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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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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还是要回去的。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问题总要解决,他总不可能一直呆在佛剑身边不走。虽说他当真这么做也没什么关系,他俩感情甚笃,全天下都知道。一件事一旦变得广为人知,自然会有许多人主动帮你找出些理由,无需自己作手解释。
剑子在寺里慢慢地等,等这个短暂的夏天过去。夏天总是很沉闷,阳光一声不响、竭力照耀,将所有行动和思维的灵巧都蒸发出去,于是草木蔫败了,人只剩下一具燥热的空壳。他坐在水边,却像坐在蒸笼旁,潮湿的热意将他当头打倒。
寺里的僧众熬起绿豆汤,多的会运到山下,中了暑热的山民可以来此取用。剑子对医术有些认识,并不专精,但替人把把脉还是绰绰有余。有事情做的时候便顾不上天气,他抹去颊边的汗,挥手示意下一位。要是他现在去当个大夫或许也来得及。
这个念头实在值得嘲笑。他已经是剑子仙迹了。再遥想当年,不能重来,他所设想的不过是另一个“剑子仙迹”的故事罢了。他至今不觉得自己很适合当道士,要是看得够开,他跟佛剑之间便能臻致圆满。到时一者飞升做飘逸之仙,一者涅槃成极乐之佛。经年后、再遇时,说不定经书里还会记下这一段前缘。
他时常觉得自己很好说话,性格随和,跟那些治个病还要三邀四请的先天们不一样,可到了这种时候,却又莫名其妙地不肯了。他并不总是那么无私的,总要留着些什么。不多,但很重要。
就算很久很久以后,剑子仙迹这个名字化为灰烬,曾经鲜活过的事迹不因遗忘而不存在。
佛剑在远处汲水,用以煮沸加了姜和甘草的苦茶。他挽起衣袖,手臂线条在烈日下发亮,汗水从他指尖滑下。剑子用手支在额头上,遮住刺眼的阳光,他眯着眼瞧过去,只看见佛剑沉默的背影。茶水慢慢热起来,升起一大片白茫茫雾气,像是热度膨胀开的一朵云,开在佛剑身前。
他是苦境中极盛名的高僧,山民们似乎相信经他之手烹出的茶水会有无边法力。日头虽高,等候的人却不见少。剑子拿起蒲扇给自己扇风,庆幸这里是佛剑的主场。他扇了几下,还是忍不住朝那里看去,随手拾了一个杯子,跟山民们一起候在佛剑座下,等他舀起的茶。
喜欢真是种奇妙的东西。
剑子双手捧起杯子,奉在佛剑面前。佛剑不经意间瞥他一眼,微微疑惑,但还是抬臂为他倒满了碧色的茶汁。剑子抿一口,茶水滚烫灼热,有些淡。但这很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他把蒲扇给了下山送饭的小沙弥,将蝉鸣都听出几分童趣来。
日落时佛剑问他:“该回去了吧。”
说是问,但语气已很肯定。剑子点点头,说“是”。
“什么时候动身?”
佛剑都这么说了,他就不能再往后拖了。剑子只好叹口气,认了佛剑同他的这条命。
“明天早上。”
“嗯,”佛剑颇赞同,“我就不送你了。”
“诶诶,好友?”
