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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珍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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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冬雾朦胧,河边停泊的小舟若隐若现,仿佛天地万物尽在不言中。
岸边,一名女子的声音反复叮嘱,给世间添了不少暖意。
云漉把包袱往云辀怀里一塞:"拿着。"
包袱沉甸甸的,云辀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云漉已经蹲下去,把他的手从包袱上拨开,自己动手拆开系着的布结,一样一样地往外掏——"这是厚衣裳,我把你冬天那件灰鼠皮的袍子拆了重做的,里子加了厚棉,琼州那边虽然热,但海上风大,早晚凉。"她把一件灰扑扑的棉袍抖开又叠好,塞回包袱里。
“我听说琼州极热,现下出发反倒是躲了寒。哥哥,我给你织的暖衾小衣,你穿了没?”
云辀笑着不语,反倒摸着云漉的妇人发髻。
“哥哥,哥哥!”
云辀放下手 ,无奈道:“穿了穿了,八百遍了。越往南就脱一件,暖衾小衣里我穿了薄衫,到了琼州便穿薄衫即可。”
“哥哥....”云漉声音颤颤,云辀忽的下定决心,拍着云漉的肩。
素衣着身的云辀,即便灰氅披肩,仍瞧得出身形单薄,云漉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自做官以来,兄长没有卸过一天担子,心里总是藏着事,担心妹妹担心朝廷担心天担心地,唯独自己,不担心。
“到了琼州,就在府上好好呆着,少爬山,那边瘴气多...”
“瘴气多....”云辀掏掏耳朵,一脸听多了的表情。
”我本是将死之人,能活着去琼州已是圣上恩典。我会照顾自己的。霍擎北有下人照顾,你顾好自己就成,什么都紧着自己来。”
默声半响的霍擎北忍不住发出“哼”声。
云漉不断转头,手指攥着袖口,不停地张望,始终没见慕雩兮的影子。
云辀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也想再看看。可就一瞬,他蓦地心痛,已经放弃了,何苦再...期待。
云辀有些认命般,“快家去吧,不必送了。”
云漉咬唇,为那未出现的人影感到痛心,可能,他们便这样了。
云辀背着包袱,只身上船,一脚一印,郑重与梁京道别。
云漉眼泪不停流,云辀不再看,霍擎北面色阴沉环着云漉。
就在船夫开船时,一阵马蹄声急切赶来。
云漉眨着眼,眼泪垂落。
“是她,是慕姐姐,慕姐姐她来了。”
可惜船夫推桨,慕雩兮到了岸边,一声马儿嘶叫撕裂了雾气朦胧的河边。
云辀掐着船边与她四目相对。
云漉赶忙喊道:“船家,等会!”
船夫望向云辀,云辀攥紧拳头,声音有些低颤,“不用等,开船罢。”
慕雩兮拉住马儿,迅疾下了马,将包袱扔进云辀的怀中。
两人相顾泪眼婆娑,慕雩兮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慕雩兮对着河对岸大喊:“梁京配不上你,你,珍重。”
云辀勉强微笑,轻声回道:“珍重。”
云漉不忍再瞧,转过身躲进霍擎北的怀里。
兄长好不容易心系一人,却被自己生生掐断。如何再看,明明二人相爱,却因朝堂时局被迫分开。
船只渐远,慕雩兮失去所有力气,跪在岸边大哭。
云漉心都碎了,挣脱出霍擎北的怀抱,抱着慕雩兮大哭,霍擎北眉眼皱起,竟一点办法也没有。
震天的哭声使得湘戎五官紧缩,忍不住嘟囔:“人是走了又不是....”
死还未脱口,慕雩兮瞬间冷脸瞪向他,抽出剑来。
被云漉又推回去了。
云漉立即斥道:“放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湘戎被云漉的气场所震慑,缓缓躲在霍擎北身后。
暗自感叹,“哇,夫人刚才的样子,和主君又七分相似了,凌厉非常啊!”
