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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71章 无痕 ...

  •   这一推似乎花光了召雪的所有余力,他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倒在了姬无疾面前。

      姬无疾看着他一点点倒去,目光始终未离。他心里明白,诚如召雪所言,此时此刻无论作何选择,摆在召雪面前的都只剩绝路。

      可即便如此……姬无疾仍不愿就此放弃。

      难道这就是结局吗?

      作为旁观者尚且不甘,召雪又怎会甘心?

      麻木感渐渐退去,知觉一点点回笼。

      然而倒在地上的二人却再无声息。

      姬无疾不愿再多看门伯一眼,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探向召雪的鼻端。

      没有气息。

      他不死心,又去触他的颈脉——依旧一片沉寂。

      小贤弟说过,倾城露能吊住将断的一口气,将人从鬼门关前拉回,却无法叫人起死回生。

      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吞没,可眼下连悲痛的时间都没有。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那个“同伙”……究竟是谁?做过什么?此刻正躲在何处窥伺?

      自己失踪这么久,父亲不知急成什么样子。小贤弟也迟迟未现身……难道也出了事?

      姬无疾环顾四周,不见那老狗的踪影……

      等等,老狗?

      若先前躲在暗处的真是条狗,怎会悄无声息?只有人才会刻意隐去动静。

      召雪怕是早已发现了自己,才刻意与门伯谈起了自己。那他当时看清“老狗”了吗?

      他佯作无意地环顾了一周,却什么都没寻见。

      一刻不敢松懈,他尽可能加快步伐朝后门冲去。

      后门,竟不知何时已被锁上了。

      好在院墙不高,姬无疾这些年翻墙的能耐进步了不少,也总算是翻了出去。

      天光微亮,转角处忽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姬无疾闪身隐入巷角堆放的杂物后,屏息听着人声由近及远,待四下复归寂静,才悄然现身。

      街边已有早市的铺子卸下门板。

      奔近州衙时,他远远望见一个身形微偻的中年人,正慌乱地拉着差役说些什么。

      是父亲!

      “爹!”

      劫后余生的酸楚猛然涌上心头,姬无疾冲上前一把抱住了父亲。

      姬扬名身形一震,满是焦虑与担忧的面容刚松动了一瞬,即刻又紧绷起来:“你这些年可是越发地胆大包天了!一夜未归跑哪儿去了?为父已报了官,到底遇着什么事了?”

      值宿的典史见姬无疾满身血污,当即唤来衙中仵作验伤。

      姬无疾身上并无明显伤口,只说是吃了酒水才昏迷不醒,并未提起被银针刺伤一事。

      姬无疾口述,典史命刑房书吏详录。

      问询持续了近半个时辰,从遇袭始末到门伯所为,一一记入报状。

      随后,捕头持牌率一众捕快出了衙门。

      姬无疾随同前往,姬扬名回宅等候。

      众人赶至戏园子旁的那处旧院时,天已大亮,只见几根焦黑的树枝插在废墟中,满地狼藉,哪还有召雪与门伯的踪影。

      有惊慌未定的街坊远远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说了个大概:

      “今早约莫卯时二刻时分,忽然就蹿起了黑烟!吓死人了!”

      “火倒是不大,没烧多久就压下去了,只是这烟呛得人心里发慌。”

      姬无疾与赵捕头目光相触:卯时二刻,他已到了衙门。

      “这宅子的主人死了后竟也一直没见着新主人,却常听到说话声传出墙外,邪性得很!”

      “哪里没有新主人,看戏园子的老门头不就住过一阵子?”

      “他呀,那可是个好人,可惜叫戏园子的主人赶走了。”

      “这戏园子一直荒废着,也没个人接管。”

      “据说是闹鬼。”

      “一看你就不出门,那是闹鬼么?那是有班子租赁!”

      “早不给野班子租了,这么大地方,说空就空着了。

      “哪里空着了,这两处大小院子,不都安置过流民?”

      “是安置过,那也不是常住啊……”

      “……”

      一行人再转往张家别院。

      这院子竟也走了水!

      院中余烟未散,张通判也已到了。他未着官服,不身常服立在残壁之间,像是在一夜之间老去了。

      一位身着淡粉襦裙的妇人静立在他身侧,应是随行的妾室。

      赵捕头连忙上前行礼,禀明来意。

      张通判面色沉郁道:“本官一接到消息便赶来了。据我所知,这一切皆是那逃奴心怀怨愤、蓄意构陷!非但如此,他还纵火报复,以致犬子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本官家中夫人已将犬子送回城北老宅将养。至于姬公子,既是在本官别院中受了惊,待擒获那恶奴,定会给公子一个交代。”

      至于那间密室,张通判道:“年久失修,昨夜又遇走水,便塌成了这副模样。”

      赵捕头命人翻检灰烬,一无所获。

      “姬公子且先回罢。”他在院门口转身道,“现场已毁,逃奴无踪。你既已录了报状,便先回府候着,莫离岚城,随时听传。”

      姬无疾不再多言,拱手离去。

      回到家,姬扬名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大门刚关,一记耳光便落在了姬无疾的脸上。

      姬无疾怔住——姬扬名脾气虽暴,却从未对他动过手。

      脸上火辣辣地疼,眼眶也烫了起来,他并没有躲远一些,反而忽地上前,紧紧抱住父亲的胳膊:“爹……孩儿让您担心了……”

      已及冠的男子,此刻却像个在外做错了事,又受尽委屈、终于归家的孩童,伸着手臂,渴望着来自至亲的怜爱与谅解。

      孩童时期,他越是惹姬扬名生气,就越是想求一个怀抱,可姬扬名每次都推开了他。

      姬扬名身形一颤,像从前一样将他推开了:“堂堂男儿,还是这副小儿做派!秋闱之前,非必要不得踏出家门半步!官府随时可能传讯,你给我安分些!”

