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人：一啸倾城》灵琅

80、第80章

　　姬无疾下轿，见人群已往村子里去了。他顾不上太多，提起衣袍向父亲的马车追去，山路难行，马车走得并不算快，追上后，姬无疾气喘吁吁地说仍有东西遗落，需折返一趟，叫他们先行返回岚城。

　　随后，他又回到了老宅。

　　兰馨怀孕了。

　　这是姬无疾头一回见兰馨的夫君，姬氏祠堂里，那人瘫靠椅中，锦布覆着双腿，只顾一遍遍低念：“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沉塘……沉塘……”

　　站在祠堂正中的兰馨道：“何以见得？”

　　兰馨的丈夫支吾半晌说不出话，透着一副可怜相。

　　兰馨瞥向端坐在祠堂一侧的一个中年妇人：“不如叫你娘说说看，这孩子是不是你的！”

　　“□□！”那妇人气得浑身直抖，涂着蔻丹的手指死死指着兰馨，“女子的名声就是被你这类人给败坏的！我为程家守节多年，才挣来这块‘贞烈孤高’的牌匾！如今家门受此大辱，姬家今日必须给我程家一个交代！”

　　兰馨狂笑起来：”好一个贞烈女子，当初怀这孩子，可是您授意的，如今你母子二人谈不妥了，倒叫我一人受着了，哪里有这般好事？“

　　她这便是承认了，姬成立时脸色煞白。

　　“你血口喷人！”那妇人猛地转向姬成，厉喝，“姬成！速召你姬氏全族，公审这贱妇！”

　　姬成明显是个欺软怕硬的，被人当头喝骂，竟瑟缩之一言不发。

　　“族人无权审她！”姬无疾厉声道。

　　他新中举人，在族中颇有分量，几位长辈忙上前拉住他，急劝他莫要插手。

　　一名长衫族老大怒，指着兰馨，胡子抖动：“姬兰馨！你这是承认对丈夫不忠了？”

　　兰馨道：“老爹，您今日可吃饱了？”

　　那族老高声道：“村子里有多少人在饿着肚子，我们布粥行善……”

　　兰馨厉声打断：“那你便继续想着怎么活命罢，莫把眼珠子死死钉在女人的裤腰带上！

　　“放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姬无疾道：“失节？失的是谁的节！”

　　族老手指着兰馨：“自然是她自身的名节！”

　　姬无疾冷声道：“既是她自己的名节，便是她自己的事！”

　　族老面色铁青：“她这般行径，令夫家蒙羞！”

　　姬无疾驳道：“夫家的颜面，自有程家自己去守！男人的节为何要束缚在女人身上？若是夫妻不和，和离便是！”

　　程老夫人当即厉声打断：“我程家世代守节，只信奉从一而终、忠于结发夫君，断无和离之说！”

　　兰馨恨声道：“结的是谁的发？我只为自己心中的夫君守节，更不欠程家与姬家分毫！那贞洁牌坊，谁爱供谁供！”

　　“你夫君分明就在眼前！”姬成厉声怒斥。

　　“那是你们强塞给我的夫君，不是我的！”兰馨眼底赤红，“你们若稀罕，只管舔着一张老脸将自己嫁过去！”

　　“反了教了！反了教了！”几名族老气得须发倒竖，指着她浑身发抖，“休得巧言狡辩！众人皆知，你的夫君便是程家大少爷！按族规第七条，妇人私通失德、辱没门楣者，当沉塘以正家风！”

　　祠堂烛火明亮，兰馨被推搡在中央，脸色惨白，背脊却挺得笔直——她向来泼辣，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祠堂外，不知何时已挤满了围观的族人。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捉奸见双，你们就不问那‘奸夫’是谁？”

　　族老这才想起，忙道：“是谁？”

　　兰馨手指门外：“姬……达！”

　　祠堂外，一汉子霎时面如土色，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冤枉！我与馨儿……不！我与她连手都没有拉过！姬达我如今仍是童子之身，这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再没有哪个清白过我了啊！”

　　族老手为挥：“先捆起来！一起审！”

　　几个青壮一拥而上，将姬达推入祠堂。

　　姬达一个猛扑，扑倒在兰馨脚边，兰馨尖声喊道：“滚！离我远些！恶心！”

　　姬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声道：“你们听见了！她这般嫌恶我，怎会与我有私！孩子绝不是我的！”

　　兰馨道：“我出嫁当日，你说的话，四邻可都听得清楚！”

　　姬达慌了，拍着胸脯反复嘶喊：“我仍是童子之身，是童子之身啊！”

　　“童子之身？我呸！”兰馨啐道，“整日里一副压抑着饥/渴的猥琐相！得亏是胆小！滚！”

　　族老听的捂起了脸，无力地道：“兰馨既已招认，先将她捆起来！”

　　姬无疾拉开兰馨面前的壮汉：“无凭无据，岂能红口白牙断人生死？仅凭猜疑便要动私刑，王法何在？”

　　恰在此时，天际炸开一声惊雷，暴雨倾盆而下。

　　兰馨拨开姬无疾，走到那族老面前：“你们有什么资格审我？我不守妇道？那你们呢？”

　　“姬成！”兰馨直呼其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仇人的女儿！你是个要脸的，可当初你贪程大少爷举人名头，与旁人合伙蒙骗我时，你要脸了吗？二爷！你们克扣赈灾粮的事，吵清楚了吗？你们要过脸吗？！如今一个个地倒装起圣人来了！”

