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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她几乎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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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乎是被司机赶下车的。因为当的士停在市人民医院门口时,她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医院,连排在后面的车刺耳的鸣笛声都没有听见。
她才发现自己既不知道江河在哪个科室,也没有带爸爸的手机,她甚至都不确定新闻中受伤的学生究竟是不是江河。
同时,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么面对江河。十分之一的自己想冲进医院朝江河怒吼,问她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对待自己的感情。十分之三的自己想现在马上去确认她究竟有没有事,并叫江河的父亲离她远一点。但三分之二的自己更想掉头就跑,去一个空旷的地方放声尖叫。
即便如此,也没有什么能阻止尚书穿着草草套上的衣服,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在早餐都没顾及的情况下只身一人跨越两个区,去到一家自己从来也没去过的医院,寻找江河。已经走到这一步,自己的理智也不得不承认,比起事情的真相,她现在更加在乎江河的安危。
事实证明,她也根本没有那么多心思去想更多的事情了。周末的医院人山人海,繁忙的门诊大厅喧闹无比,人流推推搡搡,尚书被挤在其中,忧虑与无措令她眩晕。她不常生病,即使去医院也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一大队人马为她张罗,尚书自己只需要低头打游戏,必要的时候告诉那些啰嗦的医生自己究竟哪里不舒服就行了。结果就是,她对于医院一无所知。
受伤很严重的人应该在哪里找到?有什么机器可以查询哪个病人在哪个位置吗?怎么办,江河……
仅仅是为了逃避可怕的人群,尚书爬上了人稍微少一些的二楼。四处张望了片刻,她终于发现了一面指示牌,显示各个楼层都是哪些科室。但当她走到指示牌面前开始研究上面写的东西,并企图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她的问题又来了。
车祸有可能是骨折,也可能是外伤,还可能是脑颅损伤,还有……太多了。可江河究竟在哪里?尚书看着一个个科室,联想到可能的伤势,只觉得触目惊心。
令尚书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她最不知所措的时候,能够帮助她的却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在她绝望地环顾四周时,她突然看见就在不远处,庄遇正在缴费窗口前排队。
尚书甚至都没有考虑任何类似于“他可能是自己来看病”或“他是陪别的人来医院”的可能性,直接大步流星走到庄遇背后,一把拽过他的衣领,把他扔进了楼梯间,摔在墙上。
“江河在哪里?”
庄遇一开始挣扎得厉害,甚至还喊了一声:“救命!”无奈尚书一直从他后方发力,他既看不到也无法转过身来,旁人也就当这是“家庭和睦”的兄妹俩,什么也没说。而等他一边揉着磕疼了的后背,一边终于看清和他对峙的究竟是什么人后,他所有的慌乱就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莫名其妙。
“不是——小妹妹,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庄遇又好气又好笑地问。
“江河、在、哪里?”尚书揪着庄遇的衣领,恶狠狠地重复道。她当然愤愤不平地意识到这个动作可能并没有什么震慑力,考虑到对方毕竟比自己高不止两个头。根据先前调查的结果,他还会打篮球,力气应该不小,但打退堂鼓从来都不在尚书的日常行为操守里。
庄遇偏了偏头,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尚书一番,用怀疑地语气说道:“你打听这个干什么,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她什么人?”
尚书心里一阵刺痛——是啊,她是江河什么人?但她很快掩饰了自己的苦笑,继续瞪着庄遇:“她爸给我爸发消息,说她受伤了,没法来给我上课。所以,她、在、哪、里?”
对方被她瞪得有些无奈,微微举起双手以示无辜:“好好好,我知道了,你是江河的那个小学生,”尚书觉得自己心里什么地方被人狠狠地剜了一刀,差点没控制住自己一拳将庄遇撂倒在地的冲动。
“但她不在这栋楼,她在急诊部,我只是来这里帮忙缴费的。”
相比之下,急诊的人没有那么多了,空气中的喧闹也沉寂下来。尚书走在去往留观室的走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不稳的呼吸和杂乱的心跳上。
按照庄遇的说法,新闻里那个车祸重伤的学生并不是江河。她今天是因为出门晚了,担心迟到,所以坐了出租车而不是地铁。出租车在路过一条较为繁忙的主干道时被一辆离头车追尾,坐在后排的江河因冲撞而导致了轻微脑震荡,目前在留院观察。
“那什么……小朋友,既然你是来看她的,能帮我把缴费单带过去给她吗?我马上还有一个挺重要的比赛要参加,就先走了。”
尚书本想问他是怎么知道江河受伤了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并不想知道。于是她接过(或者说抢过)了庄遇手里的东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停止在留观室的门口,门内一片寂静。尚书深吸一口气,迟迟迈不开步子。害怕同屋内的寂静交织在一起,好像无名的藤蔓,缠绕着她,令她窒息。良久,尚书才意识到,那是未知。
门的另一边,会是什么?
