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7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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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无疾本就记挂着小贤弟安危，一颗心日夜悬着，乍闻“阿笛”二字，心头猛地一紧，待听清父亲问的竟是此事，更是惊悸——他没料到，父亲竟会在此时捅破这层窗户纸。
他望着父亲斑驳的双鬓，忧心实言相告会加重其病情，可又实在不愿违心欺瞒，辱没了一家人的深厚情分。
那千般滋味堵在喉头，他满心渴望一家人能相守相伴，毫无嫌隙，恨不得掏出一颗真心来佐证。
最终，他“噗通”跪倒，挤出一声喑哑的：“父亲……”
姬扬名眼睛一闭，长叹一声。
出乎意料地，他并未动怒，缓了一阵，才又开口道：“人生在世，哪个不想成就一番事业，为父从前自有一番私心，盼你扬名立万、光宗耀祖。可如今历尽千帆，反倒有了不同感触，心若有爱，无论大爱小爱，只要一片赤诚，随心而去便是。此前我找阿笛深谈过，他答应过为父，你若仕途不顺，难成心中大爱，亦可随阿笛归隐山林、安稳度日，也免受旁人非议。待你中举入仕，前路安稳后，便抹去阿笛这个身份，往后只在暗中护你周全。”
姬无疾浑身一震：“什么叫抹去阿笛这个身份？”
“你还想昭告天下不成？”姬扬名闭了闭眼，掩去眸中复杂心绪，“此事，再说罢……岚城，是待不下去了。倾儿，送爹回岚溪村吧。”
姬扬名自发妻离世后并未再娶，也无纳妾，姬宅仆从不多，也无旁支亲眷。动身前，他父子二人妥善安置了府中仆役：青壮愿另寻出路的，皆足额给足盘缠放行；老弱仆役念旧不愿离去的，准其留居岚城姬家旧院，日常米粮供给一概未断，也算全了一场主仆情分。
阿满与夏草执意留守宅院，专司打理家事、代收往来信函；小福等人则决意结伴离开岚州，另谋生路。最终贴身随行回村的，便只剩冯垠与伶俐二人。
临行前姬扬名特意嘱托阿满，秋闱放榜之日若得喜讯，务必速遣人报至岚溪村。
姬无疾则拜托阿满，务必留意小贤弟的消息。
那日分别之际，他曾许诺会在岚城等小贤弟归来，如今看来，怕是要负了这句承诺了。
姬扬名日渐消瘦，汤药下肚竟不见半分起色。回到岚溪村后，姬无疾心急如焚地去讨要凝露，祖父姬大贵却告诉他，凝露已交由姬成保管。
姬无疾心下一沉，仍抱着一线希望寻去，姬成果然满脸不耐，挥手搪塞：“早当寻常补药吃完了，哪还留得到今日！”
不知是气极了，还是心焦的缘故，姬无疾头晕眼花，以手扶额，既恨姬成的混账敷衍，更悔自己从前不知珍惜那凝露，如今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小贤弟身上。可这凝露究竟是如何炼制的，他却一无所知，心里打定主意，待见了小贤弟，必得问个明白。
阆嵬曾说，仙山遥远，乃世外之地，霁隐狼人素来不喜外人叨扰。姬无疾也始终守着分寸，从不越界打探。眼下他既忧心霁隐狼人能否击退宿敌、夺回仙山，又焦灼牵挂小贤弟的下落，满心疑惑为何对方迟迟不归。
这边姬扬名与胞弟姬成，又因家产处置之事意见相左；姬成本就对姬扬名近来的诸多决策心怀不满，此番更是彻底撕破脸面，兄弟二人动辄争执不休。姬扬名宁愿在岚溪村与姬成拌嘴，也不肯再回岚城。
就在姬扬名病势沉重、日渐消瘦之际，院外忽传驿卒高声唱喏的喜声——原是秋闱放榜，安顺府驿卒循旱路绕道传信，又得阿满引路指程，虽遭岚城水患耽搁数日，终究辗转寻至岚溪村，当众报捷：姬无疾中举，位列亚元！
姬家上下闻讯大喜，个个皆是喜色满面，惹得旁人又是眼红又是艳羡。
因水患肆虐，官场一应繁文缛节尽皆从简，不必赴府拜谢考官，亦无需设席宴客。
姬扬名夙愿达成，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儿子手腕，老泪纵横，气息堵得断断续续：“中了！可算中了！”
