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与翅[gl]》侨外

11、第 11 章 尚书

　　尚书
　　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建筑物，努力地深呼吸。
　　没用。
　　她的心思太乱了，一层一层的情绪涌上心头，威胁着要将她吞没，撕扯着她的胸膛。
　　不知道该怎么想，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自己看到的一切，现在，她仅仅是听从着身体的本能在行动。
　　她在去往医院的出租车上。
　　车祸。
　　家教。
　　转账。
　　江河。
　　爸爸。
　　出国。
　　不不不……她需要深呼吸。她需要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理出思路来，她需要思考，她需要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可为什么她的手还在抖？为什么她还是觉得无法呼吸？
　　害怕。
　　担忧。
　　委屈。
　　愤怒。
　　背叛。
　　终究是害怕。江河不能有事。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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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江河的生日，也是一个完美的艳阳周末。在此之前，尚书已经构思了无数种庆祝生日的方案，并最终敲定了一种。
　　但计划什么的在他们家似乎就是不太受待见——尚书又一次起晚了。
　　当然，这离全家人起床的时间还差得远，家里静悄悄的，所有的窗帘都紧拉着，透不进一点光。要不是房间里隐约传来呼噜声，几乎都可以算得上是死气沉沉。
　　起晚的原因自然是玩手机玩到半夜，结果被他爸突击检查。手机被没收了，尚书为此和他大吵一场，最后两人被妈妈怒视着赶回各自的房间睡觉。
　　尚书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努力在家里浓厚到几乎有触感的睡意中清醒过来。现在几点了？她可以感觉到隔着窗帘传过来的太阳的温度，肯定已经不是大清早了，江河不应该过来了吗？
　　该死，真不该起这么晚的。要不是手机被没收了，她特意定的那十几个闹钟应该能把她叫起来的。
　　对，手机。手机在哪里？
　　尚书轻手轻脚地下床，来到父母的房间。推开门，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向她扑来。尚书翻了个白眼，开始眯起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找自己的手机。
　　手机被藏在衣柜的最下面一层。啧，她以为自己的父母会高明一点的。屏幕亮起，显示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半。奇怪，江河周末从来都是九点按响家里的门铃的啊。时间的下方，手机里的软件给她推送了几条新闻：什么明星又上了热搜榜，市大学附近发生了车祸导致一名学生重伤，谁谁谁的新专辑上市……一些日常无聊的东西。尚书一眼扫过，便起身往房间外面走，准备去厨房给江河打个电话，顺便给自己找点吃的。
　　这时，床头柜上，他爸的手机屏亮了，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尚书走到床头，看见手机屏幕上挤满了各种信息：下属的工作报告，股市行情，自己妹妹尚礼的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消息，还有（尚书觉得挺诡异的）——青少年心理咨询与交流中心的未接来电。她毫不犹豫地划开屏锁，试了两次密码就成功登了进去。（说真的，大人的手机密码如果都这么好猜，为什么还要设？）她直接跳过微信——一个有两百多条未读消息的微信究竟有谁会有心思看？就算是偷看，尚书也没这个兴趣。她终于在第三页上找到了和她看到的那个诡异来电相关的东西：一个青少年和家庭心理相关的软件。点进去看，无非就是一些教育讲座的视频，一些家长或者专家发的帖子，还有一些所谓的“成功案例”。
　　尚书觉得自己要吐了。她爸居然在背着她看一些假惺惺的人用一些假惺惺的手段假惺惺地哄像她这样的学生？她一想到她爸像这软件里的广告一样装模做样地对她说：“我理解你现在的感受……”或者“爸爸妈妈尊重你的选择……”她就觉得生理性反胃。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她爸究竟为什么要去看这种东西？虚伪的人类。
　　微信不断弹窗出来，显示有新的未读消息。尚书恼火地点开微信，准备把消息提醒功能取消。可就在她看到她爸的微信主页时，尚书彻底愣住了。