　　祠堂内外霎时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怒骂与骚动。姬家是大族，虽无达官显贵，却也人多势众、族规森严。

　　姬无疾心急如焚，飞奔去求祖父姬大贵，这位老人却闭目长叹：“她若果真失节，族规如山，我也无能为力啊！”

　　姬无疾看着老人那一脸麻木的‘慈爱’，恨恨离去。

　　世道纷乱，官府自顾不暇，往日对这类风化案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更是无暇过问。

　　姬无疾叫来伶俐，低声安排了一番。

　　兰馨被关在祠堂后的柴房内，姬无疾提着灯，打点了看门的小厮，见兰馨蜷在墙角，簪子不知何时落了，长发散在肩头，糊在脸上，见他过来，颤声唤道：“倾儿……”

　　姬无疾蹲下了身急问：“姐姐可有不适？”

　　兰馨声音有些慌：“肚子……有些紧。”

　　姬无疾心头一颤：“程雷鸣能帮你么？”

　　果然，兰馨下意识把小腹护得更紧，压着声音道：“他……他不在岚州。”

　　姬无疾不再多问，将一套衣裳和蓑衣塞进她手里：“换上男装，有一个叫‘伶俐’的年轻男子在门外等着，你们沿小径走，村口会有人接应，现在就走，千万别回头！”

　　兰馨咬紧下唇。

　　姬无疾道：“我有功名在身，最多被责骂几句，性命要紧，快走！’

　　兰馨不再多言，飞快换好衣裳，裹上蓑衣，跟在伶俐身后，悄无声息地没入雨幕深处。

　　为拖延时间，姬无疾迅速套上兰馨换下的外衫，熄了灯，散了长发，垂首敛目，缩在柴房。

　　他本想着即便被识破，亦有转圜余地。可来的不止姬成，他身后还跟着个黑影，姬成称其为“老苟”。

　　黑暗中二人竟未细辨，二话不说便往他嘴里塞了布团，套了麻袋，匆匆捆缚妥当，径直拖往柴房外。

　　姬无疾口不能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路上泥泞不堪，姬成走得踉踉跄跄，啐骂道：“附近找个地方扔了便是，何必再远！”

　　扔了？姬成竟存着这般心思！

　　姬无疾这些年纵然胆大了许多，此刻也不由地通体生寒，慌了心神。

　　老苟笑道：“姬老爷，没想到你对亲生女儿有无半分情意。”

　　姬成最忌旁人质疑，立刻驳道：“你个外人知道些什么？她做出这等事，丢的是姬家的脸，如今‘受冤自尽’，也算是保全了她自己的名节！”

　　老苟脚步不停：“绳子解了。”

　　姬成道：“解了，再由她跑回去发疯？”

　　老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的女儿‘含冤自尽’，难道会自己捆着双手投河？”

　　姬成似乎是迟疑了一瞬，扯下麻袋。

　　姬无疾“呜呜”闷吼，拼命示意姬成，同时脑中急转脱身之法——他往日去城郊郊游，识些水性。

　　怎料头顶骤然剧痛炸起，绳索被拉开的同时口中布团也被猛然扯落，只来得及迸出一声短促闷哼，整个人已被狠狠抛入一片腥腐冰冷的泥淖里。

　　好狠！

　　口鼻险些被污浊的泥浆灌满，姬无疾心头骤寒——这里竟是岚城与西城之间的那片泥沼！

　　手脚虽已获得自由，身子却仍在泥沼中不受控制地下陷。泥浆裹缠着，越是挣扎，陷得越快。

　　姬无疾强压慌乱、凝定心神，双臂向两侧尽量张开，将身子平铺在泥浆之上，以扩受力面暂缓下陷，指尖忽地触到身侧一截疑似表皮被泡软了的残腐断木，他当即扣住那断木，竭力稳住身形。

　　那二人似已跑远，姬无疾只觉双目灼痛难当，耳中灌了污泥，听觉混沌模糊，头痛欲裂。

　　不能死……绝不能就这么死去！姬无疾心头焦灼如焚，恐惧死死攫住四肢百骸：绝不能死！父亲身体抱恙，小贤弟下落不明，若我葬身于此，父亲寻不见我，小贤弟回来找不到他的无疾哥哥，该何等伤心欲绝！

　　父亲……小贤弟……小贤弟……不要难过……

　　身子越来越冷、越来越沉，四肢僵麻得不听使唤，正觉气力竭尽、意识昏沉，忽有哀戚歌声隐约飘至：“盼郎归……盼郎归……郎君早日安康回……”

　　姬无疾连声呼救。

　　片刻，一根浸透泥泞的粗麻绳凌空甩来，不偏不倚搭上他的手臂。

　　姬无疾当即扣紧这救命稻草，一股强劲力道传来，他稳住身子，顺着力道，一寸一寸被拖拽而出……

　　甫一落到实处，他便伏地猛咳。“地面”晃动，恍惚间，他意识到，这不是地面，而是——浮桥。

　　身旁那“大力士”恩人似乎也耗尽了力气，一语不发地喘着气。

　　耳中嗡鸣，姬无疾倒着耳中污泥，一道女声忽地贴耳传来，语调平淡到近乎诡异：“你，也是‘□□’么？”

　　姬无疾再次猛咳，一时答不上话。

　　那女子由他咳着，似自言自语，又似对着他，幽幽说道：“你也快饿死了？你饿死了，所有人都饿死了，我撑死了……撑死了……”

　　不等姬无疾开口，她笑着又道：“我家有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