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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你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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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门帘被掀开了。
厨下所有人一愣。
云漉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后是回廊透进的白晃晃日光。
厨下里的嘈杂声像被剪子剪断了一样,瞬间安静下来。油锅里还滋滋地响着,但没人说话了。嗑瓜子的婆子嘴巴张大,瓜子皮哗啦啦掉落。
还是灰褂子的妇人先反应过来,连忙堆笑:“哟,夫人来了?怎么好劳动您亲自来,有甚吩咐我们就是。”
云漉没有接话,伶月从身后出声:“哎哟,怎么敢吩咐你们啊?连当家主母你们都敢骂,还有什么不敢的?”
伶月的声音铿锵有力,她的意思是方才她们所言,正主都给听到了。婆子们立即想到万一三房的告诉霍擎北霍大人,她们不就完了,那个阎王可是杀过人的!
厨下的婆子们连同摘菜的小丫鬟吓得噗通跪下。
连连扣头求饶。
“伶月这丫头瞎说什么,你定是听错了,我们怎么敢骂当家主母!夫人,冤枉啊!”
“就是,给我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骂夫人,夫人乃天上明月,我们算什么东西,怎么敢骂夫人呢?”
“伶月姑娘,你可不要挑拨我们和夫人的关系啊,老夫人、还有大夫人、二夫人那都等着饭食呢,伶月姑娘再追究下去,谁都没饭吃。”
“你!”伶月气的脸通红,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奴仆,颠倒黑白,还敢往夫人身上泼脏水。
“你们方才骂谁是嫁过人的破席子!”伶月指着婆子们质问。
“哟,这么脏的字从你一个姑娘口中说出来,也不害臊。我们可没说,你说了吗?”
“不是啊?没听见啊?你说的?”
婆子们互相帮忙指证推诿。
“你们...我明明听见了,是你说的!”伶月指着灰褂子妇人。
灰褂子妇人立即磕头,面上却是不服气、不认可的神色。五官齐飞地辩解着:“伶月姑娘,你可别血口喷人!老婆子我一直在烧菜,哪还顾得上闲聊啊!”
“你放屁!”伶月气得跺脚。
“好了。”云漉打断伶月。
云漉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奴仆们,各个趾高气昂,丝毫没有奴仆的该尊敬主子的模样,除了一个伏低的丫环,手指上还沾着菜叶。
云漉扶她起来,轻柔地拿掉她手上的菜叶,轻声问道:“你多大了?”
丫鬟怯深深的,小声回道:“十三。”
“你母亲在府中当差吗?”
丫鬟咬唇,不知眼前这位年轻美妇想做什么,半晌挤出个“是”字。
“她娘不过是打扫净房的婆子,夫人,你问这作甚?”灰褂子婆子抢先答道。
“放肆!夫人问什么,难道还需你同意!”伶月呵斥道。
云漉直起身,一瞬间真有当家主母的范儿,婆子们咽了咽口水,本瞧不上的口中的“破席子”,还真有一副威严的样子,但她年岁还这么轻,难道还斗得过年过半百的婆子们?
随即嘴唇往下咧了咧,直了直腰身。
“从今日起,你娘就是这厨下的掌房婆子。”云漉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同大石落在海面上,击起千层浪。
“什么?”
“什么?”
“什么?”
丫鬟瞳孔紧缩,嘴巴张大,泼天的富贵就这么降临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尖掐进掌心,那点疼让她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可下一刻,那些被打骂的日夜就涌了上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她想起王婆子那张横肉堆叠的脸。每次厨下分吃食,那些油水足的、肉多的、热乎的,都是先紧着王婆子自家的女儿、儿子,再不济也是旁的人。轮到她的时候,只剩碗底一点冷汤,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
王婆子总说:“你娘就是个洗刷净房的,你爹都没了,能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挑什么挑?”
