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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西边有日出 暴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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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灰烬埋进花盆的培土里,再用铲子摁平,将瓷盆洗净归位。
五点钟,贺熹终于关上门,楼道里很热,六月的气温已有蒸人的势头,贺熹不再停留。
她赌今天环湖大道的夕阳,要比刚刚红山茶燃烧的火光和他昨天偷情时跟别人观赏的要更美。
载着满车的行李,贺熹开车行驶在环湖大道,绕了一圈又一圈,相比周遭四下分流的车辆,她像一只刻板的蚂蚁。
终于等到空余停车位,贺熹将车子停进去,这里正好面对夕阳,天被烧出一瓣橙红,像一个女人躺倒的身姿。
贺熹坐正了些,打开车窗,窗子一厘一厘沉降,似舞台剧演员弯腰谢幕,夕阳照射在脸上,传送着和日出同样的温度,宽阔的湖面也反射着同朝阳般刺眼的光芒,一波起,一波平。
热气在她的周身汹涌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跟男人的挑逗一样张狂又无聊。
她看向前方。
荷花弹开瓣子,鸳鸯驭水流动,飞鸟穿过云彩,行人往来不绝,游历于辉煌的火光中,这热闹比毁灭红山茶的热火更加剧烈滚烫。
“这就赌赢了?”想到满车的行李物品,以及空荡的公寓,贺熹嗤笑一声,“这算什么?比鬼话更可怕的……是男人的情话。”
燃得再烈一些,远山渐入橘黄,像炉也像新坟;高楼化作长剑,好似一排香烛,人们聚集在湖边,仰望烧成紫红色的祥云天河,人世的悲哀就地焚烧,风光大葬。
后视镜里的太阳缓缓沉坠,大路的余温渐渐消散,阴冷候场。
太阳隐落,祭礼结束,蓝灰色遮过梧桐树,新闻评价方才的天色为南杭市最美日落,赞叹不绝。
贺熹升起车窗,拍拍副驾驶座的包包和鞋子。
“是更美,又赢了。我敢选,就输得起。不过呢,他也没赢。走,回我们真正的家。”
到集春路的家,贺熹来回好几趟方把东西全部搬进去,把家中的空余柜格一点点填满,物品基本归位。
她洗完澡躺倒在沙发上,酸痛感到这时才涌上全身,密密麻麻。
昨天扔在地上的绿萝叶子还没打扫,再拖延一天吧,这不是垃圾。
灯光关闭,观赏了一下午浓烈的日落,她现在只想沉睡在黑色的拥裹里。
她打开手机日历,跳转到6月22日,开始数日期,结算爱情存活的天数。
1天、2天、3天……370天……417天……
越往后数,手机越沉重,她越昏沉,夜晚的风声飒飒传来,像在下雨,吹落四面八方的梧桐叶,拍击着窗子又像在打雷,将窗台逼出潮迹。
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如树根渗入深土。地面表层松动下陷,露出呼吸孔,一只在地下蛰伏已久的蝉蛹钻出来,在低沉的气压感受暴躁的风动。
这风刮得和四年前一样,吹乱了同一个人。
蝉声初震的夏季,贺熹即将本科毕业,她独自一人跑到艺术博物馆里看展,闭馆后,突然天降大雨,树枝都被吹向一边,如一撮凌乱的马尾,纸张和袋子雪花一样飘在风里。
刚踏出博物馆的大门,她就被吹了一身雨,就连刚刚撑开的伞都直接被吹劈,再下一秒,就不知道被卷飞到哪里避难去了。
“我的伞,真倒霉。”她小声抱怨。
这无边的暴雨让人寸步难行,像装满水的气球突然爆开,真是要把整个南杭市都淹了。
雾气遮山,粉荷失色。雨不断吹来,打湿了裙摆,她不断用纸巾擦拭,只得待在保安亭,和零星的几个人一起等待雨停。
大约过了半小时,雨势渐歇,有些人撑伞走了。也有人直接拿购物袋捂住头跑向地铁站。
天已经黑了,风还在呼啸,不知道接下来,雨是大是小。贺熹心一横,也准备跑去地铁站。
大不了淋五分钟,反正是夏天,回去洗洗澡就行。
她刚迈步,身后一个声音喊住她。
“要不,我们一起去地铁站吧。”
贺熹回头,是个男生,看起来也是学生,长相俊秀。这里只剩她和他了。
可是,他并没有伞啊。
“啊?”贺熹疑虑,是幻听了吗?
