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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3章 浮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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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安排,三个人都心知肚明,可又不便拿到明面上讲。
姬无疾对小贤弟温声道:“你先去洗漱罢,我与伶俐说会儿话。”
小贤弟转身去了耳房,很快又拿了衣物出去。
伶俐垂手立在门边,挪近一小步,立誓一般说道:“少爷……伶俐这次,是签了卖身契的!”
看着姬无疾错愕的表情,他顿了顿,又道:“少爷待人宽厚,不论有没有签了卖身契的,都当下人们是自由身,可我心里,早就认定了少爷,再瞧不上旁的主子,更何况,都说一仆不侍二主……”
姬无疾笑了:“这说法,你竟也认同?”
伶俐看他笑着,也放松了些:“伶俐跟着少爷久了,早不知谋生艰难。这些日子在外头打零工,才真真切切见识了人心险恶。我娘知道我在外面被人吆五喝六的,哭了好几回,两相对比,她知道我从前在公子身边的日子,是何等安稳。少爷,我与我娘都早已知错了,如今我已向老爷立了血誓——往后再不会像从前那般口无遮拦,给少爷惹半分祸事,只是,老爷叫我回来,是为……”
姬无疾知他不便开口,便道:“阿笛?”
伶俐身子猛地一绷,低垂下头:“老爷寻我回来,本就是要近身伺候少爷的。只是方才领我来时,原说先见过公子,再去嬷嬷那儿应卯,住处也定了明日再搬……可方才我回来时,发现老爷他……他怕是一直在门外听着的。”
姬无疾闭上了眼。
之前与小贤弟醉后相拥,沉浸在那温存里,竟半点未曾察觉。
“少爷,”伶俐急急开口,“老爷定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可少爷您行得正,人正不怕影子斜。”
姬无疾睁开眼,目光平静:“何为‘斜’?”
伶俐被他问得一滞,有些无措地道:“就是……就是不似老爷心里忧虑的那般,那般……”
“那若是,”姬无疾的声音轻缓,字字清晰,“这影子,它当真就斜了呢?”
伶俐被吓住了,眼睛瞬间睁大,望着自家少爷平静的目光,半晌后垂下头,挤出几个字:“少爷,您……”
缓了缓,忙又道:“此事,伶俐一定会保密的!”
消化了片刻,又宽慰道:“其实在门外,听不真切的,只能隐约闻得私语。老爷应是只起了疑心……”
姬无疾轻叹一声,语气柔和:“无事,快去铺床歇着罢,以后谨记保守秘密就好,也不必如此拘谨。我与阿笛的事,自不会叫你为难,秋闱之前,也尽量不叫父亲忧心。”
伶俐的嘴唇动了动,又抿起,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转身去铺床褥。
姬无疾看着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小贤弟带着一身未散的水汽推门而入。想来是洗了冷水澡,浴后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透着蓬勃的生命力。那周身的冷冽,催得人想将他拥入怀中驱寒,可忆起那肌肤的光泽弹滑,又觉出几分危险,想速速逃离。
最后只能暗自腹诽:这么冷的天,又饮了酒,洗什么冷水澡,早知就不叫你去洗漱了。
两人目光交错,小贤弟眼底情绪翻涌,无奈之中,更藏着难以掩饰的深情。
姬无疾心头一涩,移开视线道:“等头发干了,就早些歇着罢。”
夜里,伶俐睡下不久,一道身影出现在姬家东厢房门外。
小贤弟察觉后,起身开了房门。
那身影进了屋,感知到室内还有旁人的气息,先布下了一道无形结界。
小贤弟顺了顺长发,轻叩姬无疾的卧房:“ 哥哥。”
姬无疾起初不知阆嵬到访,听得这声呼唤,只当小贤弟有话要与自己说,略犹豫了下,起身去开了门。
“笛笛……”望着眼前身形挺拔的少年,姬无疾满腔不可言说的深情翻涌着,竟生生憋出了眼泪。
小贤弟慌了,顷刻间就把阆嵬抛在了脑后,抬手替自己的无疾哥哥拭去脸上泪滴,声音轻柔得像哄孩子:“哥哥不哭,只要哥哥开心,小贤弟……怎样都行的。”
“咳!”
一声轻咳自小贤弟身后传来,姬无疾身子猛地一僵。
“你们可真是……”阆嵬缓步走了出来,“我可真是……”
姬无疾脸上一热,镇定开口:“嵬兄好些了?”
眼前人看似已恢复许多,凌乱的长发也已整齐束起。
“你们可真是——可真是心中尽彼此,目下无他人啊。”阆嵬慢悠悠地把话说完,“我可真是——讨人嫌啊!”
