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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外祖母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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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了一夜的水,天未亮,云漉便要起。
霍擎北捞回怀里。
“不累么?”
云漉浑身快散架了,双腿轻颤,如何不累?
她有气无力地躺在霍擎北怀中,有气无力地说道:“今日要敬茶,昨日你搬出祖父母的牌位,想必外祖母生气了。”
霍擎北抹去她额上的湿发,低声道:“那你还去碰霉头?”
云漉一掌打在硬实胳膊上,“毕竟她是你的外祖母,救过你的命。”
霍擎北拥她更紧了。
“你嫁给我,不是要你做这些事的。”
云漉挣扎着起身,与他对视。
“成亲前,教导嬷嬷教过我,家和万事兴,外祖母是长辈,我不能恃宠而骄,真就不管了,这也不是我嫁给你的初衷。我总归要面对的,不希望你像我哥一样,护着我不肯飞,那我长了翅膀是何用?”
霍擎北被她逗笑了,抚摸她的背后,房中旖旎起来。
“漉儿长了翅膀?在哪呢?”
云漉被弄痒了,喘着气求饶。
她抬头示弱,满面春光,眼角泛泪,好不疼惜,霍擎北此时住手。
边玩笑边认真道:“漉儿,平日收好你的翅膀,可千万,别让我看见。我会,忍不住折断它。”
云漉面上应承,嘴角实则缓缓下耷。
“我想做的,无人能阻。”这句话没说出来,却在云漉心里落下深深印记。
*
一盏茶盅被摔出门外,茶渍落在云漉脸上。
伶月跪在身后,急道:“小姐,可摔到你了?”
云漉摇头,阻她再说。
外祖母的反应早在她预料之内,霍擎北为娶她,逆了外祖母,如何会喜她进门。
云漉弯腰拾起茶盅碎片,递给伶月,拍了拍手上的茶渍,转身对着门内扬声道:“外祖母莫气,是孙媳的不是。今日您不见我,我便明日再来;明日不见,后日还来。我日日都来,总有一日,您肯瞧我一眼。”
“呸!你想日日来博个尽孝的美名,我偏不如你的意!你不是想见我么?好,你进来。”
云漉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弯了弯唇角,提起裙摆,跨过那扇门槛,不疾不徐地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有些暗,窗子只开了半扇,檀香烧得浓,呛得人喉咙发紧。外祖母端坐在罗汉床上,怀里抱着个铜手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回头,末了,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倒是有几分胆色。”外祖母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不轻不重,响声却让满屋子伺候的丫鬟都低下了头,“我还当你不敢进来。”
云漉走到跟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磕了个头:“孙媳给外祖母请安。昨日是孙媳的不是,不曾亲自来拜见,叫外祖母恼了。”
“昨日?”外祖母冷笑一声,“你唆使霍擎北请出牌位来拜高堂,这时候装的这般温顺孝敬,倒显得我这个老太婆的不是了。”
云漉也不辩解,只伏在地上:“是孙媳的错,外祖母罚得应当。”
外祖母低头睨她,半晌没说话。屋里静得落针可闻,连炭盆里“噼啪”一声都格外刺耳。
“起来吧,”外祖母终于开了口,“跪在那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新妇。”
云漉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不抬头,也不往后退,就那么安安分分地站着。
“抬起头来我瞧瞧。”
云漉依言抬眸。外祖母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眉眼到鼻梁,从唇瓣到下颌,像是要在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瑕疵来。
“也没甚特别的,”外祖母的语气听不出褒贬,“擎北那孩子真是昏了头。”
云漉没接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不谄媚、不讨好,像春日的薄阳,不烫人,却让人没法视而不见。
外祖母又打量了她两眼,忽然道:“之前不还挺怕我嘛,你嫁进来了就不怕了?”
“怕的。”云漉老老实实地说,“外祖母是长辈,孙媳如何不怕?只是孙媳知道,外祖母再生气,也不会真把孙媳怎么样。外祖母要是真想把孙媳赶出去,昨日就不会让擎北把我带回来了。”
外祖母闻言,脸色变了一变,随即冷笑道:“一张巧嘴。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嘴能当饭吃,还是当规矩使。”
她抬手招了个丫鬟过来:“去,把《女诫》拿来。”
丫鬟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了一卷书来。外祖母接过去,随手翻了翻:“你既嫁进霍家,就该知道霍家的规矩。我年岁大了,也不考你别的,就把这《女诫》第一篇,背来听听。”
云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嘴唇翕动几下,复又抬起头:“外祖母,这第一篇孙媳怕是背不出。”
外祖母眉头一挑:“怎么?你一个女儿家,连《女诫》都没读过?”
云漉摇头:“读过的。只是孙媳记得的头一篇,不是外祖母手上这一卷。”
外祖母将书卷合上,眯起眼:“那你背的是哪一卷?”
云漉抿了抿唇,像是在回忆:“孙媳幼时,哥哥教我读的第一篇,是'卑弱第一'。他说女子生来柔弱,但柔弱不是叫人欺负的,是叫人怜惜的。要懂得敬顺,也要懂得爱惜自己。若一味卑弱到没了自己,那不是女子的本分,是自轻自贱。”
屋里又静了一瞬。
外祖母盯着她,目光有些复杂。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哥哥,教你这些?”
