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原警官的咒术账单》麦向阳

53、走向负债的第五十三天 再考虑考虑

　　酒店浴室里的水声淅淅沥沥。

　　浅浅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垂在身侧的发尾。

　　那缕头发被浅浅反复缠了又松开，发梢都揉得有些毛躁。

　　她有些心烦意乱。

　　浅浅索性抬手推开窗，风带着点凉意灌进来，拂过发烫的耳尖，总算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许。

　　这是浅浅昨晚临时订的酒店，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不过一个小时后，竟会脑子一热，拉着萩原研二折返回来。

　　幸好当时走得急没退房间，屋内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

　　出于谨慎，她趁着萩原研二进浴室的间隙，又把小得可怜的房间检查了一遍。

　　这里实在太小，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空间，剩下的地方刚够放下一个窄茶几和单人沙发，连转身都得小心翼翼。

　　先前自己住时还不觉得，此刻没了紧绷的神经，连空气都像是被压缩了，闷得人难受。

　　更糟的是隔音。

　　精神不再紧绷后，原本因专注而屏蔽的声音清晰起来，浅浅有些不满自己昨晚怎么会选一间这么小的房间了。

　　方才被刻意忽略的水声，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连花洒偶尔调整角度的轻响都听得真切。

　　温热的水汽裹着沐浴露的柑橘香，从磨砂玻璃门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卧室里漫开一层薄薄的湿意，连呼吸里都带着甜腻的味道。

　　浅浅目不斜视地看向窗外，讨厌这个房间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都怪萩原研二那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害得她脑子一懵，想都没想就把他拉过来了，都忘记再开一间房了。

　　浅浅深吸一口气，鼻翼里瞬间被带着水汽的柑橘香填满，那味道像根软刺，扎得她猛地站起身。

　　想都没想，浅浅直接走向房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里绝对不能再待了！

　　房门“砰”的一声闷响，刚撞上门框就被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吞了个干净，连点余音都没留下。

　　萩原研二抬手关掉花洒，温热的水流戛然而止，浴室里只剩水汽蒸发的细微声响。

　　他用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抬臂闻了闻，确定自己身上再没有乱七八糟的味道。

　　总算把身上那点混杂的味道和灰尘冲干净了，再也不用担心被浅浅嫌弃“臭”。

　　可当萩原研二习惯性地抬手去够浴室架子上的浴巾时，指尖却只碰到冰凉的瓷砖，空落落的触感让他动作一顿，整个人都愣了。

　　萩原研二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进房间时，被他的话惹得气急败坏的浅浅，攥着他的胳膊，语气又急又凶地把他往浴室推，嘴里还念叨着“赶紧洗干净你身上的味，我闻着难受”。

　　萩原研二光顾着和浅浅搭话了，竟连浴巾都忘了拿进来。

　　视线往下移，脏衣篓里正静静堆着他扒下来的脏衬衫和长裤，布料上还沾着灰尘，皱巴巴的一团。

　　萩原研二盯着那堆脏衣服，嘴角抽了抽。

　　他没换洗衣服，总不能洗完澡再穿回脏衣服出去吧？那他这半个多小时的澡，不就白洗了？

　　萩原研二无奈地靠在瓷砖墙上，温热的水汽裹着沐浴露的香味，却让他犯了难。

　　总不能一直待在浴室里，可出去……又该怎么开口叫浅浅递东西？

　　浴室空间同样逼仄，瓷砖墙贴着门，连个能临时藏身的角落都没有。

　　只要把门拉开哪怕一指宽的缝，站在外面的人，视线都能毫无遮挡地扫到他身上，半分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更棘手的是那扇磨砂玻璃门，看似能挡些视线，可只要人往门后凑得近了，身形轮廓就会清清楚楚印在玻璃上。连抬手、低头的动作都藏不住，反倒像在故意引人注意。

　　选哪种都是下下策。

　　萩原研二喜欢小浅浅不假，两人最亲密的动作也不过是拥抱，连个像样的亲吻都没有。

　　他还没有做好这么“唐突”的打算。

　　太耍流氓了。

　　萩原研二重重叹了一口气，他全部心思都放在小浅浅身上了，竟忘记了再另开一间房。

　　不过，萩原研二忽然一愣，方才两人没在前台登记房间，小浅浅是昨晚就到了这里吗？

　　可是电话里，目暮警官不是今早才拜托浅浅过来帮忙的吗？听他惊喜的语气，似乎并不知道浅浅早就在新宿。

　　是其他委托人的任务恰巧在这里吗？

　　疑虑一闪而过。

　　萩原研二注意力很快放回到眼前的困境上来，先想办法解决一下眼前的事情吧。

　　萩原研二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缝里的水汽，耳朵悄悄竖起来，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听见浅浅的脚步声，也没听见电视或说话声，只有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安静。