      “哥哥!”

      小贤弟不知何时已推开了大门,疾步而来。

      他的目光在姬无疾脸上的指痕与满身的血污上停留了一瞬,倏地看向姬扬名:“老爷何以如此动怒?”

      压抑不住的怒火,使得他几乎是质问的口吻。

      “你以为他这一身血是我打的?”姬扬名厉声道,“阿笛,少爷被掳,你昨夜又在何处?”

      小贤弟面色一白,紧紧盯住姬无疾。

      “无碍。”姬无疾抽了抽鼻涕。

      小贤弟不顾姬扬名在场,一把拽过姬无疾,鼻翼轻轻一动。

      “放肆!”姬扬名双目圆瞪,“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小贤弟骤然抬眼:“老爷,阿笛回来再向您请罪,我去去就回。”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父子二人同声喝止。

      姬扬名怒问:“你要去哪?”

      姬无疾急道:“你怎么了?”

      小贤弟耳后赫然一道血痕没入衣领,他驻足回眸,看了姬无疾一眼便不忍再看,垂眼道:“山中遇了些麻烦……回来迟了。”

      姬扬名道:“我早已报了官,你不可插手!”

      小贤弟面色紧绷,半晌,应了声:“是!”

      “阿笛,你既身为少爷的护卫,就要给我护好他!”

      “爹,都是孩儿的错……此番遇险,全靠小贤弟先前所赠的防身利器与救命凝露,孩儿方能脱险。”

      姬扬闻言更怒:“这般凶险,你还敢提!”

      小贤弟当即扑通一声跪下,涩声道:“是阿笛失职,请老爷责罚!”

      姬无疾并不急叫他起身,只借着他低头的姿势,垂眸细看那道伤——伤口蜿蜒至颈侧,末端险险挨着咽喉,触目惊心。

      姬扬名叹了口气,又道:“起来吧,先给你一并记着,秋闱之前,没有我的准许,不可踏出院门半步!”

      “是!老爷。”

      当日,姬无疾的东厢房,房门一直紧闭。

      小贤弟的伤在耳后,姬无疾仔细看过,是利爪抓伤。

      姬无疾看得揪心,小贤弟更是心疼:“无碍,追叛徒时不小心划伤的,过几日就好了。都是小贤弟的错,昨夜叫哥哥受委屈了。”

      小贤弟明显在说谎,姬无疾知道一时半刻也问不出真相来,只要说起昨夜的事,小贤弟都是一幅做错事的模样,无措,又心疼。小贤弟一直在自责,姬无疾哪会不懂,他心口发紧,几乎想将眼前的人拥入怀中——若小贤弟不曾受伤,他怕是早已忍不住这样做了。

      姬扬名严令儿子不得外出,小贤弟则整日守在耳房。

      接下来的几日,姬无疾在房中都是坐立难安,觅芳前来探望,他只推说身体不适,将人打发了。

      那天的一切,衙门几番查探无果,终究悬而未决,成了卷宗里一桩无头公案。

      姬无疾内心疑虑重重,张家别院走水一事张通判为何一口咬定是家奴做的?是猜测还是证据确凿?张进到底如何了?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张进?戈弩怎样了?真的如张通判多说的,逃了?

      事发约莫七日后,街头巷尾渐渐有了传言:望岫河安顺府河段,漂起一具浮尸,衣衫褴褛,面目模糊,看那破烂衣裳,像是张家的仆人。

      姬无疾怀疑那人就是戈弩。

      他心里揪得难受——为召雪,为觅芳,为凌兰约,甚至为戈弩……

      他做不到去恨戈弩这样的人,他不知道,若自己当时没有射出那枚银针,那天是否还能脱身,戈弩又能否逃出生天。

      可若是戈弩真的杀了张进,怕是逃到天涯海角,也要被张家的人抓回。

      他无意搅入纷扰,却又总是不能做到视而不见。他是如此无力,如此无奈。

      小贤弟的伤终于愈合。这一日,夜读完后,姬无疾叫小贤弟去厨房温了一坛酒。

      两人坐在贵妃榻前的地毯上对饮。

      “哥哥不恨他?”

      “恨谁?”

      “戈弩——蜜大宝。”

      “我不喜欢他,可也不忍看他那么活着,更不希望他就这么死去。戈弩、召雪……”灯光摇曳里,姬无疾酒意上头,却字字清晰,“为何人生来便要被分为三六九等,为何生来就要拼家世门第?为何人不能自己决定要走的路……将来……将来哥哥若真能立于朝堂,我想试着出一份力……”

      他目光坚定:“哥哥不求高官厚禄,但求有朝一日,能以身为刃,为无辜者劈开贱籍的枷锁,铺就一条能堂堂正正做人的路,一条不必一生为奴、能自己选择方向的路。”

      小贤弟如何能不动容?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眼前人发烫的面颊,声音低得像是叹息:“哥哥,你能做到的。我……会一直看着。”

      他说的是“看着”,而非“陪着”。可姬无疾醉意深浓,哪里还能辨出这字句间细微的分别。

      姬无疾望着眼前这个他全然信赖、疼惜又爱慕的人,醉眼朦胧地伸出手:“笛笛,我心里难受,你抱抱我……抱抱我……“

      小贤弟一怔,手中的酒杯在案上磕出重重一声响。

      不等回应,姬无疾已是身子一歪,缩进他的怀中,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几分恳求的颤意:“你抱抱我,求你……莫要‘情难自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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