她不敢挑。她娘在府上做了十几年净房洒扫,天不亮就起来刷马桶、洗恭桶,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夏天被臭味熏得吃不下饭,攒了不知多少年才凑了钱,把她送进厨下——图的是厨下油水厚,能吃饱。
可她没想到,进了厨下,饭是能吃饱了,但那些巴掌、踹在腿上的鞋尖、掐在胳膊上的指甲印,也都跟着来了。
王婆子她们赌钱输了,骂骂咧咧地回来,看见她就像看见个出气筒。“小贱蹄子,杵在这儿碍眼!滚去把灶台擦了!”她蹲在那儿擦灶台,王婆子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骂她擦得慢。她忍着疼加快,王婆子又一脚踹在她小腿上:“谁让你用湿抹布擦的?蠢货!”
有一回,她脸上被王婆子掐了一块青紫,回了屋,她娘看见了,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热帕子给她敷。敷了一会儿,她娘才哑着嗓子开口:“忍忍罢,娘花了多少钱才把你送进去的,厨下比净房好,能吃饱,还有月钱。你忍几年,攒够了钱,娘就带你出去。”
她记得当时她没哭,只是把头埋进她娘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可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指节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那双手被人踩过、被热油溅过、被滚水烫过,却从来没有人扶过一把。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心里最底下慢慢浮上来,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她娘还在净房,天没亮就起床,日头落了才能歇下。每个月的月钱还要被管事婆子克扣几分——因为“你娘洗得不干净”。
她想,她娘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终于能直起腰来,不用再弯着给那些婆子行礼了?
丫鬟仿佛开了天眼般,灵光乍现。
立即下跪,一字一句,落地有声道:“夫人,方才王婆子说慌什么,反正账房没给银子,少了什么也不是咱们的错,到时候主子问起来,就说三房新妇没批示就行。六嫂子回道就是,一个嫁过人的破席子,还真当自己是正经主子了?咱们在霍家多少年了,她算个什么东西。””
云漉往旁边望去,旁边跟着账房先生。
“都记下来了么?”
“夫人,记下来了。”
“送去给大人瞧瞧。”
几个婆子吓得头发都炸起来了,“夫人,夫人!我们没说过!都是这妮子胡诌的,夫人,您可千万别信她的话啊!”
云漉瞧着她们嘶吼乱叫的模样,觉得好笑。
原来在裴府那几年,真是躲了几年的清净啊,后宅私下都这么多事。
“我已经安排人去食肆买了些吃食抵作晚膳,也安排了人给各房去道歉,再把我换了人这件事同时宣告府上。”
几个婆子一听她是动真格的,登时瘫坐下去,拍着大腿嚎哭起来:“天塌了!天塌了呀!”
“我在这府上干了整整十年!十年啊!从没出过一回岔子!凭甚么说撤就撤了我的差事——老婆子我一把年纪了,脸往哪儿搁哟!”一个婆子边哭边拿袖子抹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又尖又颤,活像被人剜了心头肉。
另一个婆子也跟着捶地:“夫人您好狠的心呐!我伺候霍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一句话就要赶我走,我——我还不如死了干净!”说着当真往地上磕了两下,额头磕得青紫,看着又可怜又可嫌。
账房先生见状,心里默默想这天果然变了。
云漉见他还没去,斜睨了一眼。
“怎么还没去?”
“这就去,这就去。”
云漉吩咐伶月招来几个壮汉奴仆。
一字一句说到婆子们的心底,“诋毁主母,打二十大板,再发配到净房去。”
奴仆们抓着婆子们往板子上放,厨下院内立马哀嚎遍野。
小丫鬟看着那些婆子们被打,好不松快。云漉再看向面上丝毫不掩饰愉悦的小丫环,“你叫什么,你娘叫什么?”