小贤弟双眸一亮,眼中满是求证的意味,急切地看着阆嵬,他的无疾哥哥虽早已将爱意流露于言行,却从未明明白白给过答复。
姬无疾岂会看不懂,可眼下绝非定情的好时机。他此刻正后悔先前一时情不自禁,竟使出那般不负责任的“美男计”。
按下心头翻涌的情愫,姬无疾窘迫道:“嵬兄隐了身形,我普普通通一个人,如何能察觉?”
“普通人?普通人能让霁隐族的小狼人神魂颠倒?哦对,神魂颠倒的又岂止一人?”
阆嵬的话是对姬无疾说的,带着促狭笑意的双眼却睇向小贤弟:“我可没隐身,不信问你的笛笛。”
笛笛看向姬无疾。
姬无疾不问笛笛,问起了小阆石。
阆嵬道:“暂且放到了我大哥那里,兄嫂都已好了许多,照看一个时辰无碍,只是,小崽子虽说比之前安静了些,可还是会扰了他爹娘的温存时光,我大哥巴不得我每日都带着……”
说着,神色间竟掠过一丝落寞。
阆石的父母,一对霁隐狼侣,此番并肩御敌,双双负伤。这般同族相守、生死相偕的情分,终究与他这般独来独往的境遇不同。
姬无疾心下暗叹:连阆嵬这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人,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凡人的一生至多不过百年,霁隐狼族却远非如此。若有一日自己离去,小贤弟可怎么办才好,倘若他所眷恋的是同类,或许会好过许多吧。
“汪!”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发音准确的犬吠。
阆嵬无奈扶额。
开门一看,果然是小阆石。
阆嵬伸手揪起它的耳朵,佯怒道:“小崽子!居然学会跟踪了?你爹是怎么看孩子的!”
姬无疾忙将阆石接过来,伸手去揉它的小耳朵,他揉得直乐,小阆石不喜欢,晃着脑袋要张嘴咬人。
小贤弟忙将小阆石从姬无疾手中接过来,放在地上,而后抬眼,看了姬无疾一眼。
那眼神似乎带着幽怨,姬无疾背过手,有些心虚。
三个大人一个小崽又“聊”了会儿,阆嵬撤了结界,正要告辞,小崽的“大哥”小威风寻了过来。
不多时,敲门声再次响起,阆嵬只得重新布下结界。小威风眼见自己的“小弟”凭空消失,一个轱辘摔在地上,又怂又勇地缩着身子,四下张望着叫唤起来。
开门一看,门外果真是夏草,她先是连声致歉,又忙不迭地低声呵斥了小威风几句,最后才解释道,觅芳脚步慢落在后头,让她先过来接小威风回去。
姬无疾前番失踪的事,院子里上下皆知。觅芳必定也听说了。而时间,恰是他去见戈弩那日。
不用说,都猜得到是谁的手笔。
姬无疾暗忖,觅芳怕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故意落在了后头。因为大宝二宝的事,姬无疾也正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一步三回头的小威风被牵走后,吱哇乱叫的小阆石也被阆嵬揪着耳朵带走了。
屋内,只余一对有情人面对面站着。姬无疾此刻已酒意全消,后知后觉地涌上一阵羞臊,他无奈发现,即使再后悔使了那“美男计”,可只要接近这个人,也还是会情不自禁。
想起父亲的安排与伶俐的话,心头便添了几分慌乱不安。
若要克制,必得远离。
睡在小厅的伶俐梦呓般嘟哝了一句,姬无疾忙推了小贤弟一把,催他快回去歇着。小贤弟反手攥住他的手,快速握了握,才回了耳房。
这一夜,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翌日,觅芳寻来,她已不见往日的淡漠从容,面容憔悴,精神不济。
简单地见了礼,两人都沉默着,片刻后,觅芳低声道:“……对不住。”
她没说为何道歉,又说要搬回城外老宅,今日便动身。
他们也谁都没提蜜大宝。
小威风蹭过来,呜呜地叫着。
姬无疾想起戈弩和召雪,心头沉闷,什么也说不得,什么也问不得,终是点了点头:“叫阿笛送姑娘去罢。”
此后,姬无疾便将全副心神沉入书卷。院中那一树桃花次第零落,他每回路过,皆要驻足片刻,遥遥望着。
姬家虽富,宅院却不算开阔,甚至不及沈家轩敞。院里这一株桃树,不在花期时略显孤寒,待到盛放时,却洋洋洒洒,艳冠满园。
一日,姬无疾路过,只见小贤弟静立桃树下,接了一肩的落英。
