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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赶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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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岚城前往安顺府,有两条路:
一是水路,沿望岫河北上,向西转支流抵达安顺府,因近日水位上涨,寻常客船已停航;
二是走河堤官道,三十里后向西转经荧山脚下,奈何常有山匪劫财害命,令人闻之色变。
秋闱迫在眉睫,有的学子宁可向南多绕百余里丘陵小径,多耗些脚程,也不肯靠近匪窝半步。
这日,姬扬名将姬无疾与小贤弟叫到书房,沉声道:“秋闱五日后开考,两日后出发,留个休整的时间,以免水土不服,你冯叔与武师送你到安顺府,也能稳妥些。”
姬无疾摇头:“爹既要放粮,又须往返岚城与溪岚村两地运粮,冯叔还是在爹身边,我与别的学子结伴即可。”
水患严重,秋收无望,姬扬名决定开仓放粮。然姬家在岚城的存粮不多,粮食多储于岚溪村的仓库。须得将粮食从岚溪尽快运到岚城。
姬扬名思忖片刻,道:“那就仔细挑二十名武师随行。”
姬无疾道:“让武师留在家中护卫父亲,以免放粮时生乱。”
姬扬名并不赞同:“你需要防的是山匪,爹行善举,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有何可防的?”
一直静立在侧的小贤弟,单膝跪地,抱拳道:“老爷,阿笛定保少爷毫发不伤。”
姬扬名的目光在小贤弟脸上审视良久,终是颔首:“好。还是精挑些武师,路上多一层保障,再带上伶俐。”
他再怎么提防这个面容出众的后生,也从未质疑其忠心与身手。现在仍是将他留在儿子身边,已经是这个父亲权衡利弊后的决定了。
最终议定,留半数武师在家。
启程前夕,何守义登门邀约同行,凌大人也亲自到访,提议爱子凌敬丰一路同行,也好相互照应。姬家对此,自是欣然应下。
又有数十名书生陆续寻上门来,表示愿结伴同去安顺府——人多势众,也好壮壮胆,消除几分一路上的恐慌。
岚州府衙体恤赶考学子,特调数十名衙役,加强荧山一带巡防。
动身那日,秋老虎还留了个尾巴尖,闷热无风。
小贤弟一身利落劲装,检视车马;
伶俐背着包袱,同样一身轻便短打,默不作声随在载物骡车旁。两名身手不凡的家丁与姬扬名重金所雇的数十名武师,骑马持械跟随。
姬无疾在门外立着,纱衣下摆纹丝不动。多番叮嘱后,父子二人别过,姬无疾转身上了马车。
辰时正,学子们于城门外汇合。出发前清点人数,连书童杂役算在内,竟已聚了百余人,车马辚辚,颇有规模。
出城后,需先上官道——即望岫河河堤。坡陡路滑,原本坐在马车上的皆下车步行,以减轻负重。
凌敬丰一路寡言,神色恍惚,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郁色。姬无疾猜他定是知晓了戈弩的事,心中凄苦。
姬无疾不知如何宽慰,只能默默相伴。
上了堤岸,小贤弟与姬无疾向河面望去,河水上涨,江面的小舟已不见踪影,想是船家见水势不对,早早将船只收走了,唯有一艘大船漕旗高挂,紧贴着一处加固的码头下锚。有人猜测那是从安顺府调来的赈灾粮。
几个漕奴在漕兵呵斥声中,将粮包扛往岸边,他们衣衫褴褛,面容黑中透红,有的额间可见明显官烙。
年轻的漕奴敞着怀,露着黝黑发亮的小臂,目光越过肩上重物,扫过官道上这群身着纱袍、头戴儒巾的书生。
书生们上了马车,行约三十余里后,又下河堤。道路越发泥泞难行,姬无疾索性在车内换了短打,下车步行。陆陆续续,更多书生也下了马车。一些马夫或仆从开始背负主子前行。
小贤弟向姬无疾投来一个眼神,姬无疾摇头。
伶俐低声道:“别家的也都背着了。”
姬无疾仍道:“贴起来太热,你们走得了,我自然也走得了。”说完,一只脚结结实实踩进了泥坑。
伶俐噗呲笑了声,姬无疾提起脚甩了甩,见没有湿透,才佯怒着拿眼瞥他。小贤弟趁他的无疾哥哥不备,一把将他背了起来。
姬无疾也不推辞,索性由他背着——反正这小狼人力气大得很。只是一颗心小鼓也似,敲着这小狼人的背。
走了一段,姬无疾给小贤弟擦了擦额上的汗,回头望去,只见凌敬丰落在后方,几名随从默默跟在身侧。
姬无疾拍了拍小贤弟的肩,小贤弟会意,将他平稳放下,不久,凌敬丰跟了上来。
行至荧山外围,众人渐渐聚拢。虽人多且有武师护卫,交谈声仍低了下去,个个心悬胆吊,不敢放松。
然而一路竟出奇平静,连个疑似山匪的影子也未见到。眼看谷口在望,众人心神稍定。
道旁,几个农人正在收割粟米。
一花白胡子老汉快步拦在车前,抹汗笑道:“各位相公,讨口水喝?这秋老虎毒得很。”
有书生叫仆从递上水囊,老汉饮了几口,连声道谢。众人未多在意,继续前行,将粟田与老汉抛在身后。
走出一段,后方忽传来喧哗哭喊。有人回头,只见田埂处人影晃动,似起争执。
“像是有人在纠缠那老翁。”
“几个壮汉对老汉推推搡搡,地上粟穗散落一地。”
“光天化日,岂容强抢!”
