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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完结 ...


  •   剑子说得这样明白,道尊却是不信的。

      他太知道自己这个徒弟了,总喜欢开些莫名的玩笑。倒不是剑子想看旁人被作弄后的窘迫神情,他仅仅是喜欢将事情生动趣味地表达罢了,转圜之下,一切便显得不那么残酷,生出几分反讽和包容。他用蓬松柔软的云包装他的幽默,于是气氛就获得缓和。

      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道尊想跟他好好谈谈,剑子不胜其烦。连吃饭时都不能好好夹几筷子菜。道尊在他面前唉声叹气,不知从哪个箱底搜罗来一串佛珠,供在香案前。就差要向天佛尊负荆请罪去。但遥远的佛山平静如初,道尊甚至收到天佛尊的信,信上一如既往邀他去喝茶,半个字都没提到佛剑和剑子。

      道尊心中忐忑,不过去还是要去的。天佛尊照常给他斟茶,眉上盈着秋日的暖阳,金灿灿,像是成熟的麦穗。两人在茶室内慢慢饮着,窗外松风轻摇。

      苦境中数不清的岁月。

      道尊饮尽了杯中的茶水,不发一言。

      天佛尊说:“佛剑把佛珠给了剑子。”

      道尊放下杯子,望向天佛尊。即便身为老友,他也看不透天佛尊的态度。

      他的道,太多玄妙,或许已通天地。

      “佛剑一直对剑子很好。”他只能这样说。

      日影西斜,在矮几上蠕蠕移动,最后停在天佛尊腕间,累落的珠串几近发光。天佛尊卸去长而蜿蜒的佛珠,递到道尊手边。道尊踯躅了,他知这佛珠意义非凡。

      见他不接,天佛尊敛目而笑。

      “世人皆说放下难。可拿起也一样很难。”

      道尊轻嗤一声,说:“那小子镇日戴在手上,炫耀得很。我可看不出他有什么为难。”

      “是吗?”

      天佛尊缓缓拨动一颗佛珠,震荡出流水一般清越的音律。

      “那他对佛剑很好啊。”

      道尊说不出话来。天佛尊又开始拨他的念珠。道尊的目光不自觉跟着他的手指运动。要有多坚定,才能在那一刻坦荡地应下呢。他这个徒弟从来是个没长性的,可一旦执着起来,天崩地裂都拉不回。

      “你就这么放任自流?”

      天佛尊抬眼看他,问道:“你能让水往高处流?”

      他不能。法术虽然可以使一处的水一时往上流,但全天下的水仍然往下流。

      剑子是片云,他非要降雨,谁能拦他;他非要滴滴答答破碎在不解岩的石头上,细致温柔地洗去尘埃,直到那嶙峋的峰峦有一日为他柔软,谁能阻他。他不过是要下雨而已。

      “他说要我飞升后再去管他。”道尊只好嘟囔着抱怨起来。

      天佛尊便笑,剑子一贯很灵动,他很喜欢。

      “他说得很对啊。”

      道尊皱眉,他还是比较喜欢佛剑。至少佛剑从不会揪他的胡须取乐,即使小时候也不会。

      “佛剑呢?”

      “回不解岩闭关。他还有一些事要想清楚。”

      道尊一惊:“他真是敢,也不怕走火入魔。”

      “他很平静,”天佛尊摇摇头,“被爱惜的人才会有那种平静。”

      道尊败下阵来,却不想太轻易地认输。他又一次把剑子叫过来,师徒俩在傍晚的暮色里彼此对峙。道尊的神情是剑子从没见过的严肃。他捋了把长须,面色冷凝,剑子铺开衣摆,白色的衣角化成飞鸟,跪拜在他师父面前。

      “师父,你问吧。”

      道尊默然看他良久,叹息着问。

      “苦吗?”

      剑子摇头。

      佛剑意外地很好说话,他都没来及伤心,就已经得了佛剑的承诺。就算有,也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快乐吗?”

      剑子点点头。

      如果上天眷顾,他们还能继续快乐几百个年头。

      “你爱吗?”

      “当然。”

      不然苦从何来,乐从何来。

      “你信吗?”

      “我信。”

      他相信佛剑,他信他每一句话都是真,信他的承诺,信与他共度的朝夕日月。他信他。

      道尊似是词穷,他来回踱过两步,说道:
      “你着相了。”

      剑子却微笑。

      “解释,不解释,无须解释。”

      “你非要爱他不可?”