　　萩原研二犹豫了几秒，还是试探着朝着门口的方向喊了声：“小浅浅？你在外面吗？”

　　声音裹着水汽，传出去时软了几分，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萩原研二以为浅浅没听到，下意识往门边移了几步，维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又提高了点音量，连带着语气都带了点紧张：“小浅浅？我浴巾忘拿进来了，你能帮忙闭着眼送过来吗？还有干净衣服……”

　　依旧是一片沉默。

　　萩原研二有些迟疑地靠近门，犹豫了半天，把湿头发往后捋了捋，用手挡着身前，轻轻拉开了浴室门的一条缝，探头往外看：“小浅浅…欸？竟然不在吗？”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窗户还敞开着，凉风涌进来，吹动了窗帘边角。

　　原先该等在外面的人没了踪影。

　　萩原研二贴着浴室门，紧绷的肩膀下意识松了半截，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说不出是庆幸不用尴尬对视的轻松，还是没看见她身影的失落，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萩原研二飞快地环视一圈房间，最终落在了靠着床的桌面上，上面正整齐叠放着他需要的浴巾。

　　可看到浴巾的喜悦没持续两秒，他又犹犹豫豫地收回目光，盯着房间门的方向皱起眉，有些踟蹰。

　　指尖攥着门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心里反复打鼓，万一他刚裹着浴巾冲出去拿，正好撞上浅浅推门回来怎么办？

　　到时候两人大眼瞪小眼，尴尬的氛围让萩原研二想想都有些呼吸不畅。

　　萩原研二宁愿在浴室里待到浅浅回来。

　　不过好在萩原研二担心的事没发生。他在浴室门后又磨蹭了半分钟，脑子里来来回回上演了好几遍“开门撞个正着”的尴尬场面，才算完成了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

　　直到萩原研二裹着浴巾，用着毛巾胡乱擦干头发时，浅浅都没有回来。

　　萩原研二裹着浴巾走到窗边，怕吹进来凉风灌得他感冒，伸手把窗户轻轻推拢，只留了条窄缝透气

　　他摸出手机解锁，指尖悬在通话键上顿了顿又怕这时候打电话会打扰浅浅的要紧事。

　　萩原研二想了想还是退出拨号界面，点开与她工作机的聊天框，敲了句消息。

　　消息刚提示发送成功，房间里就突兀地响起一阵轻快的信息提示音。

　　萩原研二循声转头，浅浅的手机正静静躺在黑皮箱子旁，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萩原研二放下自己的手机，起身绕着房间慢慢走了一圈。

　　这一次倒真看出不少“有人住过”的痕迹。

　　床铺干净整洁得看不出异样，最外层的被角却被轻轻扯动过，不过桌面上的杯子却被移动又放回过，有些许错位。

　　萩原研二目光重新落回到不起眼的黑皮箱子上。

　　它安安静静地靠在沙发角，密码锁朝上。

　　数字轮还停在正确的密码上——是方才在大街上争执时，浅浅妥协，松口答应可以让他先看看。

　　不过萩原研二最后也没看到里面的东西，他拿其他做了交换，比如让一直喊他“萩原”的浅浅改口喊他名字这件事。

　　这比得到箱子里的东西更让他开心些。

　　萩原研二走过去，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密码锁上，指尖贴着冰凉的金属数字轮，慢慢拨动。

　　咔嗒、咔嗒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故意将原本对齐的密码打乱，又轻轻拍了拍箱面。

　　几乎是手指离开密码锁的瞬间，房门就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浅浅拎着三两个袋子推门进来，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打破了房间的安静。

　　她抬眼就看见萩原研二裸着上身站在黑皮箱前，手还虚虚搭在密码锁上。

　　浅浅动作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挑了挑眉，打趣道：“刚才还说不看，这会儿就改变主意了？想趁我不在偷偷开箱啊？”

　　萩原研二坦然地收回手，指尖在身侧轻轻蹭了蹭，语气说得自然又坦荡：“才没有啦。刚路过看见密码还停在正确位置，怕你忘了锁，顺手帮你打乱而已。”

　　说着，他的目光就落在她手里的袋子上，眼神亮了亮，伸手去接，“你出去买东西了？带回来了什么？”

　　“带回了点吃的。”浅浅把最沉的那个袋子递过去，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掌心时还轻轻顿了下，“你应该一晚上没吃东西了，先垫垫。记得微波炉里热一热。”

　　“还有这个，我顺便去附近的服装店看了看，尺码应该合适，买的是你常穿的风格。”

　　“好，等我一下，我去试试。”

　　萩原研二看着她递东西时微微错开的眼神，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光软得像化了的糖。

