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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恢复记忆 君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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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岳的身体如同一座被抽去了梁柱的殿宇,轰然倒塌。
魔骨从他胸口剥离的瞬间,暗红色的光芒在魔殿冰冷的曜石地面上投下无数道扭曲的裂影。
那块通体暗红、表面流转着古老符文的晶体悬浮在半空中,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是一颗心脏被活生生从胸腔里剜出来,还在不甘地、徒劳地跳动着。
君岳倒在血泊中,黑衣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急剧消瘦下去的轮廓。
魔骨是天魔力量的根源,也是天魔生命力的根源,失去魔骨的天魔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手指还在动,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朝盛道桉的方向挪动,指尖在曜石地面上拖出五道血痕,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像是耗尽了他仅存的全部力气。
魔尊坐在高台的王座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暗雾中明灭不定,没有人知道这位统治魔族万年的至尊此刻在想什么。
他确实痛恨儿子的背叛,确实无法理解君岳为了一个神族女子放弃储君之位、放弃魔族、放弃他这个父亲的选择。
但他从未想过要让君岳死。
这是他唯一的儿子,他血脉的延续,他万年基业唯一的继承人。
他以为君岳会屈服,会在魔骨剥离的痛苦中求饶,会在最后一刻收回那句“不后悔”。
但君岳没有。
他收回了魔骨。
那块悬浮在半空中的暗红晶体缓缓飘回他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流转的符文。
那是君岳从出生起便镌刻在魔骨上的天赋印记,每一条符纹都代表着他儿子曾经引以为傲的力量和资质。
然后魔尊抬起另一只手,一道温和而磅礴的暗紫色魔力朝君岳的方向延伸过去,打算在他魂魄彻底消散之前将他强行稳住。
他是魔尊,掌控着魔界至高无上的力量,只要他出手,君岳的命还能救得回来。
但他晚了一步。
不是动作慢了,而是盛道桉比他更快。
在君岳的魂魄即将从身体中彻底散逸的那一刹那,盛道桉体内爆发出了一道绚烂到近乎刺目的光芒。
那是情丝,是以自身幽精(人魂)与爽灵(地魂)二魂为代价催动的最古老的情感连结,她将自己与君岳之间的所有情感化作无数根细如发丝、柔若春水的金色丝线,从她的七窍与心口同时涌出,铺天盖地地朝君岳散逸的魂魄涌去。
每一根情丝都是一段记忆,他与她相爱的每一刻,他为她流的泪,互相为彼此挡下的每一道攻击,她在木屋里靠在他肩上的那一瞬间,他递给她那碗热水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他在战场上回头看她是否还跟在身后的每一个眼神。
情丝如同春蚕吐丝,将君岳正在四散的魂魄碎片温柔而坚定地包裹起来,一层又一层,细密地、不容置疑地、近乎固执地将他的魂魄重新凝聚成一个完整的金色光茧。
光茧中,君岳的魂魄碎片被情丝牵引着缓缓聚拢,他的面容在光茧内部浮现了一瞬,依旧是那张英俊而倔强的脸,眼睛闭着,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终于放心了,终于可以休息了。
而盛道桉体内的两魂,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幽精,主七情,掌管喜怒哀惧爱恶欲。
爽灵,主六欲,掌管眼耳鼻舌身意的感知与欲望。
这两魂一旦被剥离,人便不再有情感,不再有欲望,不再有心痛与欢喜,不再有愤怒与恐惧,不再有爱与恨。
这就是代价……
她用自己永远失去感受爱的能力,换取了君岳魂魄的完整。
淡金色的情丝织完了最后一缕,那个金色的光茧在她面前悬停了片刻,然后轻轻一颤,消失在虚空之中,带着君岳的魂魄不知去向。
而盛道桉眼中的光芒也在那一瞬间彻底熄灭了。
她不再哭了。
不是泪水干了,而是驱使她流泪的那个东西……
悲伤、恐惧、心疼、绝望、哀求……
所有这些情感,都随着情丝的抽离而一并消失了。
她依旧跪在血泊中,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还是破的,身体还是伤的,但她的眼神已经变得平静了,平静得像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然后缓缓地、安静地倒了下去。
长发散在血泊中,衣衫被血浸透,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魔殿天花板上那些流转的暗紫色魔纹,但已经没有焦距了。
