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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8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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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过气来,姬无疾才发觉,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弯下弦月的冷光骤然泼下,堪堪勾勒出救命恩人的身影轮廓。
女子身形透着几分结实,或许正如她方才所言,家里头是不愁口粮的。
姬无疾撑着发软的身子勉力深揖一礼:“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是哪家府上的?”
那女子却道:“姑娘?我不是姑娘。”
姬无疾一怔,温声道:“敢问该如何称呼?”
“旁人都唤我六娘。”
方圆百里唤六娘的不知凡几。姬无疾又问:“六娘可是住在西城一带?”
六娘站起身道:“天要亮了,我该回去了。”
头痛难忍,姬无疾身形不稳,晃了一下,撑着身子站起:“夜深人稀,独行凶险。容我送上一程。不知姑娘家住何处?”
“棺木里。”
姬无疾心下一怔,暗忖她许是神思有异,越发放心不下,便隔着几步跟上。
二人走在浮桥上,踩着泥泞打滑的桥身,姬无疾心头漫过一阵涩意——父亲捐银修这浮桥,曾是为人称颂的善举,如今却总与“私穿官服”的罪名缠在一起。
踏着湿滑的软泥,七转八绕,六娘最终竟停在了一处被荒草半掩的墙洞前方。
借着微弱的月光,姬无疾凝眸望了片刻,心下一凛。
六娘熟门熟路地抬手拨开洞口覆着的稻草,微微俯身,身形灵便地钻了进去。
姬无疾迟疑一瞬,矮身弯腰跟上。
钻过洞口的刹那,姬无疾心头又是一跳——这里,果然是张家那处荒废的别院!
甫一进院,六娘便回身从墙内扯过几把稻草,将洞口仔细挡了个严实。
院子里荒草没膝,遍地是烧焦的黑痕与浑浊泥泞,一派萧索破败。
一口黑漆漆的棺木静静横在墙边。
这棺木……竟就是上次逃走时,见过的那口!
姬无疾压着嗓子里的惊诧,问道:“您住在此处?”
“我娘说这儿闹鬼,没人敢来。”
“闹鬼?”
“是,”她侧过脸,微微笑着,“可我不曾见过。”
说罢,六娘转身走向院角另一间略矮的屋子。
她在屋角堆着的柴薪里拣出些干燥的树枝,拢在积灰的灶膛里点燃,又从墙角拖出一口半旧的陶制米缸,掀开盖子,拿起旁边的粗瓷碗,舀出半碗米来。
却见她的动作忽地一顿,目光定定盯着缸底,眉头微蹙:“这米缸又变戏法。”
姬无疾抬眼望向院外,凝神确认四下并无旁人,这才收回目光,转过身来,拢着双手专注地烤着火。
六娘很快将粥煮好,盛出一碗递给姬无疾:“莫再饿死了。”
姬无疾也不客气,接过碗道了声谢,和她一同蹲在灶房里,各捧着一碗白粥静静喝着。
一碗热粥落肚,姬无疾长长舒了口气,浑身渐渐泛起暖意,连眩晕的感觉也似乎减轻了些。
他捧着空碗,颇有些手足无措——吃了救命恩人煮的粥,还不知该如何清洗。
六娘将碗接了过去,利落地洗涮干净,便转身走出了屋。
姬无疾觉得这院子实在蹊跷,忙抬脚跟上。却见六娘走到那口棺材前,俯身翻了进去。
她躺得安稳妥帖了,棺材里便幽幽传出叮嘱:“妹妹,人家都说这院子闹鬼,姐就不留你了。”
妹妹?
姬无疾先是一怔,随即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兰馨那身粉色裙衫。
虽早已被泥污糊得看不出原本颜色样式,却仍能辨出是女子衣衫的轮廓。
姬无疾虽五官精致,骨骼纤细颀长挺拔,可平日里并不显女气。然而此刻周身裹满泥污,长发贴在颈肩,瞧着竟像尊泥塑,再加上怕惊着六娘而刻意柔缓的温润嗓音,竟被错认作了女子。
“天快亮了,”六娘幽幽说道,“我要藏起来了。”
一缕夜风拂过,姬无疾打了个冷颤。
寒意侵体的刹那,一个念头窜入脑海——姬成那般狠毒,兰馨若再回去,只怕凶多吉少。
不如就来个彻底的金蝉脱壳。从此世上再无姬家兰馨,或许能换她后半生的安稳。
姬无疾不再久留,向救命恩人告辞,循着原路折返。
冷风一吹,头晕的毛病又犯了,他强撑着挪到沼泽边,将脏污的外衣与鞋子除下,裹上泥块狠狠掷出,伪造出溺亡的假象。随后又在脸上糊了一把污泥,踏着夜色,恍恍惚惚赶回岚城家中……
站在院门外,姬无疾连翻墙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扶着门板,虚弱地拍着门环。自姬宅遣散了仆役,阿满便搬到了靠近院门的倒座房暂住,夏草仍住在后院。
这几声细碎的拍门声,惊醒了浅眠的阿满。他挑灯开门,一见是自家少爷,大惊失色:“少爷您……冯叔过来问过,我备好热水再去他家报个平安。”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忙不迭地转身,要往汤室去烧水、备衣。
姬无疾草草洗漱完毕,回到东厢房刚要歇下,阿满回来了:“少爷,我已去过冯家了,城中近来可不太平,许多人高烧不退,身上的红疹也迟迟不消,您可得千万当心。”
末了,他又面色凝重,气愤道:“外头如今传得沸沸扬扬,竟说阿笛是狼人这件事,与咱们姬家上下毫无干系,全是他一人刻意欺瞒众人!”
姬无疾双眉紧锁:“这传言从何而来?”
“不知,只是一夜之间,议论纷纷。”阿满踟蹰片刻,不再多言,关了门退下了。
天已微亮,晨光堪堪漫过窗棂,姬无疾筋疲力竭地躺在榻上,看向小舍。
恍惚间,似家一个熟悉的身影,朝着自己缓缓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