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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空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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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云霞褪尽最后一点橘红,远山融进墨色。迎宗宫各处檐角的长灯次第亮起,灯焰摇摇晃晃,将游廊、□□投出纵横交错的影。晚风穿过殿宇之间的古柏,枝叶簌簌,把方才校场上的喧嚣一点点吹散,只余下宫阙深处,暗流无声涌动。
轩辕萝踏着灯影往后殿行去。后殿是郦恒媗静养之所,一路少弟子往来,青石道两旁种着成片素兰,晚风携着淡淡的兰香漫上来,冲淡了袖间明负翱扇子带着的冷意。殿门半掩,内里燃着一盏柔和的银灯,灯影落在素色纱帘上,勾勒出一道静坐的人影。
她放轻脚步,抬手轻轻推开殿门。郦恒媗正坐在案前,指尖捻着一枚玉珏,垂眸静静看着案上摊开的一卷帛书,听见动静才抬眼。重逢之后,郦恒媗眉眼间依旧带着劫后归来的清倦,只是眼底沉静,不见半分惶惑。
“回来了。”郦恒媗声音很轻,挥了挥手,守在殿内的侍女躬身退下,殿中只剩她们二人。
轩辕萝走入殿内,反手将殿门合严,袖中的明负翱依旧没有取出,只垂手立在案前,“方才在校场侧边,遇上仰留喀乾打与吴太启。”
郦恒媗眉梢微抬,将玉珏搁在案上,“他们找你发难?”
“算不上发难,是来探迎宗宫的态度。”轩辕萝缓缓开口,把方才月洞门那一番对话尽数说与她听,包括自己点出薄喀乾打这枚藏在暗处的棋子,“我没有许诺任何助力,只把他们原本视而不见的利害摊开。吴太启心性急躁,必会视薄喀乾打为心腹大患。”
殿内银灯噼啪轻响,灯花微微一跳。郦恒媗沉默片刻,缓缓笑了一声,笑意浅淡,辨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
“好一招顺水推舟。苗寨这潭浑水,不必我们亲自趟进去,他们自会互相倾轧。只是萝儿,这一步棋一旦落定,苗寨里怕是要添血债。”
“江湖博弈,本就难有干净的路子。”轩辕萝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扇骨,“如今刚站稳声势,不宜直接插手外族权争。让他们内耗,远比我们选一方结盟稳妥。”
“你想得周全。”郦恒媗望着她,目光柔和下来,顿了顿,话锋一转,“方才我隔着人群,看见你在廊下和花永慕说话。”
轩辕萝的肩极轻地顿了一下,面上依旧平静,只耳后悄然漫开一丝极淡的热,转瞬压下,“只是偶遇,随口几句闲话。”
郦恒媗瞧着她这一丝藏不住的异样,也不戳破,“花重台性子严苛,永慕这孩子,看着沉稳,内里心思软。他身上鞭伤未愈,又困在迎宗宫,处处受限。你与他来往,需得留心,莫叫旁人抓住把柄。”
“我知道。”轩辕萝低声应下。
郦恒媗看着她,“如今从车师前回来了,花重台应该就准备让花永慕继承宫主之位了。”
她缓缓道:“先寻旧日守规的长老,悄悄把当年立训的典籍、信物寻出来,稳住这批旧人。再借武林大会这阵风波,慢慢展露你的本事,今日苗寨一局,已经有不少人看在眼里。你有谋略,有心胸,又合祖制,时日一久,自有人心向你。”
“花永慕呢?”轩辕萝轻声问起,心底想起方才茶案边少年局促泛红的耳尖,“他本不知情,只是顺着他父亲的安排往前走。”
郦恒媗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轻叹一声,“永慕是个好孩子,只是他身不由己。这件事,错不在他,在花重台的私心。若是事成,我不会为难他;可若是他执意顺着他父亲,挡在你的路上……萝儿,你要分得清私情与宫责。”
轩辕萝沉默良久,银灯映在她眼底,明暗交织。她不是贪恋权柄,只是不愿数百年的祖训就此作废,不愿迎宗宫落入一心想要改规的人手中。
“我明白了。”她慢慢开口,“不急于一时。先收拢旧部,静待时机。”
郦恒媗颔首,“祖制在你这边,这便是最大的底气。只是这条路步步是险,往后行事,更要慎之又慎,半分差错都不能有。”
银灯的光浮在帛书纹路之上,暖光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郦恒媗指尖叩了叩案面,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窗缝漏出去,叫夜风捎给旁人。
“还有一桩要紧物事,你我眼下都没有。前宫主华连昭的玉扳指。”
轩辕萝抬眸,眉峰微凝,“那枚承位扳指?但当年华连昭亡故之后,便一同消失了。”
“正是它。”郦恒媗缓缓点头,“典籍、旧长老的人心,只能辅你站稳脚跟。唯有那枚扳指,才是名正言顺承继宫主之位的凭据。没有扳指,纵是旧人拥护,花重台也能拿祖制说辞发难,说你名不正言不顺。”
“可此物落在何处,历来众说纷纭。”轩辕萝指尖抵着袖中扇骨,心头细细盘算,“有人说随葬,有人说被亲信带走隐匿,这么多年,始终没有音讯。”
“是随她入了墓。”郦恒媗的声音轻而笃定,“当年下葬仓促,随行陪葬的名录简略,扳指极有可能一并埋在棺材之中。”
轩辕萝眸光一动,“荣耀城?”