她昏厥了。
世界在之后不久也走到了尽头。
这个世界的魔界暗金魔殿崩塌了,连同魔尊的愤怒与沉默一起坠入虚空的深渊。
天空的最后一丝暗红被无边的黑暗吞没,星辰一颗一颗地熄灭,大地上的火焰、岩浆、血泊、废墟、尸骸,所有的一切都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冷却、凝固、风化。
没有幸存者,没有胜利者,没有结局。这颗星球变成了一片死寂的荒原,只有风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呜咽,像是在替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哭泣。
时间在这片死寂中流淌了不知道多久。
岩浆冷却成岩石,岩石风化成土壤,土壤中萌发出第一株嫩绿的芽。雨水重新填满了干涸的海洋,河流重新在荒原上蜿蜒出银色的脉络。
日月交替,四季轮回,新的天地万物在这颗星球的伤疤上重新生长出来,像是大地用一种无声而固执的方式,将曾经的一切都埋葬在了时间的深处。
万年后的一天,九天之上的混沌之中,有一个女子睁开了眼睛。混沌中不分上下左右,没有光也没有暗,她悬浮在虚无之中,长发如海藻般散开,素白的衣裙上不染纤尘。
她的面容和万年前一模一样,年轻、干净,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哀愁。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混沌中睡了多久,不知道这颗星球已经死过一次又在灰烬中重生了。
她只是觉得悲伤,一种没有来由的、空落落的悲伤,像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被遗忘在了某个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
新世界的神祇们在巡视九天时发现了她。
他们从未见过这个沉睡在混沌中的女子,她的气息古老而纯净,既不完全是神族,也不完全是人族,她的额间隐隐流转着一抹淡金色的光芒,那是连新神们也辨认不出的上古印记。
他们将盛道桉带回了天庭,面见天帝。
凌霄宝殿上,众神分列两侧,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天帝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威严而慈悲的目光落在殿中央那个茫然无措的白衣女子身上。
“你是谁?从何处来?”天帝问道,声音洪亮如钟。
盛道桉站在大殿中央,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光芒、陌生的气息。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而干净,掌心里没有剑茧,没有血痕,什么都没有。
她又抬起头,环顾四周,那些神祇的面孔或好奇或审视或冷漠,没有一个她认识的。
她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被这个认知重新撕开了,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吹得她整个人由内而外地发冷。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到让在场的一些神祇微微皱了眉。
“我忘了什么,”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上,眉心微蹙,像是在努力回想一个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梦,“很重要……”
众神面面相觑。
天帝沉吟片刻,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金光落在盛道桉身上,探查了她的魂魄、她的因果、她的前世来路。
然后天帝收回了手,看向她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你的魂魄有缺,”天帝缓缓开口,“幽精与爽灵皆有残缺。你的因果线被人为遮蔽过,你的前世如同一本被撕去了大半的书,余下的页数也模糊不清。”
盛道桉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既如此,朕便赐你下凡历劫,”天帝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重新修行,补全魂魄。或许在红尘历练之中,你能找回你丢失的一切。”
盛道桉微微垂首,算是应了。她没有理由拒绝,因为她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说不清楚。
第一世。她是丞相府嫡女,生来便是金枝玉叶,父亲权倾朝野,母亲出身名门,满京城都等着看这位嫡小姐长大之后如何惊艳四座。
但到了她会说话的年纪,所有人都发现她不对劲。
她不哭不闹,不撒娇不要糖,每日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句话:“我是谁?我忘了什么?我到底忘了什么?”