这真是一个愚蠢的问题,当然是江河,江河在休息。
但是,又不是江河。不是那个“邻居家的小姐姐”,不是那个会对着她笑,会纵容她所有愤世嫉俗、所有调皮叛逆的朋友。
是一个有着秘密的江河。这个秘密已经暴露,而她又不自知。
所以,也许她依旧是原来的江河,只是从一开始自己就错了。
那么,未知的是什么呢?
噢,是尚书自己。
太讽刺了。被欺骗的是她,反过来不知所措、紧张到无法面对的还是她。
想到这儿,一股怒气升起,挑衅着她纠结的内心。脑门一热,尚书门也没敲,冲了进去。
也许是行动过于仓促,也许是大脑一直在逃避,总之尚书在进留观室前还从没想象过自己看到的景象会是什么。但大概不会是现在这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洒了一地的课本和文具。再往前走两步,是一张病床,病床上坐着江河,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马尾凌乱地垂在脑后。她背对着尚书,面对窗户,窗前站着一位中年男人,布满皱纹的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河。
细看,男人和江河有不少相似的地方,但此时此刻,他那双和江河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暖与灵气,只有克制地怒火。他穿着整套的西装,和尚书自己的父亲穿的没什么太大区别,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牌子没那么名贵。听到动静,他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来者。
江河转过身来:“尚书?”
她没哭。这是尚书的第一反应。虽然浑身肌肉都是绷紧的,声音也隐约透出难以掩饰的怒意,但江河的脸还是往常的样子,虽然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大,但没有红肿。
尚书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酝酿的心疼自行消散。如果她哭了,真不知道自己会对江河的父亲做出什么事来。
两双眼睛还在看着她,尚书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应该说点什么呢?
我看到了你爸发给我爸的消息,很担心,所以来找你。还有,你骗了我。
想让我学习就直说啊,想赚我爸妈的钱就直说啊,为什么要假装和我做朋友呢?为什么要对我笑对我好,带我做好玩的事情去好玩的地方呢?
为什么要让我喜欢上你啊?在你心里我又算什么呢?你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的工作?
“……我爸说你受伤了。”
欧阳尚书,你真是懦弱。
江河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扫过尚书看不出情绪的脸,最终点了点头:“谢谢你和叔叔的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窗前的男人动了动。尚书抬起头盯着他,上前几步:“叔叔好,我是住在江河家附近的朋友。”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想笑了——想不到,最开始的谎言,到头来最配合的竟然是自己。
男人打量了她一番,缓缓地说道:“你好,我是江河的父亲。”江河把脸别到一边。
“我记得你和江河的妈妈离婚了,”尚书毫不客气地说,“并且江河跟了她妈妈。所以,你已经不是她的父亲了。”
“我记得,”男人的背离开窗户,他的声音盛满了克制的怒火,令人心生寒意,“法律明确赋予了我这一身份,无论离婚与否。我还记得,”他死死地盯着尚书,“这是叔叔和江河之间的事,不是你的。”
“所以别扯上她。”江河打断道。其他两个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病床上。
“江河,”男人慢慢地、冷冷地说道,“我记得你以前是不会插嘴其他人的谈话的。”
“我以前也不会给手机设密码,也不会考教师资格证,也不会背黑色以外颜色的书包。”江河用同样冷冷的语气回道,“我以前不会做的事情多了去了。”
“是啊,”男人往病床前走了一步,“所以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变得连家长的话也不听了——”
“因为你不配。”尚书大步走到窗前,挡在男人和江河之间,“你没有资格指挥江河做任何事情。”她能感觉到身后江河在扯她的衣袖,叫她别参和这件事,但她不予理会。
“我没有资格?”男人厉声说道,“我作为江河的生父,没有资格为我孩子的未来着想?没有资格为她指出自己的错误,让她以后少走点弯路?没有资格给我自己的孩子提出我的建议?”
“你那根本就不是在提建议,你就是要让江河把未来过得和你想的一模一样!”
“这有什么错?江河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孩子,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个社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有什么困难什么危险。我作为一个过来人,希望她少碰点钉子,有什么问题?我早早替她规划好了安稳的生活,选好了有前途的专业,找好了有名头的大学,这是多少人羡慕的生活!”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
男人笑了,但他的笑里没有温度,他的眼里没有笑意:“那么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又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知道她想要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些荒唐的想法都是些年轻人一时犯傻的念头。等以后你们后悔了,谁来管你们?”
