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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75章 秋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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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俐低眉顺眼道:“少爷,是伶俐疏忽,这就叫人添张床来。”
掌柜的道:“只有小床,需得加钱,加不加?仅剩一张了。”
伶俐忙道:“加加加!”
说完脸一红,觉着自己就是根勤快的棒槌,还是棒打鸳鸯的棒槌。他又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自家少爷:“加……加么?”
姬无疾眼底带了点笑意,温声道:“加。”
掌柜的便叫伙计搬了张窄小的竹床上来,问道:“这屏风,搁到哪厢?”
这屏风本是隔着两张大床的,伶俐看了姬无疾一眼。
小贤弟已开口道:“我要守着你们,且我年纪最轻,睡这竹床正合适。”
“是,稳妥最是要紧。你睡在中间,方便照看,对,方便照看——那这屏风……”伶俐挠了挠头,说道,“隔着我的床就好。”
话说完,他看着小贤弟挺拔的身量,又忍不住嘀咕:“你年龄最小,个儿却是最高的,这小床怕是伸展不来。”
小贤弟接道:“足够了。”
姬无疾静立一旁,心里明白自己无论说什么,这两人都不会让他睡这小榻,便只默默看着,并未作声。
夜深人静,烛火已熄。姬无疾穿着褊褔与裈在凉席上辗转,忽闻一阵蚊虫嗡嗡声贴着帐子掠过,他才蓦然想起——添了床,却忘了添一顶罗帐。
他穿了中衣,撩帐下塌。
月光透过窗纸,朦胧映出小贤弟侧卧在竹榻上的身影。姬无疾凑近了些,果然听到几只蚊子正绕着他的小贤弟盘旋示威,而小贤弟阖目静卧,动也不动。
姬无疾挥手赶着蚊虫,暗呼了句我可怜的小贤弟。
得寻值夜的伙计要顶蚊帐。
姬无疾正要去找外衣,手腕却忽地被一只大手轻轻握住了。
他身形一顿,缓缓转回身来。
掌心相贴,心跳得又重又急,两人不约而同地轻呼了一口气——仿佛这样牵着,才是对的。
那个春夜之后,除了来安顺府的路上背过的那一段,两人始终守着无形的界线,连衣袖都不曾碰过。
此刻交握的手在昏暗中传来微颤的温度,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蚊虫的嗡嗡声再次传来。
“外头蚊虫多,”姬无疾压低嗓音,指尖在他腕上轻轻一带,“来我这儿罢。”
此时再去讨要蚊帐,再张罗铺设,不知要折腾多久,惊动多少人。小贤弟任他牵着,挪到了大床边。
虽已过了最酷热的三伏天,可房间里仍是闷热得很,两人都穿了细布中衣,彼此的气息与体温丝丝缕缕缠绕着,叫人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凌晨后凉快了些,姬无疾才僵着身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姬无疾在满颈薄汗中睁开双眼,发现身侧是空的——小贤弟不知何时已回到了那张小竹榻上,仿佛一夜未变。
低头一看,自己竟不知何时将中衣褪去,卷作一团踢到了床角,只余一套素青软绸的褊褔与短裈。
叩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小贤弟扬声道:“稍等!”
他的嗓音里不见一丝困意,姬无疾一滞,才慌忙抓过长裤套上,又扯过中衣披在光溜的肩头。此时走廊人多,脚步声隐约可闻,姬无疾的床与房门之间没有阻隔,若是这会儿开门,怕是会有外人投来的视线。
小贤弟起身,无声地将屏风挪至门后。那屏风半透,姬无疾的视线穿过,依稀可见一个挺拔的背影。
他迅速穿好中衣,挂起罗帐,轻咳一声,待小贤弟转身看来,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贤弟将屏风摆回,打开了房门。伶俐一个哈欠打到一半,见状顿住:“少爷醒了?今日醒得可早。”
小贤弟关了房门,转身说道:“哥哥再睡会儿罢。”
姬无疾的目光却细细从他额角、颈侧扫过——月光下看不真切,如今晨光里看得分明,竟不见半点被蚊虫叮咬的痕迹。
小贤弟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无声地以口型道:“无碍。”
姬无疾眼底也跟着染上些许笑意,不再多言,径自下了榻。
此刻他长发未束,松松散散垂在肩背,中衣系带松垮,露出一截清瘦锁骨,周身透着股慵懒气息。
小贤弟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他身上,沉静而克制。
一旁的伶俐倏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人,拉开那原本收拾得齐整的床铺,将被褥枕头团吧团吧,叠乱了。
用过早膳,小贤弟去找掌柜的要了一顶简易纱帐,又要了一个屏风摆放在姬无疾的床尾。
接下来的两日,学子们除了用膳,多在房中温书备考。陆陆续续有新的学子入住,客栈越发拥挤。
小贤弟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姬无疾看完的书,他与伶俐闲了也会随手翻上几页。姬无疾看书累了,站起身,伶俐本想过去为自家少爷捶肩,想起这二人的关系,又觉不便。小贤弟便自然地过去,接下这活,为他的无疾哥哥捏手捶肩。
伶俐守得久了,也知道这两位自有分寸,干脆不再多看。
入闱那日,小贤弟与伶俐目送姬无疾进了贡院。
三场考试前后迁延九日,每场考完,贡院放牌,考生们可回客栈休整,最后一场策论交卷,官差再度放牌,才算结束。
待到最后一场放牌,姬无疾随着人流走出贡院大门,小贤弟与伶俐早就在门外守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姬无疾看到二人,先露出了一个的笑容来。
那笑中透着疲惫,可也瞧得出是发自内心的。小贤弟悬了九天的心,放下了一半。
伶俐迎上去,连声追问:“少爷,怎样?怎样?”
