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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长廊下的迎 ...

  •   长廊下的迎春被东风吹开了花朵,金黄鲜嫩,缀在下垂的枝条上,像是燃了一树郁郁的星火。剑子坐在老位置上,一本卷了边的老书盖着脸,半个身子探出凳板,如迎春一般舒展。

      日光从另一侧敞廊照射过来,穿过回字纹的倒挂楣,将方正的条条框框拉长成椭圆,不规则地映在剑子身上。他的后脑抵着木柱,白发自后背与廊柱的空隙里散落下去,被漏下的几缕阳光照得通透,暖纱一样璨亮。

      放生池里红鲤悠闲,偶尔朝天吐出一个水泡,在水面上轻轻漂流。

      寺里很安静,僧人们各司其职,没人会无缘无故走过这道曲折回环的长廊,从阆院到大殿有更近的路,多年的行走已造出一条新的小径,二十年前寺里铺起石板,终于成了名正言顺的道路。

      故而剑子可以花上整个下午的时间在这里晒太阳。

      他少年时就很喜欢这里,带着几本书佯作用功。四下无人时就放了书本,扒着栏杆看池里缤纷游动的色彩。他在袖里藏了几把素饵,趁人不注意就扬手洒下去。鱼群便蜂拥涌上,或鲜红或斑斓的脊线扭动着,聚成圆圈又散开。也是他无聊,这种游戏竟也乐此不疲。

      鱼不知饥饱,吃得太多就会翻肚皮。剑子知道这一点,所以总是玩不久。在他遇上佛剑之前,被道尊寄在佛山的日子过得很慢,只有晒太阳的时候会快些。时间像是有知觉,在他觉得乏味时也变得消沉,他和他的时间慢慢磨蹭着移动,仿佛谁动快了谁就会输一样。

      后来夏天来了,迎春谢了个干净。放生池里看不见锦鲤游动,全是张在水面呼吸的口。廊道蜿蜒,风七拐八拐的,好不容易赶到了,已经闷热得像是蒸笼里的热气。剑子以手作扇,扇得手腕酸麻,还是汗流浃背。

      他屈服于盛夏的淫威,散了最后一次饵食,跑去水边观想莲花。佛山里的湖水很清,莲花开满大半个湖面,俱是洁净无瑕的白。他小心翼翼地踏上无花之水,想要试炼自己的境界。一朵、两朵,他数得漫不经心,头顶上烈日炎炎,晒得头皮发痛。他心里郁躁,想着他堂堂剑子可是道尊高徒,竟连一颗莲子也吃不上,不由随便往外踢了一脚水。

      滴答溅落的水珠绽出无数波纹,声音细微。在这细微声中,他听见另一人忍俊不禁的笑意。

      站在紫薇花下的佛剑,在树影摇动里只露出一角洁白,像是一朵逶迤在他脚边的莲花。他扶住枝条走了出来,眼睫温和垂下,拢起一卷疏落的淡光。那么灼热的太阳一下温柔起来,剑子甚至觉得它就该这么热烈,否则佛剑看上去不会那么圣洁,棕色的檀木珠也不会显得那么光亮。

      那一年他终于遇上佛剑,时间倏然变快。

      四季太短,好多事情都来不及,他宁可变作一个陀螺,成日里不停地旋转。他有好多东西想跟佛剑一起去看。

      先前的日子总算派上了用场,让他可以对着佛剑如数家珍。佛剑只是听,少年时就有了沉稳的秉性。他话不多,偶尔会笑,弧度若有若无,剑子需要抓住时机才可发现。说来奇怪,明明佛剑才是在这里住的更久的人,然而滔滔不绝的却是作为客人的剑子。他们两人接受得毫无障碍,也许前生有此缘分。以彼此最舒服的姿态相处,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在第一个一百年到来的时候,佛剑结束了山下的历练,他回到这里,第一次领受比丘杀人的焚身之刑。