丞相请遍了天下名医,求遍了名寺高僧,都说她天生痴傻,治不了。
但她不是真的痴傻,只是执念太深,她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想不起来自己忘了什么,这个执念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压不下去。
十五岁那年,她被送进了皇宫,封了个不高不低的妃位。
皇帝年轻,表面上对她这个痴傻妃子宠爱有加,后宫三千佳丽他偏偏爱往她宫里跑,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去,满朝文武都说陛下宅心仁厚,连一个痴傻女子都能如此善待。
十年后,丞相倒台。
皇帝亲手将她的父亲押入天牢,将她这个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痴傻妃子也一并打入了大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她坐在发霉的稻草堆上,头发花白,面容枯槁,手上还戴着沉重的镣铐。
牢房的小窗透进来一线天光,照在她浑浊的眼睛上。她抬起被镣铐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个空了的位置还在,那个问题还在。
“我忘了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到底……忘了什么……”
天光暗了下去,她的手指从心口滑落,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那扇小窗,但已经没有光了。
第二世。她是青丘狐族最小的公主,毛色纯白,额间一撮银色的月牙印记,狐族长老都说她是九尾天狐一脉血统最纯正的后裔。
她修行千年化形成人,因灵根极佳,便独自出了青丘去人间游历。一个初冬的傍晚,她在临江镇的一座破庙外遇到了一个快冻死的小乞丐。
那孩子蜷缩在墙角,身上的衣服破成布条,露出里面瘦得能数清肋骨的胸膛,嘴唇冻得发紫,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惊人。
庙里的老和尚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叫蛮仔,镇上的孤儿,天生体弱多病,大夫说他活不过这年冬天了。
盛道桉低头看了他很久。他的眉毛很浓,睫毛很长,即便是瘦脱了相,也能看出底子清秀。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破棉絮的一角,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不肯松手。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迈不动步子。
“跟我走吧。”她蹲下来轻声说道。又补充了一句:“以后我就是你姐姐了。”
蛮仔在她的照顾下奇迹般地熬过了那个冬天。
她把他带回了山中,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习武修行。
蛮仔学得很认真,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打坐练气,背书背到深夜也不肯睡,他总说不想辜负姐姐的期望。
但他的身体太差了,就像纸糊的一样,风寒一来就倒下,药石难医。她便满天下地寻访天材地宝。
千年灵芝、万年雪莲、九转还魂草、赤焰朱果,东西寻来了无数,熬成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他的身体却始终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三十年。
她陪了他三十年。
他长成了一个眉目温和的青年,又因修行的缘故一直保持着年轻的模样,对她的称呼从“姐姐”变成了“桉姐”,又从“桉姐”变成了偶尔小心翼翼的“桉桉”。
她对这个称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不知道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
三十年足够她修炼到化神境界,足够她成为三界闻名的散仙,但蛮仔的身体还是不行。
一个初春的清晨,他终于卧床不起。
她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蛮仔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却笑着跟她说今天的天气真好。她看着他的笑,心里隐隐有些发闷,但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姐姐。”蛮仔轻轻叫了她一声。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三十多年来她一直觉得他这双眼睛很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姐姐,”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被子上微微蜷起来,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我其实……不想当弟弟。”
盛道桉愣了一下:“嗯?”
“我喜欢你,不是姐弟那种喜欢。我知道我不配。”
蛮仔看着她的眼睛,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不是发烧的红,是某种藏了三十年终于藏不住的滚烫心意。
“但我想让你知道,这辈子能有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盛道桉看着他,他的目光里有期待,有卑微,有小心翼翼捧了三十年的深情。
她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应该感动,应该心疼,应该哭……
但她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缺失了情丝的她,爱憎怨恋喜怒哀乐,于她全无关系。
她只觉得,说什么爱她有点荒唐,又有点莫名的发堵。
“你好好休息。”她说,声音依旧是平静的。
蛮仔眼中的光芒暗了一瞬,然后他又笑了,笑得很淡,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他走了。
盛道桉在他床前坐了一整夜。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他安详的睡容上,照在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安葬完后。一切如常。
但奇怪的是,她走到山崖边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个空了的位置,此刻更空了。
后来她得道成仙。
三界都知道有一位白衣仙君,悲悯救世,惩恶扬善,凡有妖邪作祟之处她必降下雷霆手段,凡有苦难求救之声她必亲临施以援手。
