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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告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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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山月爬上松梢,清辉泼洒在层层叠叠的宫檐之上。迎宗宫归于静谧,只有巡守弟子的脚步声,每隔一段时辰,自石板路上缓缓掠过。
院门紧锁,粗木插闩横在门后,院内一片清竹,月影穿过竹叶,在地面投下细碎晃动的斑驳。花永慕独自坐在窗下木凳,褪去外层长衫,后背衣料裂开数道口子,鞭痕红肿灼人。他没有点灯,就静静浸在月光里,脊背挺直,只是时不时微微蹙起眉,忍耐皮肉翻涌的痛感。
院门前守着两个迎宗宫的弟子,见轩辕萝走过来,对视了一眼,有些为难。
轩辕萝也不硬闯,只往门框上一靠,朝院里扬了扬下巴,“他吃东西了没有?”
那两个弟子摇头,“送了两回,原样端出来了。”
轩辕萝皱了皱眉,转身走了;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她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还拎着一只粗陶壶。纸包里是她在厨房现烙的几张薄饼,卷了酱肉和葱丝,还热着,油把纸洇得透亮。陶壶里是热茶,怕凉了,用布裹了两层。
这一回她没走正门,绕到小院侧面,踩着墙根一块大石翻了上去。院墙不高,她趴在墙头往下看,见花永慕坐在廊下的石阶上,背靠着柱子,手里捧着一卷书,翻了两页又合上,显然没看进去。
她捡了一粒小石子,轻轻弹过去,石子落在花永慕脚边,滚了两圈;少年人抬起头,看见墙头上趴着个人,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就红了。
“你……你怎么翻墙?”
“你教的。”轩辕萝翻身坐在墙头上,两条腿垂下来晃了晃,把油纸包和陶壶搁在墙沿上,“接着。”
花永慕站起来走到墙下,伸手接了油纸包,打开一看,热腾腾的酱肉饼,油光透亮。
他捧着纸包,仰头看着墙头上的人,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我爹不让送吃的。”
“你爹不让你就不吃?”轩辕萝从墙头跳下来,落在他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爹还不让你去赤石山呢,你不也去了。”
花永慕被她噎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咬了一口。酱肉的咸香混着葱丝的辛辣在嘴里散开,他嚼了两下,喉结滚了滚,又咬了一大口。
轩辕萝靠在墙根,抱着臂看他吃,忽然觉得这少年人吃东西的样子挺好看,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往嘴里塞松果的松鼠,偏偏还努力维持着斯文,嚼得慢条斯理。
花永慕放慢了速度,咽下嘴里的东西,才低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送饭的弟子说的。”轩辕萝蹲下来,把陶壶的塞子拔了,茶香冒出来,“你爹罚你禁足,又没罚你不准吃饭。你自己跟肚子过不去,是不是傻?”
花永慕抿了抿唇,半晌才道:“我爹看见送饭的又原样端回去,就知道我没吃。他……他就能消点气。”
轩辕萝拿着壶塞子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少年人垂着眼,嘴里嚼着饼,说得轻描淡写,可轩辕萝听得出来,他是故意不吃,做给他爹看的。花重台打了他,他就赌气不吃饭,父子两个隔着一道门较劲,谁也不肯先低头。
“你今年十六了。”轩辕萝把壶塞子塞回去,将陶壶推到他手边,“不是六岁。赌气不吃饭这种事,六岁做叫可爱,十六岁做叫犯蠢。”
花永慕被她数落得抬不起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拿起陶壶灌了口茶。
轩辕萝在旁边石阶上坐下,跟他隔了半臂的距离,院墙挡住了午后偏西的日头,廊下阴凉,风从院门外吹进来,裹着后山草木的清气。花永慕吃完一张饼,又去拿第二张,动作比方才自在多了。
花永慕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渣,忽然抬眼看着她。
“百里。”
“嗯?”
