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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放过她   封白藏 ...

  •   封白藏的银色剑芒与顾堇衡的暗紫魔力在山巅之下轰然相撞,炸开的气浪将冰面上堆积了万年的霜雪尽数掀起,露出底下幽蓝色的透明冰层。

      顾堇衡的护盾在封白藏第三剑劈落时便已布满裂纹,第四剑落下,护盾轰然碎裂,无数暗紫色的碎片在月光下炸成一片诡异的星雨。

      她嘴角溢出一丝暗色的血迹,身形摇摇欲坠,那双睥睨全场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抹不甘。但她已经没有再战之力了。

      远处冰脊上,数十道银白色的流光划破深紫色的天幕,朝冰山方向疾驰而来。

      巡查司的援军到了。

      为首的是三名身着银纹制服的高阶巡查使,身后跟着近百名训练有素的虚空界精锐,列队整齐,动作迅捷,落地后迅速分散成战术队形,将整座冰山周边区域全部封锁。

      紧接着,第二批流光也出现在天际。

      玄门管理总局的先遣队也到了,五十名全副武装的修士从半空中落下,与巡查使配合默契地开始收押俘虏、清点战场。

      陈星一剑将刀疤脸拍晕在冰面上,喘着粗气直起腰,看着满天的援军,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把长剑往冰面上一插,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封栀鱼也收了剑,和马尾女人打了半天,头发散了,袖子破了,嘴角却挂着痛快的笑。

      盛道桉将眼镜男交给巡查使押走,收回金光剑,转身看向三才阵的方向。

      从冰山上下来的三位师父已经站在阵眼旁,赵知屹手里稳稳地托着那只琉璃净瓶。

      楚宜跟援军的领队简短地交代了几句,没有提天魂的事,只说擒获了三十余名企图破坏封印的妖邪,将为首的一名魔族使者交给巡查司重点看押。

      援军领队肃然领命,带着人马开始善后。奇云山的师徒们则默契地聚拢在一起,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多问。

      回到别墅时已是深夜。

      城郊的独栋别墅依旧笼罩在薄雾中,庭院里的樱花树在夜色中静静伫立,仿佛千里之外的南极冰川和那场恶战都只是做了一场不真切的梦。

      二楼,静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盏床头小灯,暖黄的光晕洒在素色的床单上。

      盛道桉躺在单人床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身上盖着一床薄毯。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睫毛在轻轻颤动。

      她有些紧张。这毕竟是她自己的天魂,在外面飘了上万年,现在要重新塞回身体里,换成谁都会紧张。

      三位师父都站在床边。封白藏站在门口,半倚着门框,目光静静地落在盛道桉身上。

      陈星和封栀鱼被师父们赶到楼下去了,理由是“人太多影响静气”。

      方予靠在床尾的墙上,身上还缠着好几处绷带。

      他自己的伤也还没好,但死活不肯去休息,谁说都不听。

      赵知屹看了他一眼,没赶他走。

      “闭上眼睛,放松。”楚宜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赵知屹手中接过那只琉璃净瓶,拇指挑开瓶塞。

      一缕淡金色的轻烟从瓶口缓缓飘出,在暖黄的灯光下轻轻旋转了一圈,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温顺地、安静地朝盛道桉的身体飘去。

      “什么都不要想,跟着呼吸走。你的天魂认得自己的身体,不用你做什么,它会自己归位的。”楚宜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一缕稳定的锚,将盛道桉微微紧张的心绪轻轻按平了。

      盛道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淡金色的轻烟在她眉心上方盘旋了片刻,然后像找到了家门的孩子一样,轻盈地、无声地融入了她的眉心。

      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又舒展开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深沉,握着薄毯边缘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她开始做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南极,没有冰山,没有别墅里暖黄的灯光。

      她站在一片被血染红的大地上,头顶的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穿了,裂开无数道纵横交错的黑色缝隙,缝隙里不断涌出暗紫色的魔气和灰白色的外星瘴气。

      远处,连绵的群山被拦腰斩断,河流倒灌入海,海水沸腾翻滚着被蒸发成大片大片的白雾,白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异兽身影在撕咬逃窜的人畜。

      火山喷发的岩浆沿着山体流淌下来,将沿途的村庄和田野烧成焦黑的废墟。

      地震撕开的地缝深不见底,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一种黏稠的黑色液体,液体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生灵腐化。