      “我非要爱他不可。”

      面对佛剑时,他说了谎。他就是非要爱他不可的。

      道尊仰首叹道:“明知不可为,为何为之。”

      剑子说:“哪有什么不可为呢。这又不是一件坏事。他求地狱空,我求干戈止,非要成仙成佛做什么呢。”

      “就算一直困在这红尘之中,坚持本心,谁又能说我不得道。我只是爱上一个出家人而已。”

      他没有爱上别人,只是爱上了佛剑而已。

      佛剑不值得爱吗,他不愿意吗。既然愿意又值得,他甚至想不出退缩的借口。

      “为什么独独要爱佛剑?”

      这个问题道尊百思不得其解。

      剑子却比他更讶然。

      “我一直爱他。你竟没有发现?”

      从他第一次遇见佛剑起,他就爱他。七百年前,七百年后,始终如一。

      道尊蹙起眉头。

      “我知道你和他感情深厚,但为何……”

      他竟有些说不清楚。

      多年来他一直从佛剑和剑子身上看见自己和天佛尊的倒影,看他们从垂髫小童到独当一面,往往思忆起更遥远的当年。他乐见这段友情的延续,故而从未想过会有如此意外之变。

      “哪一种爱重要吗?”

      “我只同一个人去过北岭,”剑子说,“也许我不会再同其他人去了。”

      他的一生都在那座冰雕的迷宫里绕住了。茫茫白雪里只属于他一人的佛剑,他怎能放开手。

      道尊看着他满肩白发披散,肩背却不肯弯。他已下了决心,谁也不可能拉他回头。而能叫他回头的人,却要同他一起跳下人世的无底洞。他真不知该如何衡量对错,这两个孩子都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可他难道就有资格替他们标定道路。

      他终于认败。

      “你起来吧。”

      剑子站起身来,不忘拍拍衣角,把灰往他师父身上扬。道尊早有预料,转头就走,只留下一句飘在空里的话。

      “佛剑闭关去了,你要见他得等明年。”

      明年?现在已是九月了。很快的,他不急。

      时间好慢,简直是在爬。剑子跟着道尊去云游,大半山川走下来,竟也不费丁点工夫。冬季快到,道尊仍要去北岭。他不信自己运气这般差,一面也见不着梅花仙。

      剑子不肯再去,独自在万堺落脚。他买了些草药糕点,顺路去老观主的道观里探望。反正花的是道尊的家产,他一点儿不心疼。观主还是老样子,身体很硬朗,也许能够长命百岁。他此次来本是想看看移栽的梅花,但梅树实在不给面子,枝条伸得很广,却不肯开花。

      观主宽慰他说这才是第三年,今年不开,明年肯定就开了。剑子不太满意,梅花若是不开,他就无法对梅花仙交代,等佛剑出关,他怎么领他去见梅花仙。晚上他去道尊行李里翻出张灵运符,啪嗒一下贴在梅花树上,分了些好运气给它。

      道尊当然还是没有遇上梅花仙。道门里似乎只有剑子一个人运气尚可,东走走西晃晃,说不定就撞上什么奇遇。这一回他铩羽而归,生起闷气,发誓下三百年再也不去北岭。剑子看热闹不嫌事大,连声叫好,被道尊连人带包裹赶出豁然之境。

      奇怪奇怪,豁然之境本来就是他的地方。他师父这样做无异于鸠占鹊巢。但师父终究是师父,剑子只得牵了匹老马往不解岩走。

      路上隐约看见个人影,白衣、高个,银色舍利。

      “佛剑!”

      剑子奋力摇起手臂来。半年不见,真是很想念。

      佛剑见他,也不讶异,早知他会来似的,对他招招手。

      剑子十分雀跃地跑过去,呼出一口白色的冻气。天还没有暖透,仍旧冷。

      “我们往哪里走?”

      佛剑牵过他的马,说:“南方。”

      于是从春寒料峭走到春暖花开,南边之外果然还有南边。剑子放开缰绳,任老马自由奔走,落日潮汐便在眼前。

      佛剑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看着海潮。这一刻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海水起伏的微澜,一层一层扩上白沙。然后赤色的潮水吞没夕阳,又吐出银色的月。月华映在黑暗的海里,孤影成双。

      有人说,在这里遇见的人都是一生一世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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