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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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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光漫过洛阳城头,一层淡金薄光淌过迎宗宫连绵的飞檐。殿宇之间的古柏承了一夜露水,枝叶沉沉,风一吹,细碎水珠便簌簌坠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晨雾还未散尽,萦绕在游廊与假山之间,远处钟鸣清缓,一声接着一声,慢慢唤醒整座宫阙。
轩辕萝一早就立在玉兰树下,晨雾从假山那边漫过来,将她的身形笼得有些虚,像一幅没画完的工笔,该实的地方实,该虚的地方全虚着。
她手里捏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摘的玉兰叶,叶脉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里带着点急,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轩辕萝没回头,脚步声到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忽然慢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规矩似的,改成了一板一眼的步子,走到她侧后方半步处,停住。
“百里。”
花永慕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晨起还没完全散尽的哑,又刻意压低了,像是怕惊着树上蹲着的鸟。
轩辕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人今日换了件远天蓝晋襦,内穿秋波蓝曲领襦,外穿榴萼黄香云纱,下着明绿破裙,上用金线绣梅花型宝相花纹,由于未满若冠,不能戴冠,头发学着胡人半扎,只簪着一把雕花镂空发簪子。
可他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攥得太紧,纸都皱了,里头不知是什么,被他捏得变了形。
“你这么早?”轩辕萝收回目光,继续看那片叶子。
“我听下人说你回来了。”花永慕往前凑了半步,又把脚缩回去,将油纸包递过来,“路上买的,还热着。”
轩辕萝低头看了一眼那油纸包,皱巴巴的,被他攥得看不出原本包的是什么。她伸手接了,拆开一看,是两只白面馒头,夹了酱肉,被压得有些扁,可热气还没散尽,酱香混着面香扑出来。
“你吃过了?”她问。
“吃了。”
轩辕萝咬了一口,馒头暄软,酱肉咸香,她嚼了两下,才道:“压扁了。”
花永慕耳朵尖红了一点点,“路上走的有些急。”
轩辕萝没再说什么,花永慕站在旁边,嘴角往上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假装在看假山上的苔藓。
轩辕萝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往山门方向走。花永慕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步子不快不慢地缀着,眼睛却时不时往她垂在身侧的手上瞟。
晨雾还没散尽,游廊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两侧的古柏枝叶沉沉地垂着,偶尔有露水从叶尖滴下来,砸在石面上,啪嗒一声轻响。两人走过一道月洞门,门后的假山石壁上爬满了青苔,雾从石缝里漫出来,将前面的路遮得影影绰绰。
花永慕的目光第三次落在她手上时,轩辕萝正好偏头看路边的兰草,他的手在自己身侧动了动,指尖蜷了一下,又松开,再蜷一下,像在试探什么。那几根手指慢慢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停在她手背旁边,隔着一指宽的距离,悬着,不敢落下去。
晨风从游廊那头灌过来,掀动两人的衣摆。花永慕的指尖颤了颤,像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像是自己想往前够,又缩回去。他垂着眼,睫毛在雾里微微抖着,耳尖那点红还没褪尽,薄薄一层,透在晨光里。
轩辕萝的余光早扫见了他那只手,她没动,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步子也没慢下来。花永慕的手悬在她手背旁边又走了几步,眼看着就要缩回去了。
她忽然抬手,五指一拢,直接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攥住了,掌心贴掌心,指节扣着指节。花永慕整个人僵了一下,步子都乱了半拍,鞋底在湿石板上蹭出一声轻响。他偏过头来看她,眼睛睁得大了些,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轩辕萝没看他,目光还落在前面的路上,步子也没停。只是攥着他手的力道不轻不重,稳稳的,像牵着一只容易受惊的雀,既不让它挣开,也不攥得太紧。
“走路看路。”她淡淡说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起伏。
花永慕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指节比他细一些,掌心有薄茧,握上来的时候带着点粗粝的暖意,指腹扣在他手背上,稳当得像早就该这么握着。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收拢,试探着回握了一下,见她没抽走,才一点点握实了。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走在铺满露水的青石板上。晨雾把游廊笼得虚虚的,两边的廊柱和假山都只剩轮廓,近处只有彼此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响。