      空气中充斥着硫磺的刺鼻气味、血腥的甜锈味和一种来自外星的、无法用任何已知词汇描述的冰冷金属气息。

      魔界的大军如同蝗虫过境,铺天盖地地涌向三界的每一寸土地。

      魔将与魔兵骑着长着三对肉翅的巨蜥在天空中呼啸而过,巨蜥口中喷吐的魔焰将整座城池烧成火海。

      地面上,三头六臂的魔像傀儡迈着震天动地的步伐碾过战场,每一次落脚都踩碎一片人类的房屋和修士的法阵。

      而在战线的更高处,外星势力如同银色的潮水从天空的裂隙中倾泻而下。他们的飞船形状如同被压扁的昆虫甲壳,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寒光,从船腹中不断投放出银白色的机械战甲和生物兵器。

      那些生物兵器有的形似巨型螳螂,前肢是两柄长达数丈的合金镰刀,一刀挥下便能将一座山头削平;有的如同漂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水母,触须垂落之处,无论是人还是牲畜都在瞬间被吸干血肉,只剩下一具干瘪的皮囊。

      三界的抵抗在最初几天是顽强的。

      神族、人族、妖族破天荒地放下旧怨,联合组成了三界联军,在每一座关隘、每一道山口、每一片平原上与魔界和外星的联军展开了殊死搏杀。

      天兵天将的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人族修士的法阵和符箓如同繁星般在大地上亮起,妖族的巨兽与魔像傀儡正面冲撞,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大地裂开新的伤口。

      但那一切努力,都只是徒劳。魔尊的力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估。

      他在虚空中蛰伏了万年,并非沉睡,而是蓄谋,他不仅掌控了魔族上古七十二殿的全部兵力,还与遥远星系之外的某个高等文明建立了联系。

      那些外星生物不是被征服的附庸,而是被魔尊以某种不可知的条件请来的同盟。

      他们带来的武器和技术与三界的灵力体系完全不同——修士的结界可以抵御魔气侵蚀,却挡不住等离子炮的轰击;妖族的肉身可以硬抗魔像的铁拳,却在纳米级分解射线下如同纸糊。

      而魔尊本人的实力,在融合了外星文明提供的某种能量源之后,已经达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境界。

      他站在虚空中,俯视着大地上如同蚁群般挣扎的三界众生,嘴角挂着一丝淡漠的冷笑,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棋局。

      盛道桉站在一座被战火削去了半边山体的断崖上,手中的长剑已被魔血和外星生物的□□腐蚀得坑坑洼洼,剑刃上的金光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她的道袍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也分不清是人的还是魔的。

      身边是一群从附近的村镇中救出来的幸存者,有老人有孩子有受伤的修士,他们挤在断崖下方的岩洞里瑟瑟发抖,眼神中写满了恐惧。

      而就在这时,一只外星螳螂兽从天空的裂隙中直扑而下,镰刀般的前肢一把抓起了一个蹲在岩洞口的小和尚。

      那是个才七八岁的小沙弥,剃着青皮光头,脖子上还挂着一串被硝烟熏黑的木念珠,在被抓起来的瞬间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瞪大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念最后一遍“阿弥陀佛”。

      盛道桉飞身而起,一剑斩向螳螂兽的前肢关节,剑光在合金甲壳上擦出一串火星却没能斩断,螳螂兽发出刺耳的嘶鸣,另一柄镰刀横扫而来,她被迫侧身闪避,错过了救人的时机。

      然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和尚被螳螂兽塞进了锯齿状的口气中,一声轻微的“咔嚓”后,鲜血从口气的缝隙中溅了出来,溅在她脚下的岩石上,溅在那串断裂的念珠上。

      小和尚的念珠从空中掉落,散了一地,木珠在血泊中弹跳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她没有哭。她拔剑继续追上去,硬生生将那只螳螂兽的双镰斩断,将它从头到尾劈成两半。

      但小和尚已经回不来了。她蹲在地上捡起那些染血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断崖下方,岩洞里的幸存者们用惊恐万分的目光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重复了无数次。她救下的人,转眼又被另一波妖魔撕碎;她拼尽全力守住的山口,转眼就被更强大的敌人踏平。

      死亡多到她已经来不及悲伤,只能机械地挥剑、结印、救人、再挥剑。而君岳一直陪在她身边。

      那时的君岳还不是方予,他是天魔皇室的太子,魔尊的亲生儿子,天魔族百万年来天赋最高的继承人。

      但他站在了三界这边,站在了他父亲的对立面。他脱下了天魔皇室的玄金战甲,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黑色劲装,手中那柄曾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魔戟被他亲手封印,只留了一把普通的长刀。

      他站在盛道桉身侧,与她并肩作战,沉默地、坚定地挡在她前面,替她接住那些她接不住的攻击,替她挡下那些她挡不住的敌人。

      他们并肩走过无数战场,从魔界的熔岩深渊到人间的残破城池,从神族的崩塌天宫到妖族的血染森林。他们救过很多人,也失去了更多人。

      那日,他们在一座坍塌了一半的木屋中短暂歇脚。木屋的屋顶被一块巨石砸穿了,冷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得墙角的干草堆沙沙作响。

