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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84章 ...

  •   姬无疾恍然,却并未多言。

      少年面上当即浮起失落神色。

      姬无疾声名在外,容易引人围观,现如今受水患影响人人自顾不暇,按理说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可为了防止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仍会在出门前乔装一番。

      付了诊金,谢过仝老先生,他重又戴上轻纱斗笠掩去容貌,与这名唤竹沥的少年一同前往岚溪村。

      往岚溪村有两条路可选:一是出城绕行山路,二是走浮桥——过了桥就算出了岚城,沿西城外缘前行便能抵达岚溪村。

      受水灾影响,横跨“绊马滩”的浮桥受损不轻,湿滑难行。桥身也不似从前稳固,人走上去便随水起伏晃动,这些日子既通不得车马,也载不了重物,往来行人无不提心吊胆,空手而行尚需万分小心。

      绕行山路虽能通马车、可载行李,却另有两重难处:一是恐有山匪出没,二是雨后道路泥泞不堪,车马极易陷入。

      二人权衡后最终决定走浮桥,姬无疾掀起斗笠上的轻纱,走在前头探路。

      他走了几步,不见竹沥跟上来,便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却见竹沥手指远处,带着慌意:“那是什么?”

      姬无疾凝神望去。

      远处浮着的,瞧着像是衣裳。起初他以为是自己那日抛下的外衣,可再定睛细看,才发觉竟是人形轮廓。

      “公……公子……别看了……”

      姬无疾向更远处望去。

      沼泽上飘着的,远不止这一具浮尸。

      姬无疾呆立片刻后,镇定下来,说道:“莫怕。”

      自己这个大人若是先怕了,这小子岂不是更怕?

      “姬公子……”竹沥见他毫无慌乱恐惧之色,也定了心神,“师傅先前说过,要行医,便不能怕死人,河面上的尸首官府都抽不出人手打捞,这沼泽地里的,就更顾不上了。”

      “河面?”姬无疾问。

      竹沥忙道:“是,先前与师傅在河堤上远远看到过,这次离得近了,才怕的。”

      姬无疾回忆那日弃衣,心思全在如何救兰馨上,竟未发现。忽又记起那天夜里赖以保命的那根“断木”,此刻细想,那触感分明不是木头,后脊不由地骤升寒意,狠狠打了个颤。

      姬无疾满目戚然,垂首看着路面,边走边问:“是饿死的?”

      竹沥道:“病死的、恶死的都有,还听人说这片地里守着个淹死的女鬼,整夜守着专等捞人。”

      姬无疾脚下一顿:“女鬼?”

      竹沥忙赔不是:“都是旁人瞎传的胡话,吓着姬公子了。”

      桥面被水浸得湿滑异常,木板松动,一步三摇。姬无疾走在前头,时不时伸手扶一把身后的竹沥,二人相互照应,谨慎慢行,终于平安过了桥。

      芦苇荡微微晃动,姬无疾掀开斗笠纱帘,将目光投向沼泽远处苍茫的暮色与水雾。

      竹沥瞧在眼里,也转头望去:“公子……在看什么?”

      姬无疾道:“看芦苇丛的鱼儿。”

      回到岚溪村,姬无疾先去探望了姬扬名,冯垠一语未发地守在榻边。

      姬扬名呼吸声稳,像是沉沉睡熟了一般。竹沥探查一番,记下症状,称要回去问过师傅再配方抓药。

      姬无疾有事要问冯垠,便问他今夜是否留在岚溪村,冯叔沉声答道:“会。”

      人未到声先至,姬成与姬大贵来了。

      姬无疾怕惊醒父亲,走到院中,先对祖父禀明:“兰馨受审那日,我气急攻心突发旧疾,便回岚城诊治,顺带请人来给父亲看诊。”说罢便追问兰馨下落。

      姬成红了眼眶哭道:“这么大的事,你早就听说了罢?还非要我难堪!一个女子被人那般嚼舌根,哪里还活得下去!”

      姬无疾冷嗤:“是你不肯让她活,还是她自己不愿活?”

      “放……”黑着脸刚骂出一个字,姬成又强压下火气说道,“不是伯父要约束着你,你父亲还卧病在床,作为独子,实不该四处乱跑!”

      竹沥看了姬无疾一眼,对姬成道:“姬公子是去医馆了。”

      姬成瞪了过来:“这小娃娃,竟是大夫?”

      姬无疾懒得理会,转身带竹沥离开,姬成在后面斥道:“胡闹!”

