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与翅[gl]》侨外

5、第 5 章 尚书

　　尚书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当你习惯上一件事的时候，你会在这件事上放弃思考，放弃思考为什么它会发生，思考它是否合理。你会在这件事上放弃抗拒，放弃企图去记起自己原来有什么理由让它消失。你会觉得它的存在和发生是如此自然，甚至如此必要。而没有它的日子会是如此反常，如此不可想象。就像一名职员每天早晨给自己倒上一杯咖啡，或是一个孩子晚上入睡前去亲吻自己的玩具熊。或者就是大家见面会说的“你好”，有人在想为什么是“你好”而不是“我好”或是什么其他的话吗？不会，人们就是习惯了而已。
　　无论尚书多么不想承认，她都知道这一事实——她习惯了江河。习惯了她每天准时按下家里的门铃，习惯了她兴冲冲去到书房挑选今天要看的书，习惯了她翻开她的作业，然后有魔力一样地变出些有意思的东西让她看到这些作业的另外一面。她开始纵容自己去期待，期待江河今天又能在哪门科目上弄出什么花样，期待她讲起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新鲜东西、带她做一些自己没做过的新鲜事情。尚书已经想不起来她上一次像这样尝试新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一定是很久以前。那时候她爸坚决反对打游戏和追星，于是这两件事情，外加一抵触学习，便成了她的习惯。她似乎再也没有考虑过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或是自己究竟喜不喜欢、开不开心。打完一盘游戏又是一盘，刷完一个视频又是一个，她有时候觉得有点麻木，有时候又觉得有点恶心，但得以说服自己，做其他的事情也只会一样。在爸妈叫她放下手机去学习的时候点开游戏或是打开微博签到几乎成了一种条件反射，父母会因此更生气，而她也就会变本加厉。她就一直这样和父母保持着这种令人窒息的恶性循环，谁也说不清一开始他们是怎么被困进去的。
　　又或许她只是期待江河的到来，只是这么简单而已。就像……就像长在沙漠的植物期待露水。不太贴切，更像……沉入水底的生物期待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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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我们写生物作业吧。”
　　“不好。”
　　“你只剩生物了。”
　　“那也不好。”
　　“写完你就可以玩了。”
　　“我讨厌生物。”
　　“唉，这种东西就是早死早超生。”
　　“我还不想死。”
　　“如果你学好了生物就会死的晚一些。看到了吗？人家会教你均衡饮食，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这一课你肯定没听。”
　　“滚吧你。”
　　尚书看着江河边一页一页翻她的生物课本边惊叹原来自己有这么多知识点都忘记了，气就不打一出来。她一把抢过课本，翻到有一张巨大的蜘蛛照片的一页，然后糊到江河的脸上。
　　江河尖叫一声，闭上眼睛：“太过分啦！把这东西拿走！”
　　尚书这才满意地把书收到一边：“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她站起身来，“不如，今天我们去逛街吧。”
　　“啊？”江河还没反应过来，尚书就已经套上外套，把她往家门的方向拖，“可你爸妈不是说要我们呆在房间里学习吗？”
　　“哦去他们的。我爸妈不在家，我爷爷奶奶在房间里睡觉，这么大好时光你以为我会在家里学习？拉倒吧，我要去买新耳机，而你要和我一起。”
　　正值寒假，家附近的购物中心人满为患。尚书怕江河走丢了（看她那新奇的表情就知道这姑娘从来没来着这种地方），一路拽着她的胳膊。这里尚书不知道来过多少次，里面的每一家店她都了如指掌。
　　“先去野周店，我看看有没有新货。”
　　“帮我拿一下，太多了我提不动。”
　　“噢这部动漫又出新盲盒了，你要不要也买一个？”
　　“换个手机壳吧，你那个丑死了。”
　　“要不要来杯哈根达斯——”
　　“可以了，我哪个都不要。我没钱买这些东西。”沉默了一路的江河终于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尚书。
　　“……你喝杯奶茶的钱总有吧？走，陪我去奈雪。”
　　“行，但我不喝，我真的没钱。”她低着头，尚书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为什么啊？有必要这么省钱吗？你爸妈不给你生活费的？”
　　“会给……”
　　“那怎么会没钱呢？不够你问他们要啊！我不要一个人喝奶茶，没意思。走，我请你，我妈昨天刚给我转了三千，让我别惹我妹哭。”
　　江河站在原地没动：“不用了，我早就不喝这些了……”
　　尚书回头，用不解的眼神看着她：“有必要这么省钱吗？你很缺钱？缺多少？我可以给你啊，不够我就过年的时候多要点压岁钱。”说着，她伸手去拉江河的胳膊——堂堂一个学霸怎么就偏偏跟钱过不去！
