲早年亡故,无人教导,也算是应运而生的一方恶霸。
在带他回宫复命的路上,这恶灵碎叨叨跟他讲起了生前经历。
自幼时如何受人欺凌,养成睚眦必报的性子,说到复仇杀人时他自己的心路历程。
江云织并未放在心上。
见她心不在此,恶灵便道,他生前见过她。
恶灵道出了桃花楼一事。
她原不记得,恶灵便说起六讨清茶,小巷她欠下笔莫名的人情债,至今未还。
原来是他。
江云织将眼前面孔与模糊记忆那人对上,似乎也是大不相同了。
后来她只听说此恶灵被她押回去后,又跑了。
也不知去了何处,许多冥差搜罗着搜罗着,日子长了也就罢了。
同燕王那样的官职阎罗王不同,从古至今,一方冥王名号一出,少有人敢妄动干戈,就凭冥王之名乃万鬼之首。
四界除凡界外,制衡靠的可不是燕王这样的阎罗王,而是十大封号鬼王的坐镇。
十大鬼王没有一个不是以杀神闻名,出了名的强势、霸道、睚眦必报。
殿中人静静躺着,明显的足音出现在耳畔近处。
榻上人坐起,锐利的目光掠过一张平静的脸。
穆溪愕然的目光定格在那人静立的模样。
他见鬼似的快速眨眼,她还站在那里。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江云织开门见山道:“有件事找你帮忙。”
“你不是死了吗?”
二人同时出声,江云织眉目一凛,冷冷觑他。
他呵道:“我说你到底是人是鬼?你都死了一千年了,现在怎么就舍得出来了?我知道了,这是我的幻觉。真是可笑,我幻谁不好,幻你个早死了千八百年的扑克脸出来,可悲可叹。”
“穆溪。”江云织听他说话便心口闷堵。
“还真是你。”穆溪又上下打量番人,点点头,双手随意搭在胸前,“行,你要我帮你什么?还有,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还活着?”
说恩怨,她和他之间不是没有。
当年摄魂鬼在成长起来后,没少带着自己的势力同上仙界明里暗里作对,有时候是他一己之私,有时是联合其他几位盛名冥王一起。
江云织不只一次接到指派任务,或是他人的求助,要她去帮忙收复降此人。
打也打过了,劝也劝过了,对方软硬不吃。占上风时得意洋洋,占下风时便不顾一切逃命。
当初的冥帝偏帮,美其名曰阴阳制衡,说穿了是小事犯不上闹不快,多少次打发她走,连帝君也头疼。
如今再会,她倒是拿捏不准眼前之人的心思,不过有一点她还是能肯定的,穆溪此人惜命,由不得把柄落到他人之手,她以此交易,他没理由不答应。
斟酌词句,江云织道:“你来魔界的目的想必是与珩琅合作,可看你现在的样子,应该是没谈成。”
“呵。”穆溪倚在自己绑的秋千上,衣衫随着动作起伏大半胸膛都敞开,他抬了抬下巴,极为不爽:“你特意来嘲讽我的?”
江云织侧开视线:“我想你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离开,既然如此,与我合作是你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说这么多做什么?”它不耐烦道。
“你就没想过之后的路?”她蓦地道。
穆溪默声看她,阴晴不定的脸上煞有心事,半晌冷哼:“关你什么事?”
江云织道:“冥界已是空壳,一旦你踏出魔宫,必然四面受敌,你得罪的人不少,后果不必我解释。你没有其他的选择。”
穆溪一双阴气沉沉的眼盯着她,依然端着架子:“那又怎样?你又不是我,真以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江云织转眸:“你若有后手,怎会被困在这魔宫?”
“江云织。”他冷声唤她名字,“你一而再再而三试图说服我没有后路,不就是想要我从今往后和你一条心吗。”
她并不否认。
“我还就告诉你,便是我答应帮你,出了这大殿,我立马跟你翻脸。”穆溪的语气称得猖狂,就像在故意发泄,他勾唇,等她反应。
江云织也不废话:“既然摄魂王不愿意诚意合作,我也没必要挖一个自身都难保的人来拖后腿,你自求多福吧。”
她转身离开。
连讨价还价的环节都省了。
穆溪站在原地,绕了个圈。
他摸上后脑勺,喃喃:“我是不是错过出这死地方的机会了。”
该死的!
穆溪狠狠踹向脚边的木桩。
早知道就不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有什么话等他先出去了说也不迟啊!
穆溪呆了会,有些懊恼地挠挠脑袋,烦躁地捶了拳身下榻。
真是该死的!
不行!他得离开。
“你!”刚想喊人,听外面传来说话声,她还是隐瞒身份进来的。
于是话锋一转,朝殿门喊道:“我后悔了!”
从前,他常说这一句话。
意思就是:愿意妥协。
两站岗魔兵听见,还以为他又开始发癫,并未在意。
只有江云织,临走前深深看了眼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