“我娘走得早,”云漉的声音低了些,却没有太多的哀伤,“所以都是哥哥教我的。”
外祖母沉默了片刻,忽然把手里的书卷往旁边一丢,语气松了些许:“也罢,你兄长既教过你,我就不费这个口舌了。”
她端起茶盏,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两道女子的说笑声,隔着帘子清清楚楚地传进来。
“哟,听说三房那位新妇来了?我倒要瞧瞧,能让擎北那孩子闹得阖府不宁的,是什么天仙人物。”
帘子一掀,进来两个妇人。走在前头的是大房的媳妇,姓王,鹅蛋脸,吊梢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后头跟着二房的媳妇,姓周,圆脸微胖,笑得和气,但那笑意只挂在嘴角上,眼底却是凉的。
两人一进来,目光就齐刷刷地落在云漉身上,像是要把她身上那块皮肉都剜下来瞧个清楚。
王夫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笑道:“倒是个齐整孩子,就是年纪看着小了些,竟没想到是嫁过人的。擎北那孩子,怎么也不挑一挑。”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云漉听得明白——说她二婚、还不懂事、配不上霍擎北。她不恼,只是微微福了福身:“大婶婶安,二婶婶安。云漉初来乍到,有不懂的地方,还望两位婶婶多提点。”
周夫人摆摆手,笑呵呵地说:“提点谈不上,你如今可是当了家的人,我们哪敢提点你呀。”
这话比王夫人的还刺人——直接把“中馈权”的事摆到了明面上。
云漉还没接话,外祖母先开了口:“行了,人来了就来了,少说那些有的没的。你们今日来得巧,正好,我这儿有件事要交代。”
她看向云漉,语气平平的:“既然你如今管着中馈,府上各房的月例银子和日常用度,你可都清楚了?”
云漉道:“孙媳还未来得及看账目。”
王夫人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哟,还没看?那可不巧了,我房里的婆子昨儿来支银子,说账房说要先问过你。我这还等着使唤人呢,你倒是先给我们说个准话儿,这银子是支还是不支?”
云漉问:“大婶婶支的是哪一笔银子?做什么用的?”
“还得报备呢?”王夫人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我房里的下人病了,要请大夫。怎么,这也要你点头才能治?三房新妇好大的排场。”
云漉没有被她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带偏,仍是不紧不慢地问:“不知是哪个下人病了?病了多久了?请了哪位大夫?之前可去府里设的医馆看过?”
一连串问下来,王夫人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你问这么细做什么?我房里的下人,我怎么安排还要同你汇报?”
云漉笑了笑:“大婶婶误会了。孙媳没有别的意思,听擎北说过,府里设了医馆,专门给下人们看诊的,不另收银子。若是寻常风寒发热,医馆的大夫就能治。若是大婶婶房里的下人病得重,需要外请大夫,那银子自然该支。只是孙媳想,若是一般的病症,我就能看,何必花那份冤枉银子?府里的银子也是各房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能省则省。”
这一番话说得通情达理,连外祖母都看了她一眼。
王夫人噎住了。她想反驳,却找不到由头——云漉既没有说不给银子,也没有说不让她管,只是问了几句常理就该问的话,显得格外细心周到。
周夫人在旁边看着,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嘀咕:这丫头看着柔柔弱弱的,话里却藏了刺,软中带硬,倒不好拿捏。
她正要开口帮腔,外祖母先发了话:“行了,账目的事回头再说。王氏,你那下人既病了,就打发人去医馆看看,若真有不好再请外大夫。”说着顿了顿,又道:“云漉刚接手,事多,你们少给她添乱。”
王夫人和周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甘心,但外祖母发了话,她们也不敢再多嘴,只得赔笑说“是”。
外祖母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云漉,你既然管了中馈,有个事儿我正好问你。”
“外祖母请说。”
“前几日府里采买的料子,我瞧着不太对。往年都是南边进的锦缎,今年怎么换成了北地的?颜色暗沉不说,花样也老气,是你换了路子,还是底下人偷懒?”
这又是一个坑。外祖母故意把话头引向“你换了路子”——若是云漉说不知道,那是她监管不力;若是她说知道,那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妇就敢换采买路子,显得太专断。
云漉想了想,回道:“来人!把账目拿来!”