　　在几个为数不多的置顶对话框中，“江河”这两个字赫然在列。
　　她爸为什么会有江河的微信，还把她的消息置顶了？
　　尚书是如此震惊，以至于她几乎都忽略掉了同样被置顶的还有“校园心理咨询杨老师”这么一个人。（几乎，她一会儿一定要记得回来看看这个所谓“杨老师”又是何方的妖孽）此时此刻，她只能盯着屏幕上的置顶对话栏，最后一句显示着“谢谢，辛苦了。”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即使自己的内心再不愿意消化看到的一切，尚书的理智已经先一步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将她与江河的点点滴滴连接成线，推导出了令她害怕又愤怒的结果。
　　江河莫名其妙地在爸爸的介绍下闯进她的生活；江河谈起她们喜欢的女团时克制又平淡的笑容；江河每天准时来到她的家里又准时离开；江河每次企图劝阻她失败后，她的父母都会知道一些他们原本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江河似乎总是对自己的学习表现出别样的关心和热情；江河就算一直在兼职赚钱也愿意花时间陪她；江河总带她出去玩，在阳光下与她追逐嬉戏……
　　江河，都是江河，都是——
　　假象。
　　所有的笑容，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顺从，所有的纵容。假的。
　　骗子。
　　“我们家尚书就是太厌学了，之前请了好几个家庭教师都被她气走了。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先和她交个朋友，先不要说你是老师。”
　　骗子。
　　“叔叔我明白，我会尽我所能去帮助她，引导她学习的。”
　　骗子。
　　“尚书她太颓废了，你能不能让她多到外面走走，多运动一下？”
　　骗子。
　　“叔叔，我觉得您女儿现在这么松懈也可能和您家人经常纵容她花钱有关。她现在生活环境优越，所以可能就很难顾及到失去家庭庇护的成年生活是什么样的。”
　　骗子。
　　“我看了一下你推荐给我的那个软件，谢谢啊，叔叔以前都不知道有类似这种的课程的。”
　　她看不下去了。
　　目光停留在一条条转账记录上。每天。转账。收款。尚书即使对钱再没有概念也知道，每一笔钱对于一个家庭教师来说都不是一笔小的收入。
　　“老师”。
　　太讽刺了。
　　那个永远耐心听她唠叨自己偶像，永远纵容她的过分举动，永远温柔阳光的女孩，那个她喜欢的人，是她的“老师”。她每天离开自己家的时候，会得到一笔钱。
　　所以她那些帮自己写了的作业，辅导了的功课，安慰、鼓励自己的话，忍受的恶作剧，出去玩时的笑容，分享的经历，与自己独处的时光，又算是什么呢？义务？工作？任务？自己在江河心里又算什么呢？学生？“朋友”？负担？客户？
　　指尖划过屏幕，眼泪滑落脸庞。指尖冰凉，感受着手机辐射的热量；眼泪滚烫，其中燃烧着怒火。
　　她想尖叫，想砸了爸爸的手机，想现在就把爸爸吵醒，质问他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可她已经很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不是吗？江河是她爸爸请来的家庭教师。而她为尚书所作的所有，无论看起来多么体贴，多么温暖，多么令人心动，都是因为她爸妈请她这么做。
　　为了“她好”。
　　为什么如此心痛，如此愤怒，如此委屈？难不成她还希望江河为她做这些是为了其他的原因吗？为了和自己的心意一样的原因？
　　太讽刺了。
　　黑暗令她茫然，寂静令她窒息。
　　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个家。去，去哪里都行。
　　她还没来得及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一条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欧阳先生您好，我是江河的家长。江河今天早上因故受伤，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因此，她今天不便前来上课。给您和家人带来的不便。还请谅解。”
　　受伤。
　　“市大学附近发生一起车祸并导致一名学生重伤。”
　　医院。
　　“伤者已被送往人民医院接受救治。”
　　不行。不可以。江河不可以有事。即使她是个骗子，即使她在给尚书虚假的关心虚假的希望。
　　在尚书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之前，她已经冲出了小区，拦下了出现在她面前的第一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