“你方才翻墙进来,”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廊下昏淡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认真,“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轩辕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看见就看见呗,我又没干坏事。”
花永慕垂下眼,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蹭了蹭,低声道:“我爹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说你。”
“说你”这两个字,他咬得很轻,像含了一颗化了一半的糖。
轩辕萝偏过头看他,少年人低着头,耳尖上的红还没褪干净,脖颈后面那道被鞭梢扫过的浅痕隐在发尾底下,被廊下的阴凉衬得格外醒目。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伸手去够陶壶,壶里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她灌了一口,才把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压下去。
“行了,我走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傍晚再给你送吃的,你别又原样退回去。”
花永慕抬起头:“还翻墙?”
“不然呢?”轩辕萝已经走到墙根,回头看了他一眼,“走正门你爹能让我进?”
她踩着墙根的石块翻上去,蹲在墙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明日武林大会,你爹应该会放你出来透口气。到时候你站在人群里,别乱跑。”
花永慕仰头看着她,廊下的阴凉落在她半边脸上,另半边被墙外斜过来的日头照着,明暗交界处,眉眼格外分明。
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轩辕萝翻下墙头,落地时衣摆带起一小片尘土,她拍了拍裤腿,从侧巷绕回前殿。
前殿里,姬少清正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左臂的绷带被袖口遮得严实,右手执笔,在舆图上圈了几处。花重台坐在侧首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卷名册,正在一页一页地翻。
见她进来,姬少清头也没抬,只道:“来得正好。明日大会的座次排好了,你看看。”
轩辕萝凑过去看了一眼舆图旁边摊着的那张座次表,自己的名字被写在二排偏左的位置,前面紧挨着几位掌门。
她挑了挑眉,“我坐这么前?”
“你是贵人。”姬少清搁下笔,语气平平的,“坐在后面,像什么话。”
花重台从名册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四方门派掌门、江湖豪杰千里赴会,广场上人山人海,旌旗林立。谊河派、九岭派、怀山派、尖山派、星河门、苗寨、回春谷、左凝阁等都到了,张连、王岳、方工聿、安尚益坐在侧首的掌门席上,苗王辰喀乾打、姜仲柏、朴朝师和花重台坐正中。王岳和方工聿自赤石山一事后明显收敛了许多,坐在席上喝茶,不怎么吭声。
姬少清登上主位,远天蓝窄臂大袖衫,搭配竹篁绿及地长裙,长裙下摆也会有鹿角棕荷叶边。外面搭配蝶黄蔽膝,头戴以黑漆细纱制成的漆纱笼冠,脚穿笏头履。
他扫了一眼场中众人,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满场的嘈杂,“诸位同道远来迎宗宫,辛苦。今日召集大家,有两件要事宣告。”
“此前赤石山异动,众门派意图夺取灵物,搅动天下。”姬少清声音沉稳,“想必星河门门主已经写好《武林全通》诸位可以自行观看,我一行深入险地,现已取回火灵精华,此物已认主。”
人人都听过赤石山火山喷发的凶讯,传言那处山崩地裂,烈焰焚岩,生人难近。不少门派原本暗自揣测,一行人怕是折损在戈壁火海之中,灵物自然也无从取回。此刻听闻火灵精华已然到手,还认了主人,满场目光齐刷刷聚向高台之上。
“火灵精华……竟真的取回来了!”
“赤石山那般绝境,他们居然能活着带出灵物,厉害!”