两位婶娘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听说她之前在裴府被赶去茅厕角睡,从未管过中馈,她看不看得懂账目,还是另一回事呢。
只见湘戎递来账本,云漉翻了翻,“外祖母,那批料子这本账目上写了,说是今年南边的水路不通,锦缎运不过来,这才临时换的北地料子。孙媳也觉着花色偏老了些,已经让管事留意,若水路通了,再补一批南边的来。这批北地的料子,孙媳想着,给府上各房下人做冬衣倒不浪费,花色虽老,但厚实耐磨,下人们穿着暖和。毕竟孙媳第一提案看账目,想必是原来的管家还未通报,这才疏忽了。”
外祖母听了,手里的茶盏顿了一顿。
她原本是想让云漉出个丑,叫她知难而退。这丫头倒好,不仅问得清清楚楚,连处理办法都想好了——既没有浪费府里的银子,也没有让各房主子吃亏,把料子给了下人做冬衣,既体面又实用。
王夫人听着,脸上有些挂不住,嘀咕了一句:“我们大房的下人可不穿这种老气料子。”
云漉转头看她,笑盈盈的:“大婶婶若嫌料子不好,那孙媳便叫人把那匹青色的给大房留下来,做了春衫的里子,不打眼,倒也凉快。”
她这话接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反驳王夫人,也没有把料子硬塞给大房,而是换了个用法。
王夫人张了张嘴,愣是找不到话回她。
周夫人见状,知道今日占不到便宜了,便打圆场笑道:“哎哟,大嫂,你就别难为孩子了。云漉刚进门,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咱们做婶婶的该帮衬才是。”
这话说得漂亮,像是帮云漉说话,但里头的意思却是:“你是晚辈,我们是长辈,你可别拿架子。”
云漉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弯弯绕绕?她不恼,反而朝周夫人弯了弯眼睛:“二婶婶说得是。孙媳年轻,有不懂的,正要请两位婶婶多指点。尤其是中馈里头好些旧例,孙媳都不熟,改日还要登门讨教呢。”
她这话说得谦逊,姿态放得极低,反倒让周夫人不好再说什么了。人家都要“登门讨教”了,你总不能把门关上吧?
周夫人只得笑着应道:“好说好说,你随时来便是。”
外祖母坐在上首,一直没说话,看着三个女人你来我往,眼底的神色从冷冽逐渐变得有些微妙。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场面没见过?王夫人和周夫人那些小九九,她比谁都清楚。只是她没想到,云漉看着年纪小、面皮薄,嘴皮子却是一等一的利索——不吵不闹,不软不硬,把两个人堵得哑口无言,末了还能让人挑不出她半点错处。
这是个有心的孩子。
外祖母把茶盏放下,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行了,既然你有心管事,就好好管着。府上的事情多,你年岁轻,有些旧例不懂也正常,多问多看,别莽撞行事。”
云漉低头应了声“是”。
外祖母又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今儿就留在我这儿用膳吧。正好,我让厨房做了个汤,你们娘儿几个一起尝尝。”
这话一出,王夫人和周夫人都愣了一下——外祖母这是……认可她了?
云漉也微微讶异,但很快便弯唇笑了,上前一步扶住外祖母的手臂,自然而然地像孙女搀祖母那样:“那孙媳就叨扰外祖母了。”
外祖母被她搀着,身子微微一僵。
云漉的手是暖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嗯”了一声,由着云漉搀着她往外走。
王夫人和周夫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半晌,周夫人低声道:“这丫头……不简单。”
王夫人咬牙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
膳桌上,外祖母果然没有再为难云漉,虽然面色依然淡淡的,但席间问了她几桩家常事——家里几口人、兄长官居何处、药铺开得如何。云漉一一答了,答得不卑不亢,既不刻意讨好,也不遮掩推诿。
末了,外祖母放下筷子,看着她道:“你既管着中馈,府上各房的采买用度,你要心里有数。大房那边铺子多、应酬也多,二房几个孩子念书花费不小,不能薄了,也不能厚了。一碗水端平,才是持家之道。”
云漉站起身,认认真真地听了,又认认真真地答:“孙媳记下了。外祖母放心,孙媳虽年轻,但轻重缓急还分得清。该花的银子一文不少,不该花的银子一文不多。”
外祖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膳罢,云漉告退出来,走到回廊尽头,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她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觉得后背有些发潮——方才那一番暗流涌动,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白,方才攥得太紧了。
“夫人。”
一道身影从回廊那头转出来,是霍擎北身边的随从湘戎。他手里抱着个暖炉,快步走到她面前:“将军让属下来给夫人送个暖炉。他说,夫人受累了。”
云漉接过暖炉,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她想起方才外祖母那不轻不重的一句“一碗水端平”,想起王夫人那刀子似的眼神,想起周夫人笑里藏针的话。桩桩件件,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可她想起霍擎北那句话——“你嫁给我,不是要你做这些事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暖炉,忽然弯了弯唇。
她抱着暖炉,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身后的回廊里,湘戎目送她走远,转身回去复命。
霍擎北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桃树上——那是他初遇云漉时的桃树。
湘戎进来,低声道:“夫人回来了。”
霍擎北没回头:“外祖母为难她了?”
“为难了。”湘戎如实答,“大夫人和二夫人也在场,说了不少难听话,但……”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夫人都接住了。”
霍擎北转过身来,目光沉沉的:“接住了?”
“大夫人和二夫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老夫人后来还留夫人用了膳。”
霍擎北沉默了一瞬,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压平。
他那朵养在羽翼下的小花,不知何时,已经生了自己的根。
他放下信,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灯烛摇了一摇。他看着那株桃树细弱的枝丫,轻声道:“去跟外祖母说一声,明日我带云漉去给她请安。”
湘戎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窗外的桃树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听懂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