“是谁也不会是你。”尚书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你说的当然轻巧,毁掉的是我的孩子,又不是你的。到头来谁要为她的错误负责?还是我。”
“你不用为我的错误负责的。”江河的声音从尚书身后传来,“我已经成年了,我可以对我自己负责了。”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一直想给我规划一个安稳的人生,从小监督我学习,让我学就业前景最广的专业,上实习机会最好的大学,以最传统最体面的模样见人。只要我保持现在的状态,正常毕业,我可以顺利找到工作,实现你的规划,过上很多人羡慕的生活。但是,我也实在是想去做一些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学我想学的知识,做我想做的工作,而不是一辈子在别人羡慕的眼光里羡慕别人。毕竟,”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一个人一生只能活一次。”
别哭啊!尚书心里尖叫着,他不值得你这样!
男人不耐烦地摇着头:“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放手让你自己去做事情。你们年轻人太容易走极端了,动不动就人生,动不动就一辈子。你才活了几年,你懂什么叫人生?为什么就不愿意听过来人说的话呢?非得认为我这是在操控你,还想‘逃’到国外去,哪有孩子天天想着从自己亲生父亲身边逃跑的?”
“我只是希望能够离开一段时间,自己做一些决定。再说了,那所大学有我感兴趣的研究方向——”
“你研究那些个东西干什么呢?能当饭吃吗?能有稳定的薪水吗?能养活你自己吗?出国一年就是几十万,别以为我会出这个钱让你去学些没用的东西——”
“不需要。”尚书毫不犹豫地打断他,“她要是缺钱,我可以给她。她要是要申请什么大学,我可以让我爸妈去联系国外的朋友。不需要你插手一分一毫。”
男人冷笑一声:“所以,你的本事也就这点了,不是吗?躲在爸妈背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除此之外,你还能干什么?没了你爸妈,你又算什么?”
沉默。
尚书看着眼前的人,哑口无言。
“她还是个学生,只要她愿意,将来,她会成为你惹不起的人的。”尚书回过头,对上江河坚定的眼神。“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出国留学的经费,我正在按计划攒,该做的学术我已经完成,教授的推荐信我已经拿到,雅思的考试我以几乎满分的成绩通过。只要大学接受我提交的申请,剩下的事情,不需要任何人为我操心。”男人刚想张口说话,江河紧接着说道:“我本科毕业的文凭和个人的实习简历足够有竞争力。同时,我还有三种不同职业的就业资格证。如果我将来真的如你所说,没能用我的研究养活自己,我也完全可以重新找到一份工作。我明白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你的功劳,所以,不用担心,你已经让我拥有了保险的人生。现在,是时候让我去过想过的生活了。”
尚书呆呆地看着江河。她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微微散乱,看起来是那么柔弱无力。可尚书意识到,她拥有着比自己和她父亲都要强大的力量。只要江河想做任何事情,没有人可以阻止她。这和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任性和叛逆不同,江河想做什么,就有能力做什么。她只要是她自己,她就有足够实力。
“假如你有相应的成绩或者能力,你还会觉得所谓工作所谓喜欢的自由的生活,是得不到的吗?”江河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在尚书脑海中回响。
你得到了。
在和江河分别,离开医院,回到家后,尚书把自己锁在房间,躺在了床上。
“所以,你的本事也就这点了,不是吗?躲在爸妈背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除此之外,你还能干什么?”
是啊,一直以来,她的任性她的嚣张,都是来源于家里的财富,家庭的纵容。买东西用的是家里的钱,开派对用的是家里的别墅,就连想要帮助江河,都要用家里的关系。
这不是能力,这不是自由。自由不是背着爸妈玩手机玩到凌晨,不是买东西连价钱都不看直接付款。能力不是冲着家人顶嘴直到家人放弃,不是去到家里旗下的店铺打工然后拿自己的身份反压老板。
“没了你爸妈,你又算什么?”
她只是一个想打游戏都要拿作业在家长面前周旋的班级吊车尾,只是一个看不见未来只会在找不到安慰的娱乐世界里沉迷的小孩。什么都不算。她一直为江河被她父亲控制,怎么就没发现她一直在纵容自己被诱惑控制,被懒惰支配呢?
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帮到江河?她连自己都帮不了。
“她还是个学生,只要她愿意,将来,她会成为你惹不起的人的。”
“不要跟我说不可能,尚书。你比自己想象的更有机会。”
有机会变得强大,有机会像你一样,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有机会和你并肩。
尚书全身心地相信江河,而江河相信她可以。
也许,她真的可以。
尚书起身,在椅子上坐下,翻开了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