姬扬名又艰难喘了几口，枯手攥得更紧：“以往，为父盼你应试，除了想让你替我圆当年未实现的心愿，更要紧的是，你有了功名傍身，往后便没人敢轻易欺辱你。只是仕途艰险，步步惊心，有些时候，倒不如做个平民安稳。我儿是重情的性情中人，爹如今不求你高官厚禄、光宗耀祖，只求你守着本分为官，步步稳妥无过错，千万莫去攀附权贵、结党站队，能安稳立身、保全自己，便已是万幸……”
姬无疾喉头哽咽，眼眶通红，强忍泪水重重点头，哑声应道：“爹，儿子都记下了。”
待父亲缓过来这阵，他才开口道：“阿笛许久没有出现了。”
姬扬名无力地道：“他每次回山里不都是要待上几个月才回么？为父累了，你们的事，等他回来再细说罢。“
姬无疾仍记得父亲说过的“抹去阿笛这个身份”那句话。此刻也不便细问，打算见到小贤弟之后问个清楚。
姬家上下因姬无疾高中亚元喜气氤氲，往日纷争尽被冲淡，姬成与姬扬名也难得消停，吵闹日渐稀少，姬扬名的气色竟也随之好转了许多，对重回岚城也不再抗拒。
因水患阻路，原定赴安顺府布政使司衙门办理的举子备案事宜，暂行调整，所有勘验、具结、记名等手续，均改在岚州府衙的案房办理。冯垠记挂仍在岚城的妻儿，便与姬无疾一道回岚城。
岚城府衙，姬无疾正巧遇着也来办手续的何守义与那名酷爱穿着青色衣衫的书生。三人叙话间方知，此番秋闱，岚城竟只有他们三人得中。
青衫男子笑道：“姬兄此番位列亚元，为我等岚城学子中最优，这份佳绩必将载入岚州州志。”
何守义负手而立，神色淡然，颔首道：“姬兄确是翘楚。”
姬无疾拱手，谦声道：“二位兄台过誉了。”
青衫男子又满脸惋惜道：“可惜了凌公子！”
告别二人，姬无疾在府衙门外徘徊片刻，终究觉得此时去凌府拜访，实在不妥。
待姬无疾赶回岚城家中，才知晓夏草有了身孕。阿满一回岚城便正寸步不离守在一旁，细心安抚照料。
姬无疾大为欣喜，当即笑道：“喜事！夏草姐姐身怀六甲，最忌操劳，婚礼一切从简，委屈姐姐了。既受了这份委屈，阿满你往后更要尽心竭力好好待她。”这番话俨然一副长辈口吻，说得阿满脸颊一红，忙不迭连连称是。随后，姬无疾便为二人操办了一场简朴的婚礼。
姬家自遭匪劫又蒙霉粮之冤后，一度门庭冷落，如今姬无疾秋闱告捷，位列亚元的喜讯传来，登门拜访者络绎不绝，只是所有拜帖与访客，皆在姬无疾的授意下，被阿满婉拒于门外。
看着满面笑意的新郎新娘，姬无疾鼻头微酸，轻抚袖中狼毫笔，指腹摩挲着笔端，心底又喜又涩：喜的是眼前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涩的是小贤弟不在眼前，更念及父亲病体，忧心忡忡。
诸事料理妥当，他便匆匆辞别新婚二人，与冯垠一起赶回岚溪村。
熟料，刚赶回岚溪村，就见伶俐满面慌张奔来——竟是姬扬名与姬成又因琐事起了争执。姬扬名一时怒火攻心，竟晕倒了。
岚溪村姬家老宅里，姬无疾见父亲面色苍白，连忙好言安抚，趁机劝父亲离开岚溪村。冯垠面上露出些疲惫神色，却也不忘在一旁劝说。
岚溪村姬家的当家人是姬成，姬大贵不管事，姬扬名、姬无疾父子二人留在老宅里也是受气。姬扬名心知肚明，可他只是无力地叹了口气，并未多言。
次日，姬扬名开口道：“你冯叔邀我去他家暂住几日，他家中妻儿回了娘家，我去躲几天清净，也免得拖累你冯叔来回奔波，在这里连个安稳落脚处都没有。”
姬无疾大致明白了父亲的心思。近来风波不断，岚城姬宅之外，诋毁与赞誉纷至沓来，起起落落实在扰人心神；自己又刚中举，少不得有人登门拜访。暂时不回姬宅也好。
包括姬成在内的老宅众人一再挽留，姬扬名正在气头上，执意要走。
冯垠安排了两辆马车，他武功高强，寸步不离地守着姬扬名。
姬无疾负责检查有无重要物品遗漏，乘坐的马车出发得稍晚一些，眼看就要出村，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姬无疾掀开轿帘一角，就见伶俐满面惊慌地压低声音急道：“少爷！您堂姐是不是叫兰馨？姬兰馨！”
“是！”姬无疾连忙探头往外望去，“发生了何事？”
“他们说……兰馨姑娘，被夫家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79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