低语此起彼伏,苗王辰喀乾打指尖轻轻叩着座椅扶手,目光深邃,一言不发。姜仲柏与朴朝师对视一眼,神色微动。王岳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方工聿垂着眼,掩去眸中复杂情绪。
姬少清等议论声稍歇,才接着道:“第二件事。我收了徒弟。”
他朝侧席扬了扬下巴,灵鹊从座位上站起来,粉绿色曲领,外穿浪花绿垂胡袖,下身一条白色破裙,头梳双螺髻,被满场的目光盯着,小脸绷得紧紧的,却努力挺直了背。
“灵鹊,上前来。”
灵鹊快步走到姬少清身边,朝台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姬少清抬手按在她肩上,不多不少,刚好让台下众人看清。
“从今日起,她是我武林盟主门下的弟子。”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议论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了脖子打量灵鹊,还有几位掌门的面色微妙地变了一变。
轩辕萝站在侧席边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校场最后面那排。花永慕果然被放出来了,换了一身瓜瓤红窄臂大袖衫,站在几个迎宗宫弟子的后头,脊背挺得笔直,隔着大半个校场朝她这边望过来。
两人目光隔着人群碰了一下,轩辕萝嘴角微微弯了弯,朝他比了个“站好”的口型。花永慕耳尖又红了,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假装去看台上的灵鹊。
姬少清话音暂歇,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抬手轻按灵鹊肩头,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万千江湖人,声线沉而清晰,再度响起,压下细碎的私语。
“除此二事,尚有一桩旧闻,今日当众告知天下武林。”
话音落下,场中微静,所有人齐齐抬首望向高台,不知还有何等大事要宣。
“当年迎宗宫遭逢大劫,众人皆以为郦恒媗殒命于宫阙火海之中。”姬少清一字一顿,“实则不然。她侥幸逃生,蛰伏多年,如今已然归来,重回迎宗宫。”
这一句话,如同投入静水的巨石,方才还只是低低议论的广场瞬间炸开哗然。
“郦恒媗?!当年迎宗宫那位二宫主夫人?她还活着?”
“当年大火烧遍后山,人人都说尸骨无存,想不到竟是假死避祸!”
掌门席上也是一阵骚动。苗王辰喀乾打叩击扶手的动作骤然一顿,眸色深沉;姜仲柏眉头微蹙,朴朝师坐直身子,彼此对视,眼底皆是震惊。王岳手中茶盏一晃,茶水溅出少许,慌忙抬手擦拭,神色难掩惶然。
郦恒媗衣袂自廊间缓步走出,她上衣内穿一件海涛蓝交领,外穿茉莉黄垂胡袖,再处面是一件佛手黄纱衣,下穿赭石红破裙。头梳垂髾高髻,戴方胜,宝石簪花。
步履从容,多年风霜并未磨去她沉静风骨。她立于高台一侧,淡淡看向台下,不怒自威,朝场中众人微微颔首,那颔首的弧度不深不浅,既不算亲热,也不疏离,像是把在场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又像谁也没看。
“二十年不见。”她开口,声音清朗,不疾不徐,越过校场传到每一个角落,“诸位别来无恙。”
就这一句,没有诉苦,没有攀交情,也没有求谁站队。说完便坐回去了,端起茶盏,该喝喝,该抿抿,好像方才被上百双眼睛围着打量的不是她。
可场中那些人,不管是真心唏嘘还是暗暗盘算,面上到底都多了几分掂量。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忽然活过来,大摇大摆坐在武林大会的侧席上,这里头的水有多深,混江湖的人心里都明白。
轩辕萝远远望着她娘的侧影,忽然觉得那盏茶端得真稳。她余光扫过人群各处,细细捕捉每一道藏在喧闹底下的视线。
不少江湖人仍在低声谈论郦恒媗死而复生一事,言语间惊疑不定。有人感念昔日宫主的恩德,也有人暗自忌惮迎宗宫如今声势,水火灵精华在手,盟主立徒,再加郦恒媗归来,三重消息叠加,迎宗宫的势力恐怕是难以撼动。
台上,姬少清已经说到了来年的江湖禁令,声音稳稳当当地压着场子。灵鹊站在他身侧,小脸还绷着,可到底比方才松弛了些,两只手垂在身侧,不再死死攥着裙摆了。
台下掌门席上,几位掌门的脸色此起彼伏,有人喝茶遮掩,有人捻须沉吟,有人把目光在姬少清与郦恒媗之间来回打转。满校场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
轩辕萝靠着椅背,将这一切收进眼底,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风从校场外头灌进来,卷着后山草木的清气,将旌旗吹得猎猎翻卷。她偏过头,又往校场最后面那排看了一眼。花永慕这回没再低头,规规矩矩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台上,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只是耳尖那点红还没完全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