　　这笑声让浅浅顿时有些不自在，耳尖悄悄泛了红，原本想说的话也咽了回去。

　　等萩原研二换完衣服出来，这种不自在也仿佛如影随形般存在。

　　萩原研二在浅浅面前转了一圈：“衣服很合适。”

　　浅浅胡乱“嗯”了两声，干脆俯身，把手里剩余的几样小东西一股脑全堆到他怀里，语速都快了些：“都在这里了，再缺什么你自己去买。我在隔壁新开了间房，你先好好休息，韬光养锐，晚上还有的熬呢。”

　　毕竟夜晚才是歌舞町牛郎店最热闹的时候，人多眼杂，不管是找人还是抓人，都比白天容易些。

　　“好，我知道了。”萩原研二垂下眼帘，乖乖应着，怀里的袋子还带着外面的凉气，却衬得心里暖烘烘的。

　　可他忽而顿了顿，抬眼时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笑着问：“小浅浅，不和我一起睡吗？这房间床够大，挤挤也能住。”

　　浅浅顿时眼皮子一跳，心脏漏了半拍，猛地抬眼看向他。

　　萩原研二见她没应声，还歪了歪头，清澈的紫眸里澄澈见底，半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只有纯粹的疑惑，语气也带着点委屈：“不可以吗？之前在你家的时候，不也经常挤在一处地方上睡吗？”

　　浅浅盯着萩原研二默不作声。

　　这台词着实有些糟糕——如果不知道实情的话，外人听了很容易被误导。

　　请警校组去她家里聚餐的那天是浅浅搬过去的第一天，她一不小心将辛苦准备好的饭菜都打翻了。

　　几个人重新收拾好破碎的桌子和盘碟，打扫干净卫生，又重新买菜做饭，吃饱后时间已经很晚了，而且由于下午的耽搁，几名刚毕业的学生连住所都没来得及联系好。

　　当时她家中的房间一间也没打扫，如果彻底打扫干净，还要花费各半个小时。

　　最后有女朋友的伊达航先撤了，剩下他们四个就在客厅打地铺，她和新一也挤在旁边，几个人盖着薄被，还借着手机光聊到半夜。

　　后来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偶尔来串门留宿，她早就专门收拾出了客房。

　　哪来的“经常挤在一处”？

　　顶多是“挤过一次客厅”和“住同一屋檐下”罢了。

　　浅浅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勾了勾衣袖，指尖反复摩挲着布料，又定定地看着萩原研二没有半分暗示意思的眼睛，一时辨不清他说出这话的意思。

　　她确实对萩原研二有那么些“非分之想”，却没考虑过对他下手。

　　两人的关系处在现在就很合适。是能一起拌嘴、能放心交付后背的关系，没有暧昧的拉扯，也没有离别的负担。

　　所以浅浅很清楚，自己绝不会轻易打破这种现状，再往前迈一步。

　　她身上有太多不确定了。

　　不确定这份喜欢能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维持多久，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住他的认真。

　　萩原研二就是这样的人，看着总是笑眼弯弯、像是对待感情漫不经心的样子，骨子里却比谁都专一固执，一旦认定了谁，就会一头扎进去。

　　不过说到底，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她自己不肯轻易信任这样的萩原研二。

　　浅浅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竟莫名冒出个荒唐的念头：如果萩原研二真像是他所展现出的那样，是个没心没肺的花花公子就好了。

　　思绪只在脑中转瞬即逝，浅浅却忽然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抚住萩原研二的面庞，对上萩原研二的眼睛。

　　萩原研二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双浅紫色的眸子这个时候暗得吓人，翻腾着浓烈的欲望，窗外的阳光落进她眸底也照不清深处，却偏偏被竭力地克制压下。

　　温热的气息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喷洒在萩原研二的脸颊上。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过头，微微蹭了蹭她的掌心，像只寻求安抚的小动物，连呼吸都放轻了。

　　浅浅忍不住轻笑一声，声音柔得像随时飘散的风：“不可以哦，小研二，我会忍不住把你吃掉的。”

　　“就像这样。”

　　说完，她微微踮脚，柔软的唇轻轻印在萩原研二的喉结上。

　　“你知道的，我对你有‘非分之想’。”浅浅挑明道。

　　萩原研二喉结骤然狠狠滚动了一下，像被烫到般，他猛地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浅浅的额头，身体却克制着没有其他动作。

　　紫罗兰的眸色同样暗沉下去，像只野兽牢牢锁住浅浅含笑的眼睛，连平日里清亮的声音都染上了几分暗哑，却裹着化不开的纵容与无奈，轻轻喟叹出声：

　　“对我有冲动，又何尝不算一种喜欢？”

　　他真的不明白。

　　萩原研二缓缓俯身，声音带着诱哄：“再考虑考虑好不好，小浅浅？”

　　他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手背，“我就在这里，不会随时跑掉。我的耐心，我的时间，还有我……这个人，都可以全部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