      屋子里还有一对年轻的情侣,是他们在撤退途中从一座被魔焰包围的镇子里救出来的。

      男生紧紧搂着女生,用后背挡住房门的方向,胳膊上还在渗血,却还在低声安慰怀里的恋人。

      女生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眼泪流了满脸,死死攥着男生的衣襟不肯松手。

      盛道桉靠在另一侧的墙边,剑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她的脸色苍白,唇色发干,睫毛在微微颤动。

      她还在想那个小和尚,想那些没能救回来的人,想那些在她眼前被异兽撕碎的村民和修士,想那些在地震中坠入地缝的无辜生灵。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无力。

      君岳在她身旁,将一碗热水递给她。她没有接。他将碗放在她手边的地上,沉默地坐下,没有碰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侧,用肩膀轻轻抵住她的肩膀。

      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极其轻微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个女生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带着崩溃之后的歇斯底里:“你们不是很有本事吗?你们不是能斩妖除魔吗?那你们为什么救不了其他人?为什么镇子里那么多人死了,你们却还活着?”

      男生低声劝她别说了,但她甩开了他的手,站起身来指着盛道桉和君岳,眼眶通红,“都是因为你们!这个世界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们这些修道的、这些魔族!你们打来打去,凭什么要我们凡人陪葬!你们就是灾星!你们就是罪魁祸首!”

      盛道桉睁开了眼睛。

      她看了那女生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愧疚。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拿起剑,走出了木屋。

      君岳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在废墟和硝烟的背景中沉默地走向下一处战场。

      她和君岳之间的隔阂,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不是怨,不是恨,是一种比怨和恨更难跨越的东西。

      灭世的人是君岳的父亲,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事实。君岳从未为他的父亲辩解过一句,从未说过“这不是我的错”,他甚至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父亲”这两个字。

      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伤疤,刻在他们之间,刻在每一个他们救下的人眼里,刻在每一个指控他们的声音里。

      她不说,他更不会说。

      他们依旧并肩作战,依旧同吃同住,依旧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靠在一起取暖,依旧在战场上将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

      但有些东西变了。他看向她的时候,眼底多了一层深沉的、无声的愧疚;她看向他的时候,眼底多了一层想触碰又收回的犹豫。他们都想说点什么,但战争不会等人说话。

      最后,他们落入了魔尊手中。

      那是在三界联军彻底溃败之后的第七日。天空已经被暗紫色的魔气完全覆盖,再也看不见一丝天光,大地上的活物十不存一,三界残存的抵抗力量退守到了最后一座山峰上。

      盛道桉和君岳在那场殿后战中双双力竭被擒,魔尊没有杀他们,而是将二人一同押回了魔界中枢,那座悬浮在虚空中的暗金魔殿。

      魔殿的大殿空旷而冰冷,地面是黑色的曜石,光洁得能倒映出天花板上流转的暗紫色魔纹。

      魔尊坐在高台的王座上,身形比寻常魔族高出近一倍,轮廓模糊在一片扭曲的魔力场中,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在暗雾中缓缓亮起,如同两颗即将爆发的恒星。

      他的目光落在被押解在大殿中央的君岳身上,沉默了很久。那沉默比任何怒吼都可怕。

      “君岳,”魔尊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是本尊唯一的儿子。天魔皇室百万年来天赋最高的继承人。你三岁便能引动魔渊之力,七岁便能独战七十二殿魔将不败,十三岁便能横渡虚空,这些你都忘了吗?

      “本尊为你开辟了通往至高无上的道路,整个魔族都在等你继承大统,等本尊退位之后你就是三界之主。而你!你为了一个神族的女人,背叛了你的种族,背叛了你的父亲,背叛了你自己的血脉。”

      他的声音从低沉转为冷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告诉本尊,你后悔吗?”

