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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予不与    ...

  •   暮色四合,山间的风渐渐起了。藤萝园外,归巢的鸟雀掠过城郭上空,啼声短促,很快没入远处连绵的山影。荒草贴着地面伏倒又弹起,朽木栅栏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轻响。园中那座石椁敞着口,像一只被剖开的沉默巨兽,将数十年前的秘密尽数吞入腹中。
      银灰色的残光斜照在椁沿,映出轩辕萝半张凝静的侧脸。她没有急着合上椁盖,只是垂眸望着那层沉寂多年的薄土,仿佛在透过泥土,回望当年那个被掩去的夜晚。
      郦恒媗扶着椁沿缓缓起身,脸色仍旧苍白。风掀起她的衣角,她却浑然不觉,眼底翻涌着难解的惊疑与沉思。
      “倘若她当真没有死……那当年传出来的亡故消息,便是有人刻意安排的。”郦恒媗缓声道,“可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轩辕萝眉心紧锁,“她若还活着,这数十年为何全无音讯?就算避世隐居,也不该半分痕迹都不留。”
      这句话落下,园中霎时安静下来。只有万千藤叶在风中翻卷,哗啦啦响成一片,像一场隔着岁月的雨。
      郦恒媗沉默良久,忽然转过身,目光紧紧落在轩辕萝脸上,“萝儿,当年华连昭传出死讯之前,最后接触的人,是谁?”
      轩辕萝的思绪被这句话猛然拽回许多年前。荣耀城,姬少清将自己推出去,在她脑海中迅速翻涌过去。片刻之后,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撞入她心底。
      “姬少清。”
      轩辕萝的瞳孔骤然一缩,郦恒媗也僵住了。
      二人对视一眼,方才还纷乱翻涌的思绪,仿佛在刹那间同时落进同一个方向。山风穿园而过,卷起石椁内几片枯叶,旋起,又无声坠回黑暗。
      华连昭骤然亡故,下葬仓促,陪葬名录简略,石椁之中没有尸骨,没有棺木,亦没有陪葬器物,而她生前最要紧、绝不可能随意外露的承位玉扳指,也在她“死”后一并消失。
      若她当真假死离开,一个足以让整座迎宗宫倾覆的秘密,绝不可能被随意处置。她会带走自己,也一定会安排好那枚扳指。而能在她离去之前接触她,又让她足以托付后事之人只有姬少清。
      “扳指……”郦恒媗呼吸一滞,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掩去,“扳指在姬少清那里。”
      “至少,当年离开荣耀城时,扳指极可能已托付给了他。”轩辕萝指尖缓缓收拢,抵住袖中扇骨,“华连昭没有让信物陪葬,也没有留在宫中。她将它交给了最后见到她的人。”
      轩辕萝将椁盖缓缓推合,石面摩擦的钝响惊起了园中栖鸟。她站起身,掸去袖上尘土,眼中方才的纷乱已被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取代。
      轩辕萝望着郦恒媗,一字一句道,“我要去找姬少清。我要亲口告诉他,我想当宫主。”
      风停了片刻,郦恒媗看着她,这个自幼便不肯服输的女儿,此刻眼底没有半分犹疑,只有一层被岁月打磨过的、冷冽的光。
      “扳指若真在他手中,”郦恒媗缓声道,“你打算如何开口?开口了,若他不给呢?”
      “他会的。”轩辕萝答得没有一丝迟疑。
      郦恒媗眉心微蹙,“你就这般信他?”
      轩辕萝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椁盖最后一道缝隙推合,石面严丝合缝地扣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把一段旧事重新压回地底。
      然后她才转过身来,背靠着石椁,暮色从她身后的山脊线上漫过来,将她半边脸浸在灰蓝的暗影里。
      “我不是信他。”她说,声音不高,却很稳,“我是信华连昭。”
      轩辕萝顿了顿,抬手拂去袖口上沾的一片枯叶,“这样的人,你跟他要东西,他若手里真有,不会不给。他若手里没有,也不会编瞎话骗你。”
      郦恒媗沉默了一会儿,将软剑收回腕间,缠紧,“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现在。”
      轩辕萝转身往藤萝园外走,走出几步,听见身后郦恒媗又开口了,声音被风削得有些散,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传过来。
      “萝儿。姬少清这个人,你把他当哥哥看,他未必把自己当兄长。开口之前,想清楚你站在什么位置上跟他说话。”
      藤萝园的栅栏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她侧身挤出去,沿着来时那条荒草丛生的小径往迎宗宫方向走。
      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山间的雾气漫上来,将小径两侧的灌木丛遮得模模糊糊,只剩脚下那一圈灯光照着青石路面。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面隐隐透出迎宗宫后墙的轮廓。她绕到侧门,守门的弟子认得她,没多问便放了行。
      郦恒媗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轩辕萝落后半个身位,一袭青灰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下颌一线冷白的弧度。
      “我先进去。”郦恒媗道,“你明日再来。”
      轩辕萝抬眼,没问为什么。
      “有些话,”郦恒媗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做母亲的去问,和你自己去问,是两种问法。”
      她在城门口站定,回身望向女儿,暮色里那双眼睛深得像井,“萝儿,记着我跟你说过的。姬少清这个人……"
      “我知道。”轩辕萝打断她,声音很轻,“娘,我知道。”
      郦恒媗看了她半晌,没再说什么,转身没入了灯影深处。
      郦恒媗走到书房门前时,门是虚掩着的,里头灯亮着。她没有叩门,抬手将门推开半扇,径直走了进去。
      姬少清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舆图上批着什么。听见门响,抬眼看了一眼,见是她,笔尖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落下去,不紧不慢地写完一个字,才将笔搁下。
      “婶子深夜到访,有失远迎。”
      郦恒媗没坐,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舆图上。南边的几处重镇被朱砂圈了出来,旁边批了细字,是姬少清的笔迹。她看了一会儿,才将目光移到他脸上。
      “轩辕萝这孩子的心思,你是知道的。论资质、论心性、论对迎宗宫的熟稔,满宫上下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合适;更何况历代宫主皆为女性。”
      郦恒媗把话说完,语气不重,却稳稳当当搁在案面上,像一块压纸的镇石。”
      “婶子这话说得在理。”他点了点头,“萝儿这孩子的本事,我比谁都清楚。”
      他将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悬在砚台边沿,一滴墨将落未落,“轩辕萝的事,我心里有数。”
      郦恒媗看着他,目光沉了沉。她方才那番话才起了个头,就被他截断了。这人连听都不肯听完,便先抛一句“心里有数”出来,摆明了不打算顺着她的路子走。
      “你有数?”她在他对面坐下,语气不重,却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那你跟我说说,你的数是什么?”