她法力高深,行事果决,在凡人眼中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在妖魔眼中是杀伐果断的白衣修罗。
也是在这一世,她无意中得到了曙雀珠的下落。
传说上古时期有一颗神珠,能逆转乾坤、重塑因果,被封印在南极的万年冰川之中。
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那个空落落的位置忽然动了一下。她不知道曙雀珠和自己的过去有什么关系,但她隐隐觉得,她需要找到它。她去了南极。
后来,便是她的天魂被封印进了冰山里。关于那场封印的前因后果,她此后再也不曾忆起。
再入轮回。第三世。
盛道桉是将军府的嫡小姐,生下来就不哭,接生婆拍了三下才哼哼了两声,然后便安静了。
将军府上下都说这位小姐天生有佛缘。
据说她满月那日,一个游方高僧路过将军府门口,忽然驻足,说府上有贵人,乃福泽深厚,与我佛有缘之相。这话传出去之后不久,又有一位云游老道路过将军府,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只把“佛”字换成了“道”。
从此,盛家大小姐“即有佛缘又有道缘”的名声便在京城传开了。
这名头给她带来了很多好处。
出入寺庙道观畅通无阻,想读什么经书父母都给买,连带着将军府的门槛都被各路信佛信道的高门贵胄踏高了。
只是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过是想找个安静的由头待着。京城的热闹是别人的,她只觉得吵。
李丰乐第一次见到盛道桉,是在平安街的集市上。
那天是庙会,整条街挂满了花灯和彩幡,卖糖人的、耍把式的、算卦的、说书的,三教九流挤了满街。
李丰乐摆了个算卦摊,破幡子上面写着“铁口直断”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手里摇着一柄缺了角的鹅毛扇,正唾沫横飞地给一个胖大婶说她的桃花运。
“大婶您这面相,桃花运旺得很!不出三月,必遇贵人!来来来看相五十文,不准不要钱!”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热不冷,只是轻轻扫过,却让他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好看见一个白衣女子从不远处的绸缎庄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她穿了件素净的月白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在一群花枝招展的京城贵女中显得格外清冷。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但真正让李丰乐愣住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深山里的潭水,什么都不倒映,什么都留不下,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仿佛与它毫无关系。
她从他摊位前经过时,那双眼睛恰好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不过一息之间。然后她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背影消失在花灯和人潮之中。
李丰乐站在原地,手里的鹅毛扇滑落在地,滚了一身灰。
他忘了捡扇子,忘了胖大婶还没给钱,忘了他今天是来骗钱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跳得毫无道理,跳得他把那句“铁口直断”的招牌连同破幡子一起卷起来,下了个决定。
算命摊不摆了。骗子不当了。他要进将军府。
这谈何容易。
他一个没身份没背景没武功的江湖骗子,想进将军府的大门,比登天还难。
他在将军府附近的茶馆里蹲了整整半个月,每天点一壶最便宜的茶,竖着耳朵听墙根,把将军府的消息摸得门清。
他蹲了两个月,等到将军府放出消息招下人,又花光了当骗子攒下的所有积蓄打点了人牙子,把自己塞进了候选名单。
管事的看他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脸嫌弃,他赶紧从怀里掏出一盒点心,是他打听到管事的口味特意去城南铺子里买的,双手捧着递上去,笑得一脸真诚。
“小的什么粗活都能干,管事的行行好,给口饭吃。”管事的看了他一眼,看在点心的分上收了他。
他进府之后才发现盛道桉在将军府里并不好过。
将军和夫人对她确实客客气气的,但那是把她当成镇宅的吉祥物。
她是将军府嫡女,却备受冷落,家中还有一位备受宠爱的妹妹,以及行事张扬的弟弟。将军府对小女儿的偏爱人尽皆知,而那位二世祖弟弟也处处看盛道桉不顺眼。
李丰乐跟别的下人混熟了之后,无意间听到一个消息,将军打算把大小姐嫁给太子做侧妃。
太子的正妃早就定了,是宰相家的千金,而将军想把盛道桉塞进东宫,无非是看中了她身上的佛道双修名声。
太子自然也是垂涎这个名声的。百姓愚昧,太子娶一个有仙缘的女子,能在民间博得“天命所归”的美名。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晚上,一夜没睡着。
他躺在下人房的通铺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她不想嫁。
他看得出来,她根本不想嫁给太子,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小院里读经修道,偶尔出城去山上走走,采几味药草,晒干了研成末,做成药包分给城外那些看不起病的穷人。
但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没有人觉得她的意愿重要。
他开始一步一步地靠近她。
他从外院的杂役做到内院的侍从,从扫地的变成端茶的,又从端茶的变成能在她书房外站岗的护卫。
每次见面他都恪守规矩,低头垂目,一句多余的话不说,一个多余的眼神不敢有。
他会记得她的茶凉了悄悄换一杯热的,记得她经书翻到哪一页忘了夹书签就帮她夹好,记得她出门去城外施药时给乡民看的几本药方放在了书架最下面一层。
他知道她晚上喜欢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打坐,就提前把院里的石凳擦干净,摆好蒲团。
她每日清晨都会在院中练剑,他就远远坐在廊下扫地,扫着扫着就忘了扫地,被管事的踢了一脚才回过神。
盛道桉不是没有注意到他。
这个瘦弱的,看起来总是病恹恹的小厮和别的下人不太一样,他做事太用心了,用心到像是在完成什么毕生的事业。
别的下人做分内的事,他做分外的;别的下人能省则省,他能多做绝不少做。
而且他看她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不是敬畏,不是讨好,不是把她当吉祥物来供着,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压着什么不敢说的、但每次她抬头都能撞上的目光。