      君岳抬起头。

      他的身体被两道暗紫色的魔力锁链穿透肩胛骨钉在大殿的石柱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鲜血沿着锁链往下淌,在黑色的曜石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暗红。

      但他的脊背依旧是直的,下颌依旧是抬起的,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的、绝不退让的固执。

      “不后悔。”他说。

      魔尊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被押在一旁的盛道桉。

      “真是个情种啊……”

      他抬起手,一道无形的力量便掐住了盛道桉的脖颈,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盛道桉没有挣扎,她也没有力气挣扎了,脸色因窒息而迅速变白,但她的眼睛仍然睁着,望着君岳的方向,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父亲!”君岳猛地往前冲了一步,锁链扯着他的肩胛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鲜血喷涌而出,但他浑然不顾,“放开她!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您……放开她……”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哀求。

      曾经骄傲不可一世的天魔太子,面对魔族大军不曾退过半步,面对三界联军的质疑不曾低下过头颅,此刻却颤抖着、嘶哑着、用近乎乞求的语气在求他的父亲。

      魔尊看着他儿子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有不解,甚至有某种被深深伤害的痛苦。

      然后他一掌轰出,暗紫色的魔力波将盛道桉从半空中击飞,她的身体重重撞在殿墙上,滑落在地时吐出一大口鲜血。

      然后他对君岳说了那句话,声音冷得像万年的寒冰:“你不后悔,那就用你的魔骨来换她的命。你是天魔太子,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剔魔骨意味着什么。”

      君岳没有犹豫。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只是抬起手,五指成爪,指尖亮起暗红色的魔光,然后决绝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魔骨剥离的痛苦是天魔族最残酷的刑罚。

      魔骨不是一块普通的骨头,它是天魔力量的根源,与魂魄交织共生,剥离魔骨无异于将灵魂活生生撕成两半,极容易魂飞魄散。

      君岳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剧烈地弓起,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他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但他没有喊出声,他不想让盛道桉听到他的惨叫。

      暗红色的魔骨从他胸前的伤口中缓缓剥离,那是一块通体暗红、表面流淌着无数古老符文的晶体,它在脱离宿主身体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为它曾经的主人哀鸣,又像是在质问它曾经的主人为什么要放弃它。

      魔骨被完全剥离的瞬间,君岳的身体轰然倒下。

      他的力量在迅速流失,生命力也在迅速流失,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还在努力地、拼命地将目光投向盛道桉的方向,仿佛只要还能看见她,就还有力气再撑一秒。

      盛道桉趴在地上,满身是血,数道锁链将她牢牢捆住。

      她眼睁睁地看着君岳为了她将手指插入自己的胸膛,将那块暗红色的魔骨一寸一寸地从身体里剥离。

      她看到了他弓起的身体,看到了他咬破的嘴唇,看到了他宁愿忍住所有惨叫也不愿让她听到的侧脸,看到了他倒下之后还在努力寻找她的眼神。

      她残存的理智被那一幕彻底击碎了。她开始拼命地挣扎,锁链在她身上勒出血痕她浑然不觉,她想要冲过去,想要抱住他,想要替他把那块魔骨塞回去,想要告诉他不要这样做、不值得、她不值得他这样做。

      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朝君岳的方向伸出手,五指在空气中颤抖着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即将碎裂的东西。

      可是锁链太紧了,她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一股剧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泪水决堤而出。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声音破碎而沙哑,那是从喉咙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声音,是她这辈子从未发出过的声音,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在做最后的哀鸣。

      “不要……君岳不要……”她拼命摇头,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你不要这样……我求求你……”

      她看见君岳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向魔尊,嘴巴张合,无声地说出几个字:“求父亲放过她……”

      她再也无法忍受。她双手攥紧锁链,用尽全力朝君岳的方向嘶喊出来,声音尖锐而破碎,每一个字都裹着泪水和血。

      “君岳——你放弃我吧!我求求你——你放弃我好不好!我们不在一起——我们不在一起了好不好!我求求你——”

      “君岳……”

      “你放弃我吧……”

      别墅的静室里,躺在单人床上的盛道桉身体开始颤抖。

      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嘴唇在轻微地翕动,眼皮剧烈地跳动着,像是在努力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然后,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一滴接一滴,沿着太阳穴流进发间,洇湿了枕头。

      方予一直守在床边。他的脸色还很苍白,胸口和后背的伤缠着绷带,透过薄薄的衬衫隐约能看到绷带的轮廓。

      他从回来之后就没有离开过这张床半步,就那么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床头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身体开始颤抖,看着她流泪,急得一下子从地板上弹起来,俯身靠近她,却又不知道该碰哪里。

      她的身体没有外伤,疼痛不在肉身,而在神魂深处,那是他无法用任何法力触碰的地方。

      “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焦急,手指悬在她脸颊上方,不敢碰又不敢收,“哪里痛?桉桉……桉桉你听得到吗?”

      他握住了她攥紧薄毯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发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他赶紧一根一根地将她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她掌心里让她攥着,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触上她的太阳穴,试图用仅存的法力探入她的神识,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温柔而坚定地弹了回来。

      方予低头看着被弹回的手指,手掌微微发抖,最终只能攥紧盛道桉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唇边,声音低哑而压抑:“桉桉……不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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