      姬少清将舆图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处,才慢慢靠回椅背。灯影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在暗处看不真切,只让人觉得里头沉着什么东西,像深潭底下的石头。
      “迎宗宫空了二十年,宫主之位悬着,底下几百号人各管各的,各派那边看笑话看了二十年。如今灵物现世,火灵认了主,水灵还没下落,各派明里恭贺,暗里都在盘算。”
      他顿了顿,指节在案面上轻轻一叩,“这时候立宫主,不能只是我觉得谁合适就拍板。得让所有人看见,这位置是华连昭传下来的,不是谁伸手要去的。”
      郦恒媗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他把“立宫主”这件事拆成了两半,一半是华连昭的传位,一半是各派的认可。前者是名分,后者是时机。他手里攥着名分,又攥着时机,两个都不撒手,便等于把整件事捏在了掌心。
      “所以你说后面会安排。”郦恒媗道。
      “对。”姬少清点头,坦然得很,“南边的事办完了,回来之后,我当着各派的面把扳指给出去。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二话。”
      郦恒媗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扳指你先给我。”
      姬少清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瞬。
      “我替她保管,和你替她保管,不一样。”郦恒媗没给他留绕弯子的余地,话头直直递过去,“你拿着,各派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姬少清捏着迎宗宫的传承,拿扳指当筹码,跟谁谈条件都多一张牌。你当了十年盟主,手里的牌够多了,不差这一张。”
      姬少清没有立刻接话,他将案上那碗凉透了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搁回去,才抬眼看她。
      “婶子说得在理。”他语气平缓,听不出半点被冒犯的意思,“可扳指若是给了你,各派又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迎宗宫的传承是从郦恒媗手里出去的,不是从华连昭手里出去的。扳指若经了你的手,往后有人翻起旧账来,说郦恒媗私扣信物、挟持传承,这盆脏水泼下来,轩辕萝洗不干净。”
      郦恒媗眉头一皱,姬少清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给”和“不给”两条路都堵了个严实。她若再争,便像是她这个当娘的急着替女儿抢东西,反倒落了下乘。
      “清儿。”她换了称呼,语气也沉了几分,“你方才那番话,我听着处处是为萝儿着想。可我听着听着,总觉得这里头还缺了一句。”
      姬少清看着她,没接话。
      “你什么时候把扳指给出去,怎么给,当着谁的面给,这些你都说了。”郦恒媗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躲不避,“可你没说,你给出去的时候,要她拿什么换。”
      书房里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撩得晃了一下,姬少清的脸在光影里明灭了一瞬,嘴角那点弧度似有似无,看不分明。
      “婶子这话说的。”他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的,“华连昭传下来的东西,给迎宗宫未来的宫主,天经地义,还用什么换?”
      郦恒媗盯着他看了半晌,姬少清迎着目光,不闪不避,面上那副神情温温吞吞的,像一层浸了水的宣纸,软塌塌地覆在什么东西上面,你看不出底下是石头还是坑。
      “你这个人,”郦恒媗缓缓起身,将座椅推回原处,“说话从来只说一半。剩下那一半,你不是忘了,是不肯说。”
      姬少清也站起来,绕过木案,走到门边替她开门。他比郦恒媗高出半个头,站在门框底下,灯影从背后打过来,将他的脸笼在一片昏暗中,只有眼底那点光还亮着。
      “婶子放心。”他将门拉开半扇,夜风涌进来,吹得他衣摆轻晃,“扳指我先收着,南边的事一了,我亲自带回来。到时候当着各派的面,该说的话一句不少,该给的交代一样不缺。轩辕萝该拿的东西,我一样不会少给她。”
      郦恒媗跨出门槛,在廊下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
      “清儿,你这话我记着了。”她说,“到时候若少了一样,我再来找你。”
      姬少清扶着门框,微微欠身,脸上那点笑意淡淡的,像是挂在面上的一层薄霜。
      “婶子慢走。”
      门合上了,郦恒媗站在廊下,夜风从回廊尽头灌过来,吹得她袖口猎猎翻动。她站了一会儿,将方才那番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姬少清这个人像一口井,你往下看,水面上映着你的脸,可再往深里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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