一天晚上,她结束打坐后站起身,看着廊下还在认真清点药材的李丰乐,忽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你对我这么好,为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就是单纯的好奇,不含任何多余的情绪。
李丰乐吓了一跳,手里的药材差点撒了,赶紧低头垂手站好,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属下……属下应该做的。”
盛道桉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她说服了自己,这是一个忠心的仆人,仅此而已。
将军府和太子的婚事推进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太子已经派人送来了聘礼单子,将军和夫人兴致勃勃地张罗着嫁妆,全然不顾她的意愿。
她跟父亲说过她不想嫁,将军只是笑着说“太子是未来储君,嫁给他有什么不好”,然后继续和夫人商量该挑哪个绣娘做嫁衣。
她明白了。
她的意愿从来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盛道桉决定逃婚。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做了细致的计划。
路线、盘缠、身份文书、躲避追捕的方案,每一样都准备得滴水不漏。
她在一个雨夜离开了将军府。
雨很大,大到巡逻的护卫都缩在了廊下偷懒,大到脚步声完全被雨声淹没。她翻过自己院墙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但李丰乐发现了。
他一直在暗中注意着她的动向,他发现她最近开始悄悄攒干粮,发现她书桌的暗格里多了一份手绘的地图,发现她望向府门外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没有告诉他,他也没有问。
他只是在她翻墙的那个雨夜,用一壶掺了蒙汗药的酒,提前迷晕了后院两个值夜的护卫,那是他攒了三个月月钱买的。
然后他站在院墙下,目送她消失在雨幕中。
将军府的追兵来得很快。
盛道桉失踪的消息在第二天一早就被发现了,将军震怒,派出府兵沿京城周边的官道和驿站挨个搜查,动静之大惊动了大半个京城。
李丰乐被管事第一个提去问话,因为他是她的近身侍从,所有人里他最可疑。
他们问他把大小姐藏到哪里去了,他说不知道。
他们打了他一鞭,他还是说不知道。
然后又是一鞭,又一鞭,又一鞭。他被关进柴房,浑身是伤,烧得神志模糊,嘴角的血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痂,他始终没有说出任何东西。
盛道桉是在邻城的茶馆里听到的消息。
她穿着男装,戴着斗笠,正低头吃一碗素面,隔壁桌的商人正在唾沫横飞地讲八卦。
“听说了吗?京城将军府的大小姐跟私通逃婚了!她的下人被抓了,打得半死,硬是一个字没招!啧啧,你说这大小姐也是,好好的太子侧妃不当,跟个人跑了……”
她放下筷子,起身,付了面钱,牵着马走出了城门。
然后她调转马头,朝京城的方向策马狂奔。她在柴房里找到了他。
李丰乐蜷缩在墙角,脸上全是血痂和淤青,嘴唇干裂得渗血,身上那件青色小厮服已经被鞭子抽成了布条,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
他听到脚步声,努力睁开眼睛,看到逆光中站着的白衣女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扯出一个笑来。
那个笑很难看,嘴角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笑了,像是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看到她回来。
“大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回来了……”
“闭嘴。”盛道桉蹲下来,撕下自己的衣摆,开始为他包扎伤口。
她低头看着那些深可见骨的鞭痕,发现他瘦得厉害,身上都没几两肉了。在将军府当小厮的这两年,他其实过得并不好。
粗活重活不少干,吃的住的都差,他本来就体弱多病,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
她包扎的动作忽然停了,她把布条按在他的伤口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音节。
那语调依旧很平,像一口深潭,水面不起波澜,但潭底有什么东西在轻微地、长久地颤动着。
“谢谢。”
李丰乐愣愣地看着她,眼眶忽然就红了。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肩胛骨在破布条下轻轻颤抖。
盛道桉低下头,看到他紧紧攥着稻草的手,指节又青又白,手背上有两条鲜红的鞭痕。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把那份手绘的地图放进他手心里。
“我要走了,这张给你。”
李丰乐慌忙抬头,急得顾不上尊卑:“大小姐,我跟你……”一起走。
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完,他猛地停住了。他一个半残废的江湖骗子,跟在她身边也只会拖累她。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在他心里最软的位置上。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盛道桉想了想,又从他手中把地图抽回去,用炭笔在背面补了几行字。
然后塞回他手里:“这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方子,上面有采药的位置和制药的步骤。你身体不好,这个地方每月十五有好大夫义诊。这个地方的赤脚郎中有好方子。”
她一口气说完,停顿了一下,最后道:“你要好好养身体。”
李丰乐攥着那份地图,攥得纸角都皱了。
他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面,从柴房走到后门,再跟到城外,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
在郊外的岔路口,他停下来,仰起头,对着她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大小姐——我叫李丰乐——下次见面——你还记得我好不好——我叫李丰乐——”
夜风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她回头看着月光下那个瘦削的身影,苍白虚弱,满身伤痕,却还在对着她笑。
心里面那个位置,说不清为什么,堵堵的。她没有回答,只是多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骑着马,带着李丰乐一起离开。
他们在一个小镇里开始了新的生活,她找了份帮药铺掌柜抄方子的活计,他则在家养伤。
每次她出门,李丰乐都会在院门口等她回来,手里拄着拐杖,脖子上还挂着绷带。