花永慕走得比方才稳了些,可眼珠子总忍不住往交握的手上溜。溜一眼,又抬起来看前面的路,过一会儿又溜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压了又翘,翘了又压,像跟自己的脸皮较劲。
轩辕萝偏头瞥了他一眼,正好撞上他也在偷看她。四目一对,花永慕赶紧把目光弹开,假装在看廊柱上的雕花,可耳根已经红透了,顺着脖子往下漫。轩辕萝看了他这副模样,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出游廊时,雾散了些,山门就在前面不远。花永慕忽然低低唤了一声。
“百里。”
“嗯?”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你的手……比我的凉。”
轩辕萝脚步没停,应了一声,“早晨凉。”
他顿了顿,悄悄把掌心往她那边裹紧一点,想用自己的温度裹住她微凉的手,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她察觉之后便松开。
“那……我给你捂捂。”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句不敢大声的期许。他不敢直视她,视线牢牢钉在相扣的十指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与忐忑。
轩辕萝侧眸扫他一眼,清冷的眉眼依旧平静,没有言语,也没有抽回手。只是那只握着他的手,微微松了一丝,任由他掌心的热度慢慢渗过来。
行至山门石阶下,外面等候的迎宗宫弟子远远立着,不敢靠近。花永慕看见人影,指尖猛地一紧,下意识想要松开。
轩辕萝却没有放,她依旧稳稳牵着他,步子踏上第一层石阶,却叫花永慕悬着的心忽然落回原处。他抬眼望她,晨光落在她清冷的侧颜上,雾色褪去,眉目分明。他轻轻应了一声,又悄悄把她的手攥得更牢了些。
几日光阴在迎宗宫静悄悄的暗流里滑了过去,迎宗宫里风平浪静,一切都如旧日模样,仿佛那夜书房里的一番话从未发生过。姬少清没有传召,没有差人递话,甚至连一个口信都没有。
他像一口深井,你投进去什么,便沉下去什么,连一圈涟漪都舍不得泛给你看。
这日暮色垂落,殿宇檐角长灯次第亮起,郦恒媗遣开左右侍女,独自走入轩辕萝的院落。院中素兰香气清淡,轩辕萝正坐在石案前,借着灯影翻看旧年迎宗宫的宗谱,书页摊开,她指尖停在华连昭那一行名字上。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娘。”
郦恒媗在石案另一侧坐下,目光先落在那卷宗谱上,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已经三日了,姬少清一直拖着。传话的人言语圆滑,半句实底都不肯漏。”
轩辕萝合上书卷,指尖轻轻叩击着封皮,一下,一下,节奏稳而冷,“他不肯松口,不是来不及排布,是还在掂量筹码。”
“我也是这般想。”郦恒媗眉峰微蹙,“他嘴上应着,承诺当着各派的面交付信物,可这个时候由他说了算。一日握着手扳指,主动权便一日在他掌心。南边的事是真,借南边的事拖延、观望,也是真。”
“他在看各派风向,也在看我。”轩辕萝垂眸,“看我能不能沉得住气,看我会不会急得失了分寸,主动递上他想要的条件。”
“所以我打算再去一趟书房见他。”郦恒媗抬眼看向她,“我不去逼他立刻交出扳指,逼急了,他反倒有理由推脱。我只探他的底,看他心里那条底线到底卡在何处。”
轩辕萝沉默片刻,轻轻颔首,“话不必说得太透。点到为止就好。他这个人,最擅长打含糊的太极,咱们若是把诉求摊得一览无余,反倒落了下风。”
“我知道。”
夜色渐深,回廊灯影摇曳。郦恒媗孤身去往姬少清的书房。门依旧虚掩,灯烛安定,姬少清正坐在案前整理一卷密信,墨香漫在屋内。见她进来,他从容将信笺折好收进锦匣,起身相让,神色温和如常,看不出半分刻意回避。
“婶子今夜过来,想来是为萝儿的事。”他先开了口,省去多余寒暄。
郦恒媗也不绕大弯,落了座,目光淡淡扫过案上叠放的文书,“这些日子宫里头议论渐多,各派驻在洛阳的眼线,都在等着消息。悬得太久,流言容易生变。”
姬少清执壶替她斟了半盏温茶,茶汤注入杯底,细响清浅。
“流言本就是风波里常有的东西。风波未平,太早定下名分,根基不稳,于萝儿不是好事。”
他将茶杯推到她面前,语气平和,听着全然是为大局考量,“南边的局势瞬息万变,几处地方互相牵制,我派出去传信的人昨日才传回消息,还要再等一阵,方能理顺。”
“一阵是多久?”郦恒媗接住话头,不疾不徐。
姬少清指尖轻叩茶盏边缘,灯影落在他眼底,深浅难辨,“快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堵死了追问。没有日期,没有节点,没有承诺,只有一句模糊的快了。
“清儿,”郦恒媗望着他,声音放得更缓,“迎宗宫等不起。大家认的是华连昭的传承,不是遥遥无期的等候。等候久了,人心会散,到时候就算信物交到萝儿手上,也难收拢局面。”
“婶子多虑。”他浅浅一笑,笑意浮在表面,并不入心,“人心这东西,急着收拢,反而容易散。要等最合适的时机,水到渠成,方能叫所有人心悦诚服。我比谁都盼着迎宗宫早早定下宫主,只是时机二字,强求不得。”
他句句都站在理上,句句都没有实质答复。承认事情该办,却不肯许诺何时办;说有心成全,却始终把决定权攥在自己手里。
郦恒媗静静看了他半晌,心里已然透亮。他不会松口给出期限,他在等,等一个能让他收益最大的时机;而她们,只能陪着这份悬而未决的等待,小心提防变数。
“既然你说快了,我便再信你这一回。”郦恒媗端起茶盏,浅抿一口,随即放下,“只是我提醒你一句,人心的耐心,同样有限。”
姬少清微微欠身,姿态得体,“我记下婶子的话。该来的,不会耽搁太久。”
没有新的承诺,没有额外的保证,依旧是模糊迂回的答复。
郦恒媗不再多言,起身告辞。走出书房,廊间夜风迎面吹来,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眼底沉了一层幽色。
回到轩辕萝的院落时,轩辕萝还坐在灯下等着。
“怎么说?”她抬眼问。
“还是那句,快了。”郦恒媗缓缓坐下,声音轻而沉,“话全是绕着走的,道理说得周全,半点实底不肯放。他是打算,就这么一直吊着我们。”
轩辕萝安静听完,垂眸看向袖口,片刻,一声极轻的笑从喉间漫出来,淡得像一阵风。
“无妨。他要拖,那我们便陪着等。只是他该明白,悬着的棋局,从来不止他一个人有落子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