姬无疾又是微微一笑。
这神情,一看便知结果不差。小贤弟与伶俐一个挑眉,一个笑出声来,对视一眼,随即又齐齐看向自家公子。
返程得花上一整日,众人需得暂留安顺府,待次日清晨再启程。几位公子相邀,去顺天大酒楼吃酒。
盛情难却,姬无疾虽觉疲累,却也应了下来。一旁的小贤弟掩口打了个呵欠。
姬无疾拉过伶俐,低声问:“咱家笛笛,是不是没睡好?”他心里清楚,这话若直接问小贤弟,是绝计问不出实话的。
伶俐这才透露:“少爷在号舍应试,我们左右闲着。阿笛他……回了趟岚城。”
小贤弟闻言走了过来,一双眼睛隐隐泛红,却语气轻松,绝口不提昼夜奔波的辛苦:“哥哥放心,休息一夜就好。”
姬无疾心中清楚,这小狼人儿平日里向来精力充沛,若不是累极,怎会轻易叫他看出疲态。
小贤弟又道:“粮食已安全运抵岚城仓库,老爷正与官府商议放粮事宜。”
姬无疾凝望着他,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肩膀,终是收回,只柔声道:“累坏了罢?今夜好好歇歇。”
伶俐道:“少爷,伶俐去备些回程路上的吃食。”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回到客栈房间,门闩刚落下,姬无疾便被一股猝不及防的力道拉进怀里,后背重重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无疾哥哥,”小贤弟的声音响在耳畔,又轻叹一声,“无疾哥哥……”
姬无疾静立着,听到身后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才缓缓转过身。他看着那双亮得灼人的眸子,指尖循着对方的发丝、五官、颈肩一路轻触而下,待确认没有半点磕碰伤痕,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回实处。
小贤弟由着他检查,在他就要收手的时候拽紧了他。
“不累了?”他知道小贤弟定会随自己赴宴,便温声催促,“先歇一觉,今晚哥哥不去赴宴了。”
小贤弟摇头:“你们都已说好了的,放心,我歇会儿就好,又不是鸿门宴。”
姬无疾拉出自己的手,转身道:“嗯,你快歇着罢,哥哥也得沐浴更衣了,你也不嫌……”
考生们在闷不透风的号舍苦熬数日,个个都盼着能好好洗漱一番。客栈掌柜早有安排,寻常客官可去院内公共澡池洗漱,而上房的贵客,每间都送了两桶温水。
店伙计倒好温水后便退下了,姬无疾闩好房门,回头看去,小贤弟侧身朝里,呼吸绵长,一动不动,显是睡熟了。
姬无疾轻手轻脚将屏风移至小床与两个木桶之间,这才解下儒巾、玉簪,褪去衣衫,迫不及待地踏进头一个浴桶,打算速战速决。
他先用澡豆搓洗全身,又取来皂角细细揉洗长发,揉洗干净之后,又将身上、发间的泡沫拭去一些,这才起身跨入另一个木桶,用清水将余下泡沫冲涤干净。
冲完澡后,他整个人都松弛了许多,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这一声还未叹完,屏风后方传来一声轻响。
姬无疾瞬间定住,整个人气血上涌。
可他等了等,也只是那一声轻响,再无别的。
笛不动我不动。
可笛一直不动。
姬无疾缓缓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