“是。”郦恒媗颔首,“要取扳指,便要往荣州一行。此事不能声张,花重台耳目遍布迎宗宫,一旦走漏风声,他必会抢先截住我们。”
商定妥当,二人不再多言,殿内只剩灯花轻爆的微响。轩辕萝循着游廊,去往花永慕禁足的竹院,院门依旧落着插闩,守院弟子见是她,不敢拦,只低声行礼。
院内竹影婆娑,月光筛落满地碎斑,花永慕正独自倚着竹柱静坐,后背鞭伤隐隐牵扯,听见脚步声便抬首看来,一见是她,眼底瞬间亮起来。
“百里。”他压着声音唤她,下意识直起身。
轩辕萝走到近前,语声压得很低,避开院外值守之人的耳朵,“我来同你说一声,我要和我母亲出去一趟,有一桩要事办理。”
花永慕一怔,心头骤然一空,几分无措浮上来,“你们何时动身?”
“今夜便走,悄然离宫。”轩辕萝望着他,语气郑重,“这件事,不要同任何人说起,史领惹古也好,你父亲也好,一概不提。”
少年指尖攥紧,望着她,眼底藏着不舍,却懂事地点头,“我知道,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漏。你万事当心。”
他想说更多,想问她几时回来,又怕越界,话到嘴边,只化作这一句叮嘱。
轩辕萝淡淡应了,目光在他面上稍作停留,没有久留,转身便出了竹院。夜半更深,迎宗宫万籁俱寂。两道身影借着檐影遮蔽,避开巡守弟子,自后山密道,悄无声息离开了洛阳迎宗宫,向着蜀地荣州荣耀城而去。
一路兼程,昼夜不歇,待踏足荣州荣耀城地界时,日头正斜斜往西沉。此地不比洛阳城规整繁华,城垣是老旧的夯土所筑,墙面上爬满藤蔓,远远望去,像一头蛰伏在群山褶皱里的古兽。城门处行人寥寥,多是背着药篓、砍柴归来的山民,言语口音厚重,往来之间神色淡漠。
城内的石板路坑洼不平,两侧屋舍大多是木骨泥墙,檐角压着青瓦,瓦缝里长出一簇簇的野草。暮色里有人家在门口支了摊子卖凉粉,锅灶的烟火气混着山间草木的潮味,倒比迎宗宫那股子端着的清冷要鲜活许多。
巷子尽头,便是藤萝园的园门。朽坏的木栅半敞着,粗如臂膊的藤条从墙头垂落,紫褐色的老藤交错编织,密密匝匝,帘一般封住园子里的光景。风一吹,万千藤叶簌簌翻涌,像流水漫卷。园外荒草齐踝,四下寂静,听不到人声。
郦恒媗绕开横斜的藤干,往园子最深处那座半塌的假山走去。假山通体是青灰巨石,表层被藤根箍得死死的,藤蔓沿着石缝钻进去,仿佛与山石长在了一处。
轩辕萝将袖间明负翱微微挪了挪,目光扫过四周。园子里荒草漫生,遍地是枯落的藤叶,路径早就被荒草掩去,看不出旧日格局。
“分头寻,仔细看石缝、土坎,留意人为开凿的痕迹,或是有机关枢钮的地方。不要动粗,免得触发埋伏。”
二人分开,沿着园子缓缓搜寻。郦恒媗走向西侧,那里堆着几方断碑,碑面风化得厉害,刻字早已模糊不清,大半沉在泥里。
她蹲下身,拂去碑上厚积的腐叶,指尖顺着碑沿细细摸索,碑底只有湿软的泥土,并无空洞或是机括。周边几株老树根虬结隆起,扒开表层杂草,底下也只是紧实的黄土。
轩辕萝往园子东侧走,一路拨开拦在身前垂落的藤条。这里散落着几间倾颓的屋基,残垣断壁大半埋在荒草里,想来从前是守园人的居所。
她踩着断砖缓步绕行,敲了敲残存的墙基,砖石沉闷,没有空响。墙角积着经年的落叶,腐殖气息浓重,她俯身细看土色,都是自然淤积,没有新近翻动的痕迹。
