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夏》如妙汀叙

21、chapter 21 被抛下的

　　桑弥猝然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魏延霖抬手扶了下她身后的椅子，“知道在哪儿吗？”

　　“知道。”桑弥没看他，边说，边往外面走去。
　　正要开门，走廊上先传来一道男声，“魏三，听说你带了个女……”
　　章唯远进门不敲门的习惯到哪儿都不变，朝内开的门板遽然迎面推来，若不是桑弥反应快，只怕就被撞到了。

　　“弥弥！”章唯远瞧见桑弥，一脸惊喜。
　　一点也没注意到刚才差点把人磕到。
　　目光越过桑弥的肩膀，扫见立在餐桌边的魏延霖，奇道：“你俩都站着干什么？”

　　桑弥没回头，不去想魏延霖刚才那一瞬站起来干什么，她对章唯远笑一笑，“失陪一下。”

　　章唯远立即让开一条道，“好说好说。”

　　门板在身后阖上，桑弥正抬眼去看洗手间是在走廊哪一侧，便听见章唯远的戏谑声，“听说你带了异性来，还以为是新欢，没想到是弥弥！害我着急忙慌地来看稀奇。”

　　“谁跟你说我带人来了？”魏延霖清冽的嗓音不咸不淡。

　　“这院里多少双眼睛，别看门窗都关着，你们刚到门口，就有人跟我通风报信。”章唯远笑说，“你猜他们怎么说的？”
　　魏延霖没应声。

　　章唯远自说自话，“人说你身边跟了一个顶漂亮的妞，皮肤白得像雪，脸和身段都跟工笔描出来的似的，一等一的靓。我还以为你又看上了哪个女明星，白禾那摊事都没了，就赶来饱眼福了。”

　　“怎么着，眼见为实，失望了？”魏延霖这时才回了他一句。

　　章唯远笑了，“不能够。女明星哪能跟我们弥弥比。不过回头，我得跟那帮没长眼的说清楚，弥弥是你妹妹，亲的。”

　　“你看见我和她在一个户口本上了？”魏延霖闲闲跟一句。

　　章唯远嗤笑道，“亲哥和亲妹，是你自己说的。现在又不认了？”

　　屋子里沉寂几秒，然后才传来魏延霖似笑非笑的嗓音，“怎么不认。”

　　桑弥提起的心，慢慢落回到实处。
　　那天在热气球上，被魏延霖松松圈住的左手腕，留下的余温，在这个时刻才完全消散。

　　想来，那天他提起吊桥效应四个字，不过也是随口一说，并无其他意味。
　　如此，桑弥完全松了一口气。

　　问题只出在她一个人身上。

　　拐角的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桑弥回神，左右张望一眼，赶紧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走廊上的顶棚嵌有玻璃天窗，日光拖着墙壁上的画，落下影子，也把站在门口的人影照在门框下的地毯上。魏延霖看着那道影子一点一点变短，然后消失。
　　章唯远背对门口而坐，以为桑弥早已离开，所以才那么口无遮拦。

　　桑弥返回包厢时，菜已经上上来了，丛叔还给章唯远添了双筷子。

　　给她准备的碗筷仍置于魏延霖左手边的空位上，桑弥面色平静地落座。

　　因为有章唯远在，桑弥用不着多说话，只管专心吃菜，偶尔被cue到了，就浅略应对一两句。比起和魏延霖单独坐在包厢里，一句一个来回，要不费脑细胞得多。

　　席间，听章唯远一再提及白禾这么名字。他说白禾在pub里被一外地来的小开口头调戏，白禾找服务生开了瓶黑桃A，直接把小开的头开了瓢，小开仗着人多，扬言要白禾肉|偿。白禾乐了，一个电话call来七朋八友，顶级豪车把pub围了一圈，最后那小开捂着头上的洞，眼泪、鼻涕混着血，惨兮兮地喊她禾姐……

　　桑弥听得发愣，不由得问道：“白禾就是你的女友吗？”

　　章唯远一口茶险些没吐出来，他严正申明，“前，前女友！我跟她早没关系了！”
　　说完，又问：“谁嘴这么欠，跟你说她是我女友？”

　　桑弥眨了眨眼，是想朝身侧人看一眼的，又作罢。

　　魏延霖却坦荡接话道：“和你没关系，你昨晚连夜下山去帮忙。”