他连忙加快脚步,从佛剑身边窜出身子,挽住他的肘弯。
“你都不送我。”
他赌气的样子跟少年时一模一样。佛剑已有很久没有看见过。
“你来找我,也不曾问我。”
剑子大惊:“我来找你还需要问吗。”
语气很到位,表情却夸张太过。佛剑心中了然,不动声色的仪容里藏着一点淡淡的笑模样。
两个人继续走台阶,这三年里又增添了许多新的来回。石阶坚固,还是不曾踏破。石头怎么能这么老。
第二天佛剑当然还是来送他。两人驻足在山门前,闲闲道几句寻常。
“一路平安。”
剑子笑着摆摆手:“这段路我已很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佛剑说:“只怕你找不到豁然之境。”
“那有什么关系,”剑子抱着肩膀歪头看他,“我能找到你就行了。”
“我等你。”
“你遇上难解决的事情了?是天佛尊也给你卜了卦,还是哪里又出了乱子?最近世道难得太平,你且多休息。”
佛剑提醒他:“我们还未去南方。”
天涯海角,苦境的尽头。
剑子“喔”了一声,恍然大悟,极轻易地答应了。
“好啊,不会太久的。”
他转身欲走,又回过头,对佛剑眨眨眼:“不要太想我。”
“好。”
佛剑也极轻易地答应了。
剑子心满意足,佛剑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如果说先前佛剑专心礼佛可能想不到他,如今因着这声“好”便会偶尔想想了。
他背着古尘潇洒而去,不忘朝佛剑挥手。一百零八阶石阶并不长,他很快就没了影子。佛剑失了那片白影,立时想到他,而后想到剑子说不要太想他,便遣散了杂念。
院里的凤仙花还是开,她花期很长。
等到那丛白凤仙露了败相的时候,剑子慢吞吞地回到豁然之境,正好撞上他气汹汹的师父,被耳提面命一通教训。他连连应着,心想豁然之境没被烧掉,足可安慰。
等到道尊结束了长篇大论,垂着胡子做到椅子上,剑子迅速拿出自己的珍藏,为他倒上好茶。道尊尝上一口,面色终于缓和。
“跟你说三年之内必有劫数,怎么这么不上心呢。”
“三年都过了。”剑子说。
道尊猛地叩了下茶盏,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你师父我从来没有不准的卦。”
“或许好事不灵坏事灵。”
道尊一呛,连忙压下嘴里的茶。他一直有些羡慕天佛尊,此时感觉尤其强烈起来。
剑子窥他脸色,自觉不妙,便打圆场道:“师父啊,剑子这不是好好的嘛。”
“而且我在北岭里也确实遇上了机缘。”
“嗯?”
“我遇上了仙人,是梅树的仙灵。”
道尊去过北岭多次,却一直没遇上过剑子口中的梅花仙,自然很好奇。
“她同你说了什么?”
“她说,”剑子顿了顿,吊他师父胃口,“你真要听?”
“废话。”
“她说,”剑子拉长了声音,“所有的提示都是马后炮,完全不中用。”
道尊虽是冷哼以待,晚上却抱着他那一筐符咒颇为失落。他左思右想,还是不觉得自己出了错,于是半夜“咣咣”去敲剑子的小木门。
剑子刚开门,就被他劈头一问。
“你遇上了什么劫?”
剑子摸着下巴仔细思忖。
他说:“我喜欢上一个人。”
道尊大失所望。想想旁人的劫数,都是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轮到他这个徒弟,就平淡又无奇了呢。
“谁啊,运气这么差。”他没好气地说。
“佛剑啊。”
“哦。”
道尊听到他说佛剑本来要走,稍一反应,胡子差点飞起来。
“什么?”
“这应该就是你卜出的劫。”
言毕,剑子扬眉一笑。
“师父,若不是您同我说有这一劫,我就不会去找佛剑。我们两人不会一同去北岭,说不定我就没有喜欢上他。”
“想到底,全是您的问题。”
道尊被他一堵,只好换了问题。
“情关你过了吗?”
“没有啊。”剑子说得很自然,“不然我为什么在佛剑那里留那么久。”
好家伙,这便宜徒弟竟把佛剑也拉下水了。
以后还能找天佛尊喝茶吗。
道尊很心痛,但不知道在心痛什么。大概是被不成器的徒弟气到了吧。他这么想。
“那你还想不想成仙啊。”
他差点想去翻剑子小时候乱涂乱画的破烂书本。当时信誓旦旦说要做大仙人的小道童可比现在要坚定多了。现下他坚定是坚定,只是坚定到了别处去。
“不成就不成嘛。您不也没成?”
剑子替道尊梳梳胡子,把他送出门去。
“等您成了仙,再考虑我不迟。”
木门咔嚓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