她看到他站在夕阳里的样子,还是会觉得心里堵堵的,但她仍然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
“你的身体这样,学不了武。”一天晚饭后,她把碗筷收拾好,忽然说道。
李丰乐正端着茶壶准备给她倒茶,闻言手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走到他面前,将三枚铜钱放在他手心里,手掌覆上他的手背,帮他合拢手指,“但道法三千,不只有武道一条路。你的命格虽弱,却与道有缘。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修行。”
李丰乐低下头,看着手心里三枚还带着她体温的铜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攥紧手指,用力到铜钱的边缘都嵌进了掌心。
他重新抬起头时,眼眶是红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但嘴角是翘着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努力在笑:“好……”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握住她的手。
盛道桉低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却依旧瘦弱,包裹着她手掌的力道却比想象中要大。她没有抽开。
“你一直这么瘦吗?”她问。
李丰乐摇头,摇完又点头,眼泪还在往下掉,话也说不利索:“以前是……现在不是。现在我已经很壮。能干活。”
盛道桉侧身避开他热烈的目光,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耳朵,那点温度让她的手指停了一瞬。她没有深究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转身走开,去给他铺床了。
此后的岁月,她带着他修行。
他的身体在她的调理下渐渐好了起来,虽然还是偏瘦,但至少不再是那个被所有人断言活不过冬天的病秧子。
他修道的天赋出乎她的意料,身体虽弱,悟性却高。
她教他符法,他学得比她当年还快。两个人一起走过无数山河,从塞北的戈壁到江南的水乡,从东海之滨到西域雪山。
她路见不平便出手相助,惩妖除魔,从不犹豫。渐渐地,她便在这三界之中,成了人人敬畏的、有佛缘又有道缘的仙子。
而他则跟在她身后,替她画符、布阵、记录沿途的草药分布,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影子,把所有不能说出口的话都藏在那些符纸和笔记里。
后来,两人双双飞升。
三界震动,众神侧目。
然后,盛道桉醒了。
窗帘依旧拉着,床头灯开着,淡金色的,落在她搁在薄毯上的手背上。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方予正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像是守了整整一夜,连姿势都没换过。
他的手很暖,扣着她的五指,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指尖抵着她的脉搏。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也说不了话,因为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脑子里还翻涌着前世今生的记忆碎片,小木屋里咒骂他们的男女、青丘山上种满药草的小院、将军府后门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平安街上缺了角的鹅毛扇……
所有的一切都搅在一起,分不清是梦还是记忆,分不清是前世还是今生。
然后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很慢,很轻,沿着太阳穴的弧度滚落,滴在枕头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方予看到了那滴泪。
他愣了整整好几秒,像是被那滴眼泪钉在了原地。
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发抖,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不敢置信,从不致信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她湿漉漉的眼角,擦掉那滴泪痕,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薄胎瓷器,怕一用力就会碎。
“桉桉,”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你……你哭了。”
盛道桉看着他。他的眼眶是红的,嘴唇是干的,额角还贴着没换的创可贴,身上缠着绷带,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和万年前一样,和千年前一样,和每一次轮回中他看着她的时候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我好像记得你了,想说你叫李丰乐,你叫蛮仔,你是君岳,你是方予。
但所有的话挤在喉咙口,最终只汇成了两个字。
“方予。”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和未干的泪意。
方予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从她指缝间传出来,又哑又涩。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起来,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像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索性一起做了。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她的手背上,不是她的。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滴泪珠,又抬头看方予,他已经把脸别过去了,用手腕在眼睛上胡乱地蹭,但藏不住嘴角那个越翘越高的弧度。
她的指尖动了动,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盛道桉看着他。她的眼眶里还蓄着没流干的泪,那些她曾经无法理解的荒唐,那些她曾经感觉不到的深情,此刻像迟到了几辈子的潮水,终于漫过了她的心口。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指尖擦过他没来得及换的创可贴边缘,然后开口。
“好像是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