“你……喊我吗?”她又确认了一遍。
“是。”
只见男生将购物袋中的明信片、挂画、海报之类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夹在手肘下,然后将宽大的购物袋沿折痕拆解开,这样就形成了一个简易有效的挡雨板。
“这足以站下两个人。”
他展示着被撕得歪七扭八的购物袋,呆呆的,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如果全身都湿透,那滴水的裙子和花洒有什么区别,站在地铁上,就太狼狈了吧,有个板子挡一挡也好。
“那……谢谢!”贺熹有点手足无措,又顿顿道:“呃,我帮你抱着东西吧。”
“那你帮我抱着明信片吧,谢谢。”
贺熹里侧的一只手紧紧抱着他买的艺术展纪念品,另一只手拉扯袋子。而身侧的他也是一手抱挂画,一手举袋子。
雨滴落在袋子上,更重地响在耳边,比脚步踏过地面的声音要清晰,行人仿佛置身河底。
两个人紧靠着,像合力举起一把白刃,将这场雨横劈成两份。
刃上为流水,刃下是他们。
红绿灯交错倒映在路面的水坑上,忽而被风吹乱了形状,人影便在坑洼的地面上碎成一瓣瓣的,真是一场滂沱大雨啊。
准确来说,是一场暴风雨。
贺熹忽然想到皮埃尔·奥古斯特·库特的那幅名画《暴风雨》。
只不过,现实里是将男主人公的购物袋用作临时雨伞,慌慌张张躲雨。
哦不,还没到那种亲密的地步,库特画中的人是情侣。
清醒些!眼前这凶烈的暴雨可不是天公浪漫的艺术大作,生生耽误了和室友们打牌的时间。
贺熹停止脑中的暴风雨,握紧指尖的挡雨板。
到地铁站,贺熹又道谢,将留有体温的明信片递还给他。
进站,贺熹才发现他一直在身后,原来两个人顺路,都是到大学城。
莫不是校友?
男生朝贺熹微笑一下。
贺熹微微挪动脚步,问他的学校,原来他是科技大学的学生。
“你呢?”男生反问她。
“跟你隔着一条马路,财经大学的。”
“你是哪个年级的?”
“大四。”
“你呢?”
“我研一。那你是财经专业?”
“是,我学金融。那你是工科?”
“嗯。通信工程。”
聊天的功夫,地铁到站。空气中多携杂了一丝冷气,外面仍旧下着不小的雨,但已经比之前要弱一点。
“刚刚真是谢谢你了,这段路不长,我跑回去就行,学校的保安亭可以借伞,再见。”
贺熹挥挥手,转身跑进雨里。
平坦的地面上顿时激起一条水花线,透过路灯,将她的身影拉斜延长,最远的水滴蹦落在他的掌心上,像蝴蝶洒下翅膀上的一粒色粉。
他握住那滴水,看她的背影在雨雾中朦胧远去。他有些恍惚,那个偶然在学校贴吧里刷到的隔壁院校的女生,竟有缘分遇见。
贺熹被淋透,湿漉漉回到寝室。
“我天呢,淋这么惨!你的伞呢?”正要上床的室友立刻从梯子上蹦下来,给贺熹倒杯热水。
“伞被吹飞了!没抓牢!”
另一个室友捏她的袖子,挤出几滴雨水,“保安亭没伞了吗?给我打电话呀!”
“就是,你就这么淋着回来啊!”
