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闭门训 巨鹭振 ...
-
巨鹭振翅,卷起漫天浮尘,将皮羌城矮矮的夯土城墙渐渐甩在身后。灵鹊缩在鸟背最中间,双手死死攥着粗布包袱,指节发白,一双眼却亮晶晶地望着脚下掠过的戈壁与胡杨林,连害怕都忘了。
轩辕萝坐在她身侧,一手扶着鸟羽,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肩后,怕她坐不稳滑下去。
“抓好。”轩辕萝低声提醒,声音被长风削得轻淡,“越往高空,罡风越烈。”
灵鹊连忙应声,包袱被她搂得更紧,却依旧舍不得移开视线。花永慕就守在轩辕萝身畔,时不时伸手替她挡开迎面扑来的风沙。
姬少清靠在巨鹭粗大的羽根旁,左臂绷带被风吹得微微飘起,他半敛着眼,安静调息。
郦恒媗独坐鹭背靠前位置,素色衣袍在风沙里静静垂落,她遥遥回望一眼西边天际,赤石山那道浓黑烟柱依旧矗立大地,久久不散,直到皮羌城彻底缩成土黄色小点,才缓缓收回目光。一别多年,终于要重返洛阳,重返迎宗宫。
飞了约莫两个时辰,暮色渐沉时,巨鹭开始下降。脚下的大地渐渐由荒凉的戈壁变为起伏的丘陵,丘陵之间散落着农田与村舍,炊烟袅袅,暮色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再往东,一片连绵的山脉横亘在天际线上,山色苍翠,与西边赤褐的荒原判若两个世界。巨鹭落在山脚一片开阔的谷地之中,翅尖卷起的气流将谷底的落叶吹得四散。
轩辕萝第一个跳下来,靴底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泥土的气息混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肺里方才那股干燥的沙尘味终于被涤荡干净。
郦恒媗落下时脚步很轻,目光却越过众人,望向谷地深处。那里矗立着一片建筑,依山势而建,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层层叠叠的楼阁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云雾之间。暮色里,檐角悬挂的铜铃随风轻响,声声清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悠悠传来。
郦恒媗驻足,目光缓缓扫过眼前重修的宫阙,眸中掠过一丝感慨。
“当年这里一片焦土,断壁残垣,想不到你竟将迎宗宫重修得这般豪华。”
姬少清停下脚步,忍着伤口隐痛,转头看向她,“祖祖辈辈的毕生心血,不该就此埋没。”
郦恒媗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抬脚迈过山门,沿着石阶往上走。她的步子不快,目光扫过两侧的松柏与廊柱,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轩辕萝跟在后头,花永慕与灵鹊并排走在最后,灵鹊东张西望,眼睛不够用似的,小脸上的拘谨被满宫灯火照得淡了些。
姬少清领着几人穿过前殿,绕过回廊,往后山一处独立的院落走去。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火与淡淡的墨香。他在门上叩了两声,里头有人应了一句,声音不高,却稳,像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
花重台坐在窗前一张宽大的木案后头,案上摊着几卷文书与一方砚台。他年近五十,两鬓已经染霜,面容清癯,眉眼间依稀还留着几分年轻时的轮廓,只是眼角的纹路深了,嘴角的法令纹也重了,衬得整张脸沉下来,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他穿着一件灰蓝晋襦,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一道陈年的旧疤。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姬少清,落在后面那几个人身上。当那道身影从门框里走出来时,他手里的笔顿住了。
墨从笔尖滴下来,落在案上的文书上,洇开一小团黑。
“嫂子。”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又像是在舌尖上含了太久,早已磨得没有棱角了。他慢慢站起身,案上的砚台被衣袖带歪了一角,墨汁淌出来,他也没有去看。
郦恒媗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如常。她看了他一会儿,才微微颔首。
“四弟。”
花重台绕过木案,走了两步,又停住。他的目光从郦恒媗脸上移到姬少清身上,又移回来,喉结滚了滚,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微微发颤的手拢进袖中。
“都以为你死了。”他说。
“没死。”郦恒媗走进屋来,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回来就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寻常的平稳,“迎宗宫这些年重修得差不多了,后山几处院落一直空着,嫂子若不嫌弃,便住下来。”
“不走了”郦恒媗将话头转开,语气平淡如常,“只是这些年迎宗宫的事,辛苦你了。”
花重台摇了摇头,将揉皱的帕子搁在一旁,“谈不上辛苦。清儿在外头撑着武林盟主的名头,宫里的事我管着,各司其职罢了。”
花重台眉头一皱,正要细问,目光忽然越过姬少清,落在门口灵鹊身上。小姑娘攥着包袱,缩在轩辕萝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双灰蒙蒙的眼睛正怯生生地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花重台怔了一瞬,看向姬少清,“这孩子是……”
“新收的徒弟。”姬少清偏头看了灵鹊一眼,语气平淡,“叫灵鹊。”
灵鹊听见师父唤自己的名字,连忙从花永慕身后走出来,朝花重台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嗓音清脆。
“灵鹊见过师叔祖。”
花重台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一下,那笑容将他面上的沉色冲淡了些许。
“清儿居然肯收徒弟了。当年我求了你三回,你都不肯收朵儿,如今倒是自己想通了。”
姬少清没有接这话,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花重台的笑意在脸上又停了一会儿,渐渐淡下去,他重新拿起笔,在案上那卷被墨洇脏的文书旁搁好。
像是随口问道:“朵儿呢?他没跟你们一道回来?”