*
回府的路上,云漉一言不发,霍擎北紧紧捏着她的手。
车轮压过石子,云漉被踮起来,再重重坠落,可她仍一副抽空的模样。
“不如,这几日我陪你出去散散心。”
伶月因有些害怕霍擎北,她见云漉毫无反应,伸手推了推她。
“夫人,大人跟您说话呢。”
一滴泪坠下,云漉不想说话。
霍擎北忍无可忍一把抓住她,往怀里带,伶月懂事的出了车舆,与湘戎并肩坐。
“别哭了,眼睛会受不了。”
云漉嘴唇翕动,“好,知道了。”
霍擎北瞧她应付的模样,有些生气,强吻住她,云漉挣扎无果,随他去,手里却捏紧了云辀塞给她的小荷包。
到了府上,云漉恢复点神智,宽他的心,“我无碍,只是有些怜惜。府中中馈刚接手,还未熟稔,担心府上吃穿用度是否顺畅。可别缺了一家又短了一家。你安心上朝,不必担心我。”
霍擎北瞧她神色清明了些,重重点头。
“有何不妥的,尽管来报我。”
云漉替他系紧大氅,往他脸上一吻,便下了车。
回到房中,云漉打开那个小荷包,里面是她爹娘的定情玉佩,还有一张纸条。
‘漉儿长大了,你来守护爹娘的定情之物。’
云漉攥着玉佩,心里空荡荡的。
正思绪万千,门外忽然吵吵闹闹,伶月急急忙忙冲进来。
“夫人,大房和二房的来了。”
王夫人和周夫人推开门口的丫环,人还没进,骂声便响起来了。
“该死的奴才,还敢拦着我们,贱命不要了?”
云漉正对着铜镜看了看,眼眶还泛着红,鼻尖也微微肿着,任谁看了都知道刚哭过一场。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请她们去花厅坐,我这就来。”
花厅里,王夫人和周夫人已经坐下了。茶是伶月刚沏的,青瓷盏里浮着几片嫩叶,冒着袅袅的热气,但两人谁也没碰。
王夫人坐在主位左侧的太师椅上,翘着腿,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神色似笑非笑。周夫人坐在她下首,低头摆弄腕上那对白玉镯子,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云漉进了门,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大婶婶,二婶婶,劳动两位长辈跑一趟,是云漉的不是。”
“哎哟,快别这么说,”王夫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三分拿腔作调,“咱们今日来,是怕你一个人闷着,心里头不痛快。你兄长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琼州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她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真是替云漉愁似的:“你说你这孩子,多好的年纪,偏遇上这样的事。我们做婶娘的,看着都心疼。”
她说到“心疼”两个字时,语气里那点虚假的关切几乎快要挂不住了——嘴角是往下撇的,眼底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幸灾乐祸在闪烁。
周夫人立刻接话:“大嫂说的是。云漉啊,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心里有什么苦,别憋着。你兄长这一去,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你如今在霍家,可就是一个人了。”
这话听着是安慰,可“一个人”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像是特意要提醒云漉——你娘家的靠山倒了。
云漉垂着眼,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敬得挑不出一点错,可那恭敬底下,是八风不动的沉静。
王夫人见她没搭腔,便又往深里探了一步,语气里那层虚假的关切薄了几分,换上了更直接的试探:“你兄长这么一走,你在霍家可就没了撑腰的人了。虽说擎北是疼你,可他毕竟是个男人,朝堂上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哪里顾得上内宅这些鸡毛蒜皮?你一个年纪轻轻的新妇,又要管中馈,又要应付府里上上下下——可别累坏了身子。”
“大嫂说的是,”周夫人笑盈盈地接道,“我方才还跟大嫂说呢,云漉这孩子看着就单薄,哪经得起中馈那摊子事?不如这样,”她转向云漉,语气和气得几乎要滴出蜜来,“你先把中馈的事儿放一放,让大嫂替你管一阵子,你呢,就安心养着,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横竖都是一家人,谁管不是管?”