贺熹的脸跟杯中的水一样温热,整个人躲在毛巾下。
“不碍事的。”
“这雨把你害惨了,新买的粉裙子第一次穿出去,就挨了暴雨一顿打,快换掉,别着凉了!”
贺熹一笑了之,就自己这种身强体质,便是雨再大些也没关系。第二天,意料之中没有生病。
没几天,学校的四个大门挂起鲜红的毕业横幅,学校的标志建筑物旁总有穿着毕业服的学生们在拍照,贺熹也领到了自己的灰领黑袍学士服,在学校里为毕业的事情忙碌。
毕业晚会举办后的第二天,她和室友门一起去附近的商场吃毕业散伙饭。
排队取号的时候,贺熹与室友们正在打趣说笑,忽然撞入一个人的目光里。
对方先声夺人,克制的嘴角压不住高扬的眉梢,他率先冲贺熹打招呼:“嗨,同学!你好,又见面了。”
“嗨!”贺熹很意外,愣了一会儿才回复。
室友们轮番用手肘顶她。
“谁啊?小熹熹什么时候交朋友了,我们怎么不知道?”
“我没有交朋友,只是在艺术展上见过,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熟。”
对面的男生好像听见了似的。
“我叫秦科。”
“她叫贺熹。”三个室友齐声替代贺熹回答。
“你们……”贺熹流露出少有的慌乱,发丝都要僵了。
“去打个招呼啊!我们排队还要一些时间。”室友们将她推出去。
“好巧啊,你也来吃饭?”贺熹咬着嘴唇,眼睛却看向室友们在的方向。
“我刚刚在四楼数码店买耳机,刚好看到你了,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你。”
贺熹挠挠耳后,红着脸。
“是啊,还真是巧。我和室友们出来吃饭,就要毕业了。”
“哦,对。”
他带着一丝小心的语气询问:“那你快离开南杭了吗?”
“不。我保研本校,还留南杭。”
他忽然很开心。
“哇,你很优秀啊。”
“没有,没有,你也很优……秀。”
说完,贺熹又看一眼室友们,天呐,她们贱贱的表情好像在看两只彬彬有礼的,正在相亲的猴子。
贺熹被她们围观的目光烧热了,幸好要排到号了。
“排到我们了,再见。”贺熹一溜烟跑回到室友们身边,藏在室友们的围堵里。
散伙饭在哄闹中结束,热闹的氛围逐渐散去,大家都要陆陆续续离开学校了。只有她留在本校,往后坐在熟悉的教室里、走在上课的路上,身旁再没有嬉闹的室友们了。
贺熹的研究生导师,也是她本科时的论文指导老师,她被老师要求多留校几天,进组跟着师兄师姐学习,先交一篇综述,这几天一直低落烦心。
在三个室友即将离开的时候,空中突然下起小雨,枝头高昂的合欢花被打落到地面上,湿湿沉沉的,被压实在坚硬的水泥路上,她的情绪更飞扬不起来。
在校门口,她和三位亲爱的室友拥别,目送她们一个个坐车离开,日后天南海北,大家各奔东西,再难齐聚。
和最后一位室友挥手告别后,出租车往前开走了。
天阴阴的,车子的侧方后面,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却撑着一把天蓝色的雨伞缓步走来。
伞打的很低,遮住了下巴,贺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身影有些熟悉。
等到再近一点,能听到伞上落下的雨滴溅起的水花声,两三波清风又打落几朵合欢花,落到贺熹的脚边,和她一起愣在檐下。
贺熹顾不得脚边飞来的玫红色小花伞,只将眼波聚在弧形的蓝色雨伞上。
伞柄一点一点往后倾,露出银色的伞骨和黑胶里衬。
再往上。
他利落的下颌、高挺的鼻梁、乌亮的眼睛在稀疏的雨幕下逐渐显现。
“秦……科…同学?”
贺熹瞪大眼睛,心颤颤的,仿佛千万滴雨汇聚在一起,随着血液流冲到身体的每个部位,她如漂浮在海中。
再一次遇见,她的心上竟开满了合欢花,偏偏此刻风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