园中央一大片洼地,积着浅浅一汪死水,水面浮着碎藤落叶。郦恒媗绕着水洼走了一圈,俯身捡起一根枯枝探入水中,底下是淤软的泥,不见石板、暗道盖板之类的东西。
整座假山乱石堆叠,唯独朝向园子深处那一面,几块巨石的排布太过齐整,不像是风雨自然坍落。藤蔓顺着石缝生长,恰好把石块之间细微的缝隙掩得严严实实,若不仔细分辨,只会当成藤根裹住山石。
轩辕萝上前一步,指尖抚过石面,顺着藤根的走向慢慢摸索,不是浑然一体的假山原石,这一方巨石,本是石碑。
“在这里。”
她低声唤郦恒媗,另一只手小心挑开缠在碑面的粗紫褐藤条盘绕数年,牢牢嵌进刻痕里,稍一用力便扯下细碎石屑。郦恒媗快步走近,蹲下身同她一道清理。
腐苔簌簌往下落,模糊的纹路一点点显露出来,是迎宗宫古篆,笔画大半漫漶,只能勉强拼出零星字句:华连昭、归于此。
轩辕萝抬眼看向石碑后方被藤根锁死的石椁盖板。石块接缝藏在交错的老藤之下,没有外露锁扣,只留一道极细的凹槽,是供发力撬动的口子。
“椁盖和基座是榫扣咬合,没有弩箭一类的触机。”郦恒媗指尖沿着石缝抚过,低声判断,“只是年深日久,泥土藤根把缝隙填死了。”
二人取出短匕,一点点剔干净缝里的泥垢与老根,再合力以匕首柄卡入凹槽,沉气发力。沉闷的石块摩擦声在寂静的藤萝园里缓缓荡开,石椁盖板一寸寸向外滑移,潮湿腐朽的土腥气混杂着地底经年不散的阴寒扑面而来。
盖板彻底挪开,椁内铺着一层发黑的朽烂织锦,织纹还依稀可辨,本该安放棺木的地方,空空荡荡。
没有骸骨,没有殓衣,没有陪葬器物,更没有她们苦苦寻找的那枚承位玉扳指。只有积了数十年的薄土,零星落着几片枯藤碎叶。
郦恒媗脸上的沉稳骤然裂开一丝错愕,她倾身往前探看,指尖在椁底仔细扫过,连角落都不曾放过。
“是空的……”她声音发轻,带着难以置信,“怎么会……”
轩辕萝蹲在椁边,目光冷静地扫过石椁四壁,伸手叩击每一块石壁,石声沉实厚重,不存在夹层暗格。
她又仔细查看椁底泥土,土层均匀,看不出后期被人重新回填翻动的痕迹,不像是下葬之后才被人开棺盗走。
阴寒的地气自石椁深处漫涌上来,裹着腐朽织锦的霉味,在二人之间静静散开。
郦恒媗方才稳如静水的心神,此刻彻底乱了,她又伸手在椁底浮土中扒了一遍,指尖触到的只有紧实沉埋的原生泥层,没有棺板残片,没有骨殖,半件陪葬器物都寻不见。
“是空的。”轩辕萝的声音很稳,没有跟着慌乱,指尖叩击椁壁,声声沉实,“土层不曾二次翻动,不是后来被盗。”
郦恒媗猛地抬眼,眼底错愕翻涌,一句猜想卡在喉间,半晌才颤着声吐出来,“难道……当年传出来的死讯是假的?”
轩辕萝垂眸望着空荡荡的石椁,方才寻墓时的笃定一点点转向另一个方向。仓促下葬、简略名录、墓中无棺无骸,所有线索串到一处,答案已然昭然。
“华连昭没有死。”
晚风穿过层层藤萝,叶响簌簌,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叹息。藤萝园的暮色愈发深重,荒草在脚边随风起伏,这座耗费心力寻来的坟冢,自一开始就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