　　“我是去看热闹。”说到这里，章唯远有些抓狂，“都分这么久了，还阴魂不散。她不光叫我去看热闹，还让我帮她收拾烂摊子。她闹出这么大动静，白家人能不听见风声才怪，她怕被她爸关禁闭，就把我推出去，说事情是我先挑起的，她只是帮忙。你猜她怎么跟她爸说的？她说我和小开争风吃醋，我被小开打了，她才一瓶子削人脑袋上……”

　　桑弥听笑了，魏延霖也勾了勾唇，章唯远苦大仇深，“我说你俩真是亲兄妹啊，一点不知道同仇敌忾四个字怎么写。”

　　“同在一个战营，才用得上这个词。”魏延霖偏头看一眼桑弥，笑问，“你说他是吗？”

　　桑弥对上他轻柔目光，怔愣一瞬，随即状似平常地笑着摇头，“不是。”

　　章唯远“嘿”一声，“看不出来，弥弥，原来你这么皮。”

　　桑弥用公筷给章唯远夹一块粉蒸排骨，章唯远随即眉开眼笑，他跟魏延霖炫耀，“看见没，弥弥跟我才是一个战营的。”

　　魏延霖微挑眉，眸光一转，似有若无地掠向“中途叛变”的桑弥。

　　桑弥手上还握着公筷，便顺势也给魏延霖夹一块。

　　魏延霖垂眸看一眼面前的瓷盘，调侃道：“你倒会一碗水端平。”

　　“怕你小气。”桑弥小声回一句，假装没看见魏延霖转来的目光，低头，舀一勺莲子羹送到嘴边。

　　饭还没吃完，章唯远就接到自家老爹的电话，桑弥听他说话，料想白禾昨晚大闹pub的事，远在大洋彼岸的章家人也知道了。章老爷子也以为起因是章唯远为了白禾，和人争风吃醋。
　　章老爷子骂他不知长进，干脆选个良辰吉日，让他和白禾把婚订了。

　　章唯远坐不住，一下弹起来，“您饶了我吧，跟谁结也不可能跟她结，我马上就回宁城，以后有白禾在的地方，方圆五百里，我绝对销声匿迹。”

　　章唯远挂了电话，当真开始订回宁城的机票。他问桑弥和魏延霖，“你们什么时候走？”
　　魏延霖抿一口茶，“明天。”
　　桑弥顿了下，也说明天。

　　章唯远才想起魏明朗明天出国的事，桑弥和魏延霖必定要去送机。
　　“魏小公子这一去，不定几年才能回来。”章唯远自己那摊还没解决好，又来打听桑弥的事，他笑说，“弥弥，你总不会一直等他吧？”

　　“没这打算。”桑弥其实不太喜欢把自己的私事拿到台面上，和不熟的人说。但刚才听章唯远说了那么久他和白禾的纠葛，“礼尚往来”，她只好回了这么一句。

　　“我看也是。”章唯远笑了，干脆一次性问个清楚，“所以，你和魏小公子已经分了？”

　　“没。”
　　压根没谈过，哪来的分。

　　但章唯远听在耳中，只以为桑弥和魏明朗还谈着。

　　魏延霖虎口轻扣着茶杯，偏头，寂淡视线在桑弥侧脸上一扫，他跟章唯远说：“票订好了就快走，别在这儿碍眼。”

　　“弥弥都没赶我，你着什么急。”章唯远话这么说，京市堵车，这个点也的确该往机场走了。

　　桑弥和魏延霖用完餐，一行三人一起离开包厢。丛叔将他们送到大门外，他温和笑说：“桑小姐以后常来。”
　　桑弥点头，“谢谢您的招待，以后去宁城，我请您喝咖啡。”
　　丛叔眼角的纹路绽开，“有机会一定去。”

　　章唯远开一辆香槟色宾利，墨镜一戴，落下车窗，“弥弥，早些回，宁城等你。”

　　桑弥对他这么喊自己已经免疫了，她笑说：“好。”