      姬无疾与父亲分别住在相邻的两间客房,冯垠则宿在靠近姬扬名的仆役房。

      屋内不便深谈,姬无疾想追问详情,便带竹沥往院子外僻静处去。

      寻了一处站定,姬无疾向竹沥致歉。

      竹沥对姬成的话却是浑不在意,说道:“小时候,我爹还未嗜酒时,叫我去了几年学堂。”

      姬无疾颔首。

      竹沥抿唇站立片刻,迟疑着问道:“姬公子……您……不记得我了么?”

      “记得。”姬无疾笑道。

      竹沥眼底骤亮:“我还以为您忘了。姬公子大恩,竹沥没齿难忘。”

      “你的恩人是你师傅,”姬无疾道,“倒是我,要感谢你。”

      觉察到竹沥的目光总黏在自己身上,姬无疾问起他年岁,竹沥答十六。

      姬无疾轻笑:“小孩子总爱把年纪往大了说,上次见你尚是稚童模样,如今瞧着也没变多少。”

      竹沥急声辩驳:“姬公子,我已长高了不少!”

      姬无疾又问:“你祖母呢?”

      竹沥声音低了几分:“抱歉,姬公子——我奶奶几个月前走了。”

      一个人影远远跑来,近了一瞧,竟是伶俐。

      伶俐点头,姬无疾放下心来,会意一笑。

      竹沥痴痴看着。

      父亲的病症,姬无疾心中有数,便对竹沥道:“天黑路滑,纵然回去开方,今夜也没法取药折返,你今夜就先歇在岚溪村吧。”

      竹沥当即应下。

      回了客房,伶俐禀道:“我已同阿满一道,将六娘哄到姬宅安置了。”

      姬无疾问:“她愿意?”

      “回去便躺下了,说要等天黑透了再出来,我给了一大桶衣裳叫她洗,她才老实了——少爷,我……不是我想使唤她,她……她像是忙惯了的,不给些事情给她做,说不定就又跑回去了。”

      姬无疾一时语塞。

      伶俐又显出了“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模样。

      姬无疾道:“伶俐,都说了不必拘谨,往日里怎么说便怎么说。”

      伶俐这才小声嘀咕:“您带回来的那半大小子,看您的眼神……”

      姬无疾轻叹:“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他随后去寻冯垠,却没见着人。仆人说冯垠往村外去了。

      姬无疾心头一紧,追了出去。院外,果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姬无疾快步追上:“冯叔为何不辞而别?”

      黑影不语。

      “他受伤的事……是你做的?”

      黑影僵住了。

      “是我父亲的授意?”

      对方依旧沉默。

      姬无疾再追问:“城中传言全是阿笛所为,也是你们散布的?”

      “少爷……我……”黑影终是一叹,“唉!”

      果然是冯垠。

      姬无疾心头一涩,怒道:“要杀他,先得过我这一关。”

      冯垠跪了下去。

      “我称您一声叔,便是真心把你当作长辈敬重,您对我父亲忠心耿耿,情同挚友。如今他昏迷不醒,我没法劝他,可您该清楚,阿笛是我的人,你们动不得!”

      冯垠依旧沉默,姬无疾转身回了院子。

      夜色沉沉,村外一棵大树下,有什么被捆得结实,倒吊在粗壮的树干之下。

      “我是姬莫倾的伯父!姬扬名若醒,定将你这妖物碎尸万段!”话语虽狠,却传不出几尺远。

      树下立着一道颀长身影,声线刺骨:“伯父?姬成,你何时像过尊长?”

      姬成气息急促,却仍强撑狠戾:“这是我姬家家事,轮不到你这怪物插手!待我兄弟醒来,必严惩你这悖逆之徒!”

      他说得笃定至极,仿佛姬扬名醒来已是板上钉钉。

      “好啊……”黑影道,“那我便等着。”

      黎明前。

      客房内间榻上,姬扬名气息微弱。

      一道身影立在榻前,细细查探片刻,发出一声冷笑,遂又走向外间……

      小贤弟又入梦了。

      姬无疾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到底是不是梦?若不是梦,为何还不现身?我恨死你了!你就会叫我担心!我恨死你了!”

      “主人,是我的错……”小贤弟饱含深情地轻唤着,却并没有去拥抱他。

      果然是梦啊……

      姬无疾一睁眼便听闻姬成也病倒了。

      姬老爷子坐着轮椅被人推来,屋外传来妇人哭喊的声音:“我那可怜的夫君哟,姬家这接连有人倒下,看来得冲喜方能化解啊!”

      姬无疾懊恼不已:匆忙之间竟忘了反锁房门。

      祖父适时劝道:“你大伯母说的在理,先纳个妾也好,这本就是你父亲的心愿,他先前说等秋闱结束后便叫你成亲,眼下事急仓促,不便挑选,先纳个妾冲喜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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