　　“谁要你给钱啊！”江河猛地甩开尚书的手，声音前所未有地大。虽然她依然没有抬头，但尚书可以感觉到——她生气了。尚书还从来没有见过江河生气，不想要她的钱那她不给就好了，江河怎么反应这么大？
　　就在尚书还在想应该说什么的时候，江河径自走到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尚书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爸妈经常给你这么多钱吗？”江河问，她长长的头发在她脸旁垂下，像隔在她们两人中间的屏障。她的声音从屏障细小的缝隙中穿出来，听上去有些破碎。
　　“是啊。”这有什么的？她班上的同学家里只会更夸张啊。
　　“那你平时都那这些钱来做什么？”
　　“就……充游戏，买卡，买专辑，还有些别的东西。”
　　“哦。”她声音像什么？是失望吗？是难过吗？无论什么，都令尚书无法忍受——“江河”这个名字怎么可能和这些东西有关？江河就应该是书虫、幼稚鬼、别人家的孩子……她这是怎么了？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吗？
　　“那你呢？你打算拿钱来干什么？”
　　江河总算是抬头了，不过不是看她，而是看向外面的天空。“我打算……逃跑。”
　　“逃跑？什么意思？跑去哪里？”
　　“不是这里就可以。”
　　“这里是哪里？这个区？这个城市？”
　　江河摇摇头：“'这里'是指……我爸能替我做决定的地方。”
　　“他替你做决定？你不能不听吗？”
　　江河笑了，但笑得很勉强：“你不了解我爸。我妈离开他这么多年，又结了一次婚，都很难说自己真的做到了不听他的任何一句话。我就是……做不到。”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尚书的爸爸虽然也经常会命令她做一些事情，但从来不可能完全得逞。一个已经离婚了的男的怎么能命令自己再婚的前妻和上了大学的女儿？
　　还有……她这是在……向自己吐露心事？至少她看起来是认真的。为什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她们已经熟到这种地步了？她们才认识了……嘶，仔细算算，还真有些时候了。这么久以来每天都待在一起，有欢声有笑语，所以……她们可以称得上是朋友了吗？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真的一点也不了解江河，除了她爸和她自己给这个姑娘贴上的所有标签。她家是什么样？她平时都干什么？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一点都不了解。而自己的这些江河都知道，因为她总是在她们房间里那些琐碎的对话中有一句没一句地问过。自己怎么就没想过反问一句“你呢”？
　　“当一个人对于你的未来是如此自信的时候，他把你自己的自信也夺走了。”江河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自己的长发，“你有过这种感觉吗？就是那种权威的压力时时刻刻压在你身上，让你看不到其他可能性。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疯了，因为这样久了有时候我真的会觉得也这样挺好的。不用再负任何责任，不用再担心什么。就按照这种别人告诉你的去做，不用怕犯错，因为那不是你的错。把生活过毁了也不用觉得可惜或者后悔，因为这不是你做的决定，这不是你的问题。这甚至都……不是你的人生，所以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声音听上去好脆弱，尚书没来由地害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她双手抓住江河的双肩，把她的视线从窗外拉回来与自己对视：“当然有关系！你的人生就是你的，你怎么能这么想！”
　　“所以我才说我有时候都觉得疯了啊，”江河拿手捂住脸，“才觉得应该要离开这个地方。小时候我以为这个地方就是家，那个我能见到我爸的地方，所以我想等我上了高中住校就行了。等上了高中他依然可以决定我选文还是选理，可以决定我考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的时候，我想等我上了大学就行了，因为那时候我就是个成年人了，就不用回家了。但是，这根本没有用。他虽然不在我身边，但他还在这里，你明白吗？我逃不出去了。”
　　她的手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她一定很冷吧。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换专业？辍学？”
　　“我打算……出国，去读研，读法学或者社会学。”
　　“然后你不想让你爸知道，所以在自己攒钱。”
　　“对。”
　　“你把英语学的很好，也是因为以后要去国外。”
　　“对。”
　　所以你以后会走。
　　这句话尚书没说出来，压在她胸口，有些闷闷的，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