　　宾利调个头，率先驶出胡同。
　　魏延霖已经坐上奔驰，桑弥犹豫一瞬，说：“不然我自己打车好了，你应该不顺路。”
　　酒店和魏家四合院是两个方向。

　　“上车。”魏延霖下巴朝副驾轻点一下，语气淡淡，却是不容拒绝的气势。

　　桑弥无法，只得拉开车门，弯腰坐进来。

　　回去没有来时那么堵，但车水马龙，奔驰车速始终不快。
　　一小时后，奔驰停在丽苑酒店门前，桑弥转头对魏延霖笑一笑，“谢谢哥哥。”
　　语气自然，仿佛魏延霖真是她亲哥。

　　魏延霖瞧她一眼，白皙指尖轻按卡扣，也解了安全带，他将车钥匙随手抛给门口的泊车员，“送你上去。”

　　桑弥一怔，“不用这么麻烦……”
　　两人已经走进旋转门，魏延霖余光轻睨她一眼，笑道：“说什么，你都信。我也住这儿。”

　　桑弥“哦”了一声。
　　心里奇怪，魏延霖不回魏家老宅也就罢了，他在京市每个区都有房产，何必住酒店。

　　出了旋转门，刚要往电梯口那边去，就听见有人喊了声，“弥弥。”

　　桑弥步子一顿，转头就看见从左侧屏风后面转出来的身影，“……明朗？”

　　“打你手机关机，我问了于淼，才知道她已经回宁城……”魏明朗的目光全然放在桑弥身上，然后才看见她旁边另一道清冷身形。
　　“哥，你怎么在这儿？”魏明朗眉心下意识一蹙，又去看桑弥。

　　桑弥忘了和于淼通口供，没想到魏明朗能找来这里，以致于眼下被抓个现行。
　　她镇定自若地从托特包里拿出手机，点了下屏幕，果然已经自动关机。她说：“手机前天晚上浸水，应该是电池受损，用不了几个小时就电量耗尽，刚才在外面没注意。”

　　魏明朗没做声，他更在意的是魏延霖怎么也在这儿，和桑弥一起。

　　迎着亲弟弟护食一般的警惕目光，魏延霖眸底一片清寂，神色亦浅淡，他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抖出一支香烟，夹在指间，想起刚才在丛叔那儿，章唯远问桑弥和魏明朗是否已经分了。
　　桑弥说，没。

　　“碰巧遇上。”桑弥说。

　　魏明朗迟疑一瞬，眉心舒展，他走到桑弥身边，挨得很近，“我有话跟你说。”

　　“好。”桑弥借着将背包从肩上卸下来的动作，一边往后退了半步，一边避开和魏明朗胳膊相碰。

　　魏明朗伸手接过她的包，“去你房间，可以吗？”
　　动作和语气都那么自然。

　　桑弥点头，就算没有做恋人的可能，桑弥仍当魏明朗是最好的异性朋友，也是亲人。

　　“那走吧。”魏明朗露出笑容，眼里有了重新拥有的希冀。

　　桑弥转身，走了两步，才发现魏延霖还立在原地。
　　一身着黑的男人站在华丽璀璨的水晶吊灯下，左手垂在身侧，指间夹一支未点燃的细烟，微微垂眸，矜冷孤拔，生人勿近。

　　桑弥不知怎么，忽然觉得过去那些年，她似乎经常看见魏延霖这样孤独地站在人群之外。
　　从冷拽的厌世少年，到如今站在资本顶端的金融大佬，纵然身边人来人往、言笑晏晏，他身上总有一股散不去的孤冷感。

　　他像是被抛下的。

　　桑弥忽感不忍。

　　“哥哥，你不上去吗？”她轻声问。

　　魏延霖轻撩她一眼，“怎么？”
　　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戏谑神情。

　　桑弥竟不知如何作答。

　　前面魏明朗转过身来喊了桑弥一声。
　　桑弥顿了顿，只好说：“那我们先上去了。”

　　往前走了一段路，桑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
　　魏延霖已经在屏风后的沙发落座，擦动打火机砂轮，那支细烟被点燃，灰白烟云恰如面纱，将他清隽面容半遮半隐。

　　某个瞬间，他似有所感，抬起眼，淡笑了下。
　　烟雾似流云自他面前飘过，他那双眼，目光没有任何折中地掠向桑弥。

　　左眼靠近眼尾的那颗淡褐色小痣，几分多情，偏偏目光寂冷，风雪俱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