屋里静了一瞬,花重台抬眼看向姬少清,又看向郦恒媗,最后落在轩辕萝脸上。他的目光沉下来,那种沉不是恼怒,更像一块石头慢慢落进深水里,连涟漪都泛不开。
“他去哪了?”
姬少清放下茶碗,声音不高,“南杜。”
花重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遇上了一个人。”姬少清斟酌了一下措辞,“前南杜的后人。他决定帮那人夺位。”
花重台的笔从指间滑落,磕在砚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低头看着那支笔滚了两圈,停在案沿,没有去捡。
“南杜。”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没什么起伏,“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
“知道还要去?”
姬少清没有回答。花重台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下来,屋里只剩案头那盏油灯昏黄的光。他终于弯腰捡起那支笔,搁回笔架上,又拿起帕子,把方才没擦净的墨渍一点一点擦干净。
“他要去便去吧。”花重台将帕子叠好,搁在砚台旁边,“我这个当爹的,拦不住他。”
郦恒媗一直安静地坐在窗边,没有插话,此刻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走到花重台案前。她的目光扫过案上那几卷文书,最上面一卷摊开着,墨迹是新写的,字迹端正而急促,像是一个人在夜里反复思量过许多遍之后落笔的。
“四弟,”她开口,语气不重,却让花重台抬起了头,“迎宗宫的事,我既然回来了,便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
花重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看了眼姬少清,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郦恒媗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轩辕萝身侧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瞬,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将她肩头一片被风吹歪的衣领扶正,随即出了门。暮色在她身后合拢,素色的衣摆消失在回廊拐角。
花重台将文书翻了两页,又合上,搁回案角。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撩得晃了一下,在他面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影。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目光从轩辕萝身上移到花永慕身上,又移回来,最后停在花永慕脸上,不动了。
花永慕站在门边,后背抵着门框,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孽障。”花重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像是从地底下压上来的,“你什么时候去的赤石山?”
花永慕指尖一紧,攥着袖口的力道大了些。他张了张嘴,低声道:“四个月前。”
“跟谁去的?”
“自己。”
“自己?”
花重台重复了一遍,将这两个字咬得很慢,像在嚼一颗咬不碎的硬豆子。他慢慢站起身,绕过木案,走到花永慕面前。父子二人隔着两步远,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花重台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沉。
“私自离宫,远赴险地,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迎宗宫的规矩?”
花重台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暴怒,却寒意刺骨。他抬手,自腰间抽出一根浸过桐油的软鞭,鞭身黝黑,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灵鹊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轩辕萝身后缩,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轩辕萝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男装的声线沉稳,开口阻拦,“三宫主!且慢!”
花重台侧头瞥她一眼,神色冷硬,“百里辽倾,此事与你无关。这是我管教自家逆子。”
“可花公子一路随行,于取回风灵精华一事立下功劳。”轩辕萝眉头微蹙,悄悄侧过脸,看向身侧的姬少清,用眼神示意他一同劝说。
姬少清倚在柱边,左臂的绷带静静垂落,只淡淡抬眼,遥遥对上轩辕萝的目光。那一眼不带半分要劝解的意思,似是无声告知:人是你一路护着的,这事该由你应对,我不便插手。随即他便移开视线,静静旁观,一言不发。
轩辕萝心底一叹,只能继续劝道:“三宫主,赤石山火山爆发,戈壁危机重重,他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责罚可以缓一缓,当下召开武林大会示威要紧。”
“规矩便是规矩。今日饶了他,来日他依旧敢肆意妄为。”花重台不再看轩辕萝,目光落回花永慕脸上,“转过身去。”
花永慕垂着眼,没有辩解,缓缓转过身,脊背绷得笔直。软鞭扬起,一声破空轻响,狠狠抽在衣料之上。
啪。
鞭痕立刻印在衣衫,皮肉传来灼痛,花永慕肩头微微一颤,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当初我如何叮嘱你,要你留守宫中,不可外出涉险?”花重台声音平静,一鞭接着一鞭落下,“你偏要偷偷出走。你以为西域戈壁是游玩之地?”
啪。第二鞭紧随而至。
“朵儿远赴南杜,你又私自闯荡西域。你们兄弟二人,一个个都这般任性。”
花永慕脊背绷得更紧,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依旧不喊痛,不告饶。
轩辕萝看着这一幕,知道花重台本就对花永慕心存嫌隙,积怨已久,此刻怒火难平,劝说只怕无用,只能僵在原地。灵鹊埋着头,不敢再看。
姬少清依旧沉默,垂眸看着地面,仿佛屋内这场责罚,与他毫无干系。几鞭过后,花重台收了鞭子,软鞭垂落,鞭梢轻轻点着地面。
“半月禁足,闭门思过。这顿鞭刑,是让你记牢,迎宗宫的规矩,不是空话。”
花永慕微微喘息,低声应道:“孩儿,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