玄色挺拔身影与点点落英相映,灼人得很。
那夜的事,姬无疾每每想起,脑中闪过些许零星片段,都觉着面颊烫得很,冷静下来后,又觉前路渺茫,自己这个做“哥哥”的贸然撩拨,实在孟浪,对小贤弟极不负责。
这般的离经叛道,父亲即便再开明,此事也断无应允之理。若一味由着性子来,将来等待他们的,必是惊涛骇浪。
若是这么一直委屈着小贤弟,又实在于心不忍,可若真要挑明,父亲震怒伤身的模样,更是不敢深想。
他心疼父亲,反复思量,终觉此事太过骇俗,实不忍因一己私情,令父亲忧惧成疾,决定先沉下心来,待秋闱有了结果再说。若能博得功名,父亲心中宽慰,再寻个好的机会旁敲侧击,徐徐图之……
心念流转间,小贤弟已回过头来,目光沉沉,与他相望。
姬无疾唇边挤出一抹浅淡笑意,逃一般地离去。
很长一段时间内,除却父亲重金请来的老举人登门讲学,姬无疾两耳不闻窗外事,日子过得仿佛与世隔绝。
不久后消息传来,张通判因其子挥霍无度,被御史顺藤摸瓜,查实贪墨。其赃额未达重罪之限,平日用度除俸禄外,多依仗妻家私产,他又主动交出密账,揭发数名胥吏,得以录得“检举之功”。
最终判决下达,张通判被革职、追赃,以及另罚私产。原家中私奴,因契约尚在,仍归张家,官奴则被州衙全数追回。
而张进,据说是病了一场,竟落发出家了。姬无疾得知后,越想越觉此事疑点重重。
待此案尘埃落定,御史大人并未久留,旋即启程前往安顺府巡按去了。
夏至过后,风云突变——原太子骤遭废黜,另立了新储。朝廷为肃清废太子残余势力,彻查其派系过往结党营私之事。
两年多前,沈格以州佐贰之职陪同前知州赴京述职,与前知州接触的几位朝臣有密切接触,这几位朝臣中,恰有两位是拥立废太子的核心人物,加之前知州在任期间的几笔糊涂账目,正是沈格经手,如今重又翻出,无从厘清,数事并发,沈格顷刻间便从一州佐贰沦为阶下囚。
姬扬名去狱中探望归来后沉默了几日。沈谨言本是生员,如今父罪连坐,按律功名当革,仕途之路断绝。更堪忧的是,若判决下来,他恐难逃被籍没,沦为官奴的厄运。
姬扬名解了儿子的禁足,剖析了其中利害,命他前去探望宽慰,叮嘱道:“谨言心气高,沦为官奴便是要了他的命,他素来为人端正,可趁现在案情未定、尚有余地,设法寻人转圜。不论是‘纳赎’抵罪,还是请托有分量的人出面‘保举’,总要寻条生路。若是钱不够用了,叫他尽管找姬伯父就是。”
沈府门庭冷落,沈格下狱不过数日,花坛内已是杂草丛生,与仍在顽强绽放的月季挤挤挨挨,将坛面衬得局促不堪。沈谨言抓着个酒壶,见姬无疾来了,哑声质问:“我这院子里的花开得如此狼狈,你看得高兴罢?”
姬无疾站定,错愕道:“沈兄何出此言?”
沈谨言冷笑一声:“姬家虽富裕,可多年前姬员外屡试不第,怕是早嫉恨上我爹了罢?你们父子,都是一样的虚伪!”
姬无疾低喝:“谨言!我爹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令尊的事!”
“做与不做,又有什么区别?你走罢!”沈谨言挥手赶人。
姬无疾走了两步,又折返。
沈谨言又猛灌一口酒,喃喃道:“同路而行,一人的光芒总被另一人盖过,这本就不公。更何况如今……我连寻常布衣都不如了。”
这段话,分明说的是他自己。姬无疾早已感知二人之间的隔阂,也曾探究缘由,如今疑惑得解,心头火起。
这不公,是拜他姬莫倾所赐?
是旁人的目光与口舌?
还是眼前这沉醉者自身的心结?
姬无疾一时竟不知如何宽慰,只得将父亲的嘱咐转达,随后告辞。
回家后,姬无疾心头的气已散了,他犹豫再三,还是将沈谨言醉后的一番话告诉了姬扬名,不为别的,只为父亲心知肚明,不至于被蒙在鼓里,姬扬名听罢,只是蹙眉叹息,竟没有半分怒意。
这些日子,不知是否因被沈格之事触动,姬扬名竟不再急切催促儿子进学。只时常叹道:“尽力即可,顺其自然罢。”
大署前后,岚州地界每日午间必有一场急雨,如此接连下了一月有余。
望岫河的水一日凶似一日,浑浊的河面像是就要苏醒的怪兽。
城内,青石板路泡得松动,底下包着暗器似的,一脚踩落,溅起一裤管的黄汤。
城外,深深浅浅的泥坑吞吐着车辙马蹄,搅着人的裤腿。
——此时,正值秋收之季,亦是秋闱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