这话说得漂亮——像是在替你着想,替你分担,可那层蜜糖底下包着的,是明晃晃的夺权。
王夫人立刻点头:“老二家的说得在理。你刚进门,府里的规矩还不熟,底下那些管事婆子又都是老油条,你管得住她们?别到时候闹出什么乱子来,擎北脸上也不好看。”
两人一唱一和,你一句我一句,把云漉围得密不透风。
花厅里静了一瞬。
茶汤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升,伶月站在角落里,攥着托盘的手指微微发白。她知道她家夫人今日刚从河边回来,哭了一整个上午,眼睛还是肿的,嗓子还是哑的,连一口热汤都没来得及喝。
可云漉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是稳的。
她看着王夫人,又看了看周夫人,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冬日薄冰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水痕。
“多谢两位婶娘挂心,”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像是力气还没全回来,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中馈的事,擎北既然交给了我,我自会尽力。”
她顿了顿,目光从王夫人脸上平平地滑过去,没有多停留一刻,却让王夫人那未出口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两位婶娘若是觉得我做得不好,或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不如直接去问擎北,”云漉的语气仍是温和的,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中馈既是他交的,规矩便是他定的。若是擎北说不用我管了,那我自然没有二话。”
这话说完,花厅里安静得像能听见茶汤凉下去的声响。
王夫人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周夫人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她低头端起茶盏,假装喝茶,可那盏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云漉仍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站在那儿,既不咄咄逼人,也不委委屈屈。她什么狠话都没说,可她话里的话,比什么狠话都管用——“中馈是擎北交的,规矩是擎北定的,你们若不服,去找他。”
去找他?谁敢去找他?
整个霍家谁不知道,霍擎北那双眼能把人盯得当场哭出来。
王夫人“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砂纸在石头上刮了一下:“瞧你这孩子,说哪儿去了?咱们不也是担心你嘛,既然你有这个心,那就先管着。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们。”
“那就多谢两位婶娘了,”云漉微微福了福身,“云漉年轻不懂事,若有疏漏之处,还望婶娘们不吝赐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低得恰到好处,却让王夫人和周夫人浑身都不自在。她们是来夺权的,可如今倒成了“主动来帮忙”的。
周夫人率先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行了,咱们就是来看看你,你没事就好。”她笑着,笑意却只在嘴角,没进眼底,“你忙你的吧,我们就先回去了。”
王夫人也站起来,临走前又看了云漉一眼,那目光冷冷的,像刀子从她脸上刮过去,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厅。门帘落下来,帘珠撞在一起,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花厅里格外清脆。
伶月等她们走远了,才快步走到云漉身边,压低声音:“夫人,你没事吧?”
云漉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她心底最深处泄出来的。
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但只松了一瞬。
“伶月,”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帮我倒杯热的来。”
伶月连忙应声去了。
云漉在太师椅上坐下来,双手扶住扶手,指节泛白。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可她的脊背还是直的。
*
日头斜挂在西边的屋檐上,照在花厅的红囍窗纸上。
云漉午间睡得不踏实,现下坐在太师椅上揉太阳穴。
伶月此时进了屋脸色不太好看,把茶盏放在桌上,迟疑了一会,低声道:“夫人,厨下那边说....今晚的饭食还未定。”
云漉闻言停了下,“怎的还没定,这个时辰,擎北改回来了。”
“婢子去问了,采买的张婆子说,今儿账房没给批银子,她不敢做主。”伶月的声音更低了,“炒菜的六嫂子说,好几样菜都短了,问了好几回,没回复。”
云漉端起茶杯,泯了下唇,“账房为何没批银子?”
“账房管事说....要等夫人你签字。”
云漉缓缓站起,“走罢,我去厨下看看。”
伶月愣了一下:“夫人...你亲自去?”
云漉看了她一眼,“伶月,这儿不是裴府,我也不是以前的云漉了,明摆着给我难看,我不出现,这戏如何唱下去?”
伶月不敢再说什么,连忙跟了上去。
霍府的厨下在后院东侧,离中堂隔了一道月洞门和一条长长的回廊。云漉穿过回廊时,迎面吹来一阵风,廊下的灯笼穗子轻轻晃着,她的衣摆也跟着微微扬起。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青砖上,像在丈量什么。
厨房里正是最忙乱的时辰——灶膛里的火熊熊地烧着,铁锅里的油滋滋作响,砧板上菜刀剁得飞快,白气夹着油烟从门帘缝隙里扑出来,呛得人忍不住眯眼。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妇人正叉腰站在灶台前,嘴里不停地念叨:“这也不够那也没了,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旁边的小丫鬟蹲在地上择菜,头都不敢抬。
另一个婆子倚在门口嗑瓜子,嗑得咔咔响,慢悠悠地说:“慌什么,反正账房没给银子,少了什么也不是咱们的错,到时候主子问起来,就说三房新妇没批示就行。”
“就是,”灰褂妇人冷哼一声,“一个嫁过人的破席子,还真当自己是正经主子了?咱们在霍家多少年了,她算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