“帮帮他罢。”
“去看看罢!”
小贤弟站在姬无疾身侧,凝神细听。
姬无疾身旁的武师抱拳道:“姬公子,容在下回去看看。”
姬无疾点头应允。武师点了两个人,疾驰而去,不多时,便见他们驱散壮汉,搀着老汉返回。
老汉老泪纵横,扑通跪地:“多谢恩人!若非你们,小老儿这点活命粮,怕是要被抢光了!”
他哭得情真意切,胡子沾尘,衣襟带泥。众人忙扶他起来,好言宽慰。
老汉却执意要将一小袋黄澄澄的粟米、一篮:“这点薄礼,是地里刚收的,恩人务必尝尝!”
说罢又要下跪,一青衣书生叹了口气:“老人家快请起,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便是。今年年景大多不好,您这粟米粒粒饱满,着实不易。”
老汉颤巍巍起身,千恩万谢过后,又道:“也就这一块地有点收成,唉……不说这个了,你们这是……”
听闻众人是赴安顺府赶考,他浑浊的眼睛一亮,忙拱手作揖:“读书好啊!愿各位此番都高中状元!光宗耀祖!”
众书生闻言皆笑,气氛松快不少。一人温声解释:“老伯,此番是秋闱,中了便是举人,至于状元,那可是只有一个的,哪能各个能中,且需得来年参加春闱,又在京城殿试后方能夺得。若真有幸,明年我等路过此地,老伯再祝不迟。”
老汉搓着手憨笑:“小老儿一辈子土里刨食,不懂这些讲究。总之,愿各位考什么就中什么,个个都能光宗耀祖!”
这番话听得书生们心中畅快,悬着的心又松了几分。众人随即再度启程。
余下路程竟出乎意料地顺遂,一行人赶在日落前,便抵达了安顺府郊。
一条宽阔的人工水渠横在众人眼前,渠水经上游闸坝调控,水面沉静。
跨渠的石桥是陆路进府的必经之路,桥下漕埠边,正泊着一艘漕旗低垂的大船。
一名武师叹道:“看这水势,连接望岫河的闸道怕是就要封了。”
书生们心头沉郁,缓步过桥,桥下忽传漕兵呵斥声,低头望去,十来个漕工、漕奴正扛着麻包,在船与岸间往返卸货。
过了桥,便是安顺府了。
入城后,庞大队伍自然散去,书生们各自寻找落脚之处。贡院附近几条街的客栈早已人满为患,处处可见温书备考的学子。
伶俐给一路护航的武师结清了余款,赏了酒钱,约定了护送返程的时间。
姬无疾与凌敬丰、何守义,各自领着随从、家丁,在贡院附近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客栈只余几间相邻的上房,小贤弟须得寸步不离守着,伶俐既被指派近身伺候,自然得跟着,主仆三人便同住一个套间。
紧邻的左间分给了两名家丁,凌敬丰主仆住了右侧房间,何守义喜静,住在了走廊端头的那间。
在掌柜“保管睡得下、睡得香”的保证声中,进了房间一看,主仆三人面面相觑——这套间,竟也仅有两张大床。
三个人,无论哪两人同榻,似乎都不大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