“回夫人,奴婢叫菊香,奴婢的娘叫李梅。”她的声音还带着方才哭过的鼻音,但咬字清清楚楚,“日后,奴婢和奴婢的娘,就是夫人的人了。夫人叫奴婢往东,奴婢绝不往西;夫人叫奴婢去死,奴婢眼皮都不眨一下。”
她说着,又磕了一个头,这回磕得慢了些,像是在用这个头把自己的话钉进地里。
“奴婢和奴婢的娘,唯夫人是瞻。”
*
折腾了一天,云漉终于坐下来休息了。
伶月刚摆上饭食,云漉今日似乎消耗了所有的力气,也没胃口。
此时霍擎北回来了,伶月在旁边赶紧布菜。
霍擎北脱了大氅,听说了府里所发生之事,握紧云漉的小手,心疼道:“今日辛苦你了。”
云漉挤出一抹笑,“无碍,只是换了几个婆子,不是甚大事。”
她眼睛似乎还有些红,眨着大大的眼睛,像只温顺的小兔子,霍擎北忍不住抱起她。
“哎,还有人在呢。”云漉不好意思地挣扎。
伶月等婢女见状,关起门笑着退下了。
霍擎北扶着她瘦弱的腰间,头抵着她,鼻尖摩挲
“如何,累不累?”
“有一些。”云漉放弃挣扎,乖乖躺在他怀中。
“可是,我好高兴。漉儿,我真的,很高兴。”
云漉迷惑回道:“你高兴什么?高兴你府上的人磨我。”
霍擎北埋她颈间吸了吸,“当家主母,漉儿,你像我的当家主母。”
云漉咧出一抹尬笑,“打了你的婆子你还高兴。”
“要不要我让人去敲打一下?”霍擎北说。
这话问得很随意,像是随手递过来的东西。可云漉听得出那随意底下压着的东西——他是在等她点头。只要她点了头,明天府里就会有人替他“敲打”那几个碍眼的人。她会省很多事,也会省很多力气。
可她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我能处理好。”
霍擎北看着她,目光有些深。他没有立刻接话,眼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不像动怒,也不像意外,更像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出现在她脸上,让他一时辨别不出那是什么。
“你变了。”他说。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没有料到会说得这样直白。他看着她的侧脸,刚回来时,她还是那个在裴家后院被欺负了只能蹲在墙角跟猫说话的姑娘。那时候她看人的眼神是软的,是湿的,像刚下过雨的青苔,一踩就留下印记。
可现在坐在他身边的这个云漉,眼神是坚定的,身后的羽翼彻底展开丰满,可他心底有些怅然若失,不知道那一抹不安是因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她真能独当一面了?这不是好事嘛?那一丝不安像根细针,扎在心头某个叫不出名字的地方,不疼,却总让人在意。
“人总要变的,”云漉说。
沉默了会,霍擎北紧紧抱住她,“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永远都在。”
云漉乖乖搭在他的肩上,珠串划过霍擎北的脸颊,有些痒,却生出不舍,随珠串摇摆。
“明日,婶娘们不会放过你。真不用我出面?”
“你出面,也只是风平浪静一时。还会以为我是躲在你身后的胆小鬼。”
擎北已经睡沉。云漉被他圈在怀里,枕着他臂弯,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终于累了,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可她不知道,就在她合眼的那一刻,后院角门处,一个婆子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那是白日里挨了板子的婆子之一,腿上还带着伤,走路一瘸一拐,却咬着牙没吭声。她贴着墙根,绕过回廊,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前停住。门缝里递出一盏灯笼——灯罩是暗红色的,没有写“霍”字。
婆子弯着腰,压着嗓子,对门缝里的人说:“告诉大夫人,换人的事,三房那位把王婆子她们的差事都撤了,发配去了净房……一个净房婆子的女儿顶了掌房。”
门缝里沉默了一会儿,那人问:“她今天哭过没有?”
“哭过,早上送了那个被贬的兄长,回府时眼睛还是肿的,下午就换了人。”
那人在门缝里低低笑了一声:“倒有几分硬气。”又道:“你回去歇着吧,大夫人明日自有安排。”
婆子点头哈腰地退下了。
角门合拢,暗红色的灯笼灭了,像从没亮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