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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惊蛰时节道尊传了信,催剑子回去。

      江南生了瘟疫,剑子背了药包跟佛剑渡河难下,诊脉配药一连三月错过信件。等到药草用尽,疫情得控,未及喘息又说南疆有巫教作祟,以人练蛊,阴毒非常。剑子咬着笔杆给他师父敷衍地回了几个字,就匆匆负上古尘赶去,一呆又半年。林林总总诸多事件,他忙得脚不沾地,罕见地不嫌麻烦亲历亲为,寻遍了由头不肯回去,甚至还想跟着佛门的船去东瀛交流交流。

      道尊来信他就言之凿凿,谈论造福苍生的大功德;道尊不来信他就在外飘游,总之是不想被找到。他小时候跟道尊捉迷藏的经验此刻有了效用,道尊循着他对这个徒弟的了解四处走了走,却总迟一步,捉不住那片潇洒的渺渺白影。

      第二年春分的时候道尊终于变得不耐烦,他忍无可忍地给剑子寄了最后通牒。信封里头没有信纸,只有一块打火石。剑子拿起来看了看,心想糟了。

      这回可能真的无家可归了。

      幸而佛剑还在,他也只是想想罢了。

      盛夏时山民办了佛会,请高僧去山下讲经。这一带的居民耳濡目染,或多或少都有敬佛的诚心。天佛尊深居简出,已多年不问世事,最适合的人选自然落在佛剑身上。他也不推辞,婉拒了乡民所捐的钱粮,于烈日下讲经数日,两手空空而归。

      街道宽敞了些,两边仍是布满叫卖的渔家。当时的采莲女已嫁为人妇,她怀里绑着个小襁褓,婴儿贴着她的胸项睡得很熟。两年过去,她仍做剥莲子的活计,手艺比先前更娴熟。她很忙,腾不出手来行礼,只用目光祈望佛剑。佛剑颌首应礼,从她竹筐里捡出几枝清脆的莲蓬买下。渔女不肯收他的钱,佛剑望一眼她怀中稚子,复又看她,眉目微慈。渔女不再坚持,并起双掌低头接了。

      天气很热,佛剑抓着莲蓬拾级而上,额上汗涔涔。石阶修整得齐,却没有林荫遮蔽,世上的事总难寻得完美。

      忽而降下一片阴凉。

      剑子像片云一样飘过来,手里打着伞,见了他便笑道:“怎么只买小姑娘卖的莲蓬?”

      “剑子。”

      剑子又说:“天气这么热,怎么也不打伞?”

      佛剑知他不会善罢甘休,只将手边莲蓬递了一枝给他。他接过伞柄,剑子一时空出双手,不由一愣,抓着莲蓬毛毛的杆无所适从。

      发呆归发呆,他剥莲蓬的动作还是一样灵巧,走到门口就已经剥了一大半。他自己吃了一个,又留了几个给佛剑,剩下的分给小沙弥们,一人一颗尝尝鲜。

      晚上剑子搬了躺椅去院子里乘凉。

      佛剑住的地方不算好,比不上剑子所居的厢房。少日照,多蚊虫,冬冷夏热。不燃些艾草恐怕会被虫声烦死。剑子曾经带着铲子绕着院墙内侧种了一圈驱蚊草,用以报复蚊虫叮在他胳膊上的巨大红包,佛剑的地方被他弄得香不可闻。凤仙花、山茴香之流对他的浇水松土分外适用,开得很多情,花枝招展,不胜自喜。可惜他和佛剑都不是太有诗情的人,做不出点烛赏花的雅事。因而它们的诸般美丽也只是安静地湮没在夜色里。

      他们更多是在看天。观星是道家的必备,剑子平时看得不多,有此机会当然要努力看回本。他不喜太多推演,要是看着看着品出个劫数来,简直得不偿失。佛剑也陪他一起抬头望,每到这时肃然惯了的脸上就浮现出温柔神色,好像在未明处遇见了他的佛。

      今夜有月无星。剑子躺在椅子上看月华,风吹云动,月光时隐时现。瀛瀛溶溶,似是水波。他选的位子不好,树上凝的露水有时会沾湿他的衣襟。竹篾被体温捂得热,剑子换了凉的地方重新捂,半个时辰翻了数次身。等到亥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夜色清凉,剑子放松心神,舒舒服服地倒下去,一动也不肯动了。

      佛剑洗漱回来,就看见剑子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样,他手脚大开,像一张平摊的纸,头发都快沾到地。佛剑拍拍他的肩,手指犹带着凉凉的温度。剑子收敛起手脚,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椅子快放不下你了。”

      他说的是实话。剑子很显然不再是那个瘦高的少年了。

      “嗯,你说的对,”剑子很赞同,“赶明儿我给你做个新的。”

      他说完了话,抬眼看向佛剑,在乱七八糟的草木香气里笑了笑。

      “偷得浮生半日闲嘛。”

      一切都很平静,所有人都很平安。他修仙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他写在莲灯里的“干戈止”。他很少想起留着鲜血的往事,他尽力不去想,毕竟人是为了将来活着的。他不想止步不前。

      剑子去拉佛剑的手,真正握住了,就莫名其妙地快乐起来。

      他总怕握空。

      可能只有真正的仙人才能无所畏惧,而他真正见过的仙人也只有那位梅花仙。然而梅花仙并没有那么快乐,也许他此刻的快乐她永远不会明白。但登仙之后,这种快乐也就无足轻重了吧,因为这仅属于人间。

      他贴上佛剑的颊,赌上全部的胆量,最后也只敢亲一下佛剑的唇角。他自问不够潇洒,大叹了一口气,把脸埋进佛剑的颈项。

      “剑子。”

      佛剑摸摸他的后颈,剑子的后背便隐隐发痒。佛剑拿开手后,他自己照原处摩挲了两下,然而那感觉消不去,固执地残留在他脊背上。

      “佛剑,”他偏过头说,“爱一个人可是很危险。”

      佛剑想,如果连爱剑子都很危险,那他的路着实很难走了。

      他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回答。他专一的爱只给了一个人,不曾有过什么前车之鉴。他当然可以讲起阿难尊者与摩登伽女的故事,或是佛陀与他的妻子耶输陀罗。看穿爱执,发悟菩提心,得道解脱。但剑子已经听得太多了。

      剑子又凑过来亲了他一下,蜻蜓点水,留的一点温度倏然消散。佛剑张口欲言,剑子却像早猜到了一样,他将食指立在唇边轻嘘了一声。

      “你听。”

      先是一点零星的雨,然后雨势逐渐大起来,噼里啪啦打着房檐和屋顶。夏天的雨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雨声只一个劲儿扑下来,不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势头很猛,却不能长久。只是世上的事,有时就像雨水,始料未及,抓不住、留不下,只是等待。

      海枯石烂,承诺不朽。

      “这场雨来得意外。”剑子说。

      月亮那么明,谁能想得到会下雨。

      “它已来了。”佛剑陈述事实。

      这段对话发生过吗,他觉得好熟悉。

      剑子推开窗,任带着雨水的风灌进来。院里的花香被雨冲散了,泥土的腥味翻上来。他伸出手,接了满把冰凉的雨露。他决定深深地记住这天,就像他决定记住之前所发生的一切。

      记住几种花,记住几个地方,记住多变的天气。像是偶来的风,突来的雨,不期而至的降雪。一些人,一些事,一段不长不短的路。旅途中那些微妙又奇异的心动。

      出门时,不要忘记带伞。二十八骨的就很好,虽然两个人打有些小,但很结实。

      他要记着,牢牢地。

      直到剑子仙迹这个名字化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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