      那时他还未收下天佛尊的佛牒,未被赦去杀生之罪。

      罪人。佛剑分说。

      那是同样炽热的一个夏天。佛剑被绑缚在广场中央,底下焚起炼狱的业火,烧灼透他每一寸皮肉。剑子从千里之外奔袭而来,看到地狱焚火中遍体鳞伤的佛剑。

      他请道尊为他带来北岭的白雪,敷在佛剑伤疲的身体上。在学海无涯求学的龙宿也赶过来,带着浩浩荡荡的儒门队伍,满箱的珍奇不要钱地倒进大斋堂熬药的炉火。

      三日后,佛剑终于苏醒。

      佛门的领路人走到他面前,对屋里的剑子和龙宿视若无睹。

      领路人问道:“比丘杀人,如何说?”

      佛剑从榻上挣扎起身,俯首跪地,双手奉起自己颈上的佛珠。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领路人接过佛珠,用清水洗净血污,重又带回佛剑伤痕累累的脖颈。

      “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领路人说。

      “我知。”

      “但……佛剑无悔。”

      领路人朝佛剑回以一拜。

      “佛友,愿以此负罪之身,成就渡世大道。戒定真修,得证佛果。”

      他离开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龙宿招来仙凤,从她手里接过一碗参汤。高傲的龙首挽起衣袖,亲自给佛剑喂药。

      “不如入吾儒门天下。”

      他说得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佛剑闻言不由咳嗽,溅出几滴药汁,被龙宿不计前嫌地擦去了。

      龙首事务繁忙,看护的责任还是交于剑子。剑子坐在榻边,看着佛剑身上发乌的血痕。龙宿可以对佛剑说,佛路难行,不如来我儒门。他却不能对佛剑说,道家无为,你可以跟我走。

      佛剑已是不由分说,他又如何能够开口。

      因为他没有开口,所以往后佛剑每一次受刑时,他心里都会升起一种混合了感慨和宽慰的剧痛,几欲震碎古尘的剑鞘。他不该这么懂他,可他已是这么懂他,发生过的事怎能回头。

      盖在脸上的书掉了,剑子睁开眼。他捡起来,眯着眼翻起第一页。

      “道可道也……”

      说七百年其实是不准的,如今已是七百零一年。

      剑子的头发在第三百年化成白色。从此所有道门中人都开始唤他“剑子前辈”。所有人都知道他有望成仙。他因白发被龙宿笑了一顿,于是闷闷不乐等着佛剑出关,想听他的见解。

      佛剑在第三百年修出舍利。闭关的石室刚刚开启,迎面便是寻人的剑子。两人隔着石门面面相觑,都有些陌生。偏偏又太熟悉。剑子忍不住放声大笑。

      谁还记得,当年修道的小小少年,如今也成了别人嘴里的高人先天。雪色须发,银色舍利,得道曾是那般遥不可及,如今却近在眼前。

      原来你已得道了。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不知为何,他与佛剑总是那般同步。同年入门,同年悟道,几番辗转,不离不弃。有时世潮把剑子推离一步,佛剑却被另一道浪花簇拥着推来,像是两道海潮,一起前行,一起后退,中间存着一步,彼此相依。

      七百年的风风雨雨眨眼便过,快得像翻书。时辰在推移,阳光最温煦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两个时辰,今日过了就只能等明天。

      而剑子还有漫长的未来。

      剑子将书收进怀里,理理肩上的散发。上头还留着一分未散的温度。若是他们年纪还小,他说不定会让佛剑伸手摸一摸,以此佐证他今日阳光很好的说辞。歪理之下,他偷闲的行径就合情合理了。

      佛剑可能帮他梳过一两次头发,很早以前的事情了。佛山的得道师兄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剑子被弄得挺痛的。可能是因为如此,他才隐约地记着。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有许多新的机会。

      剑子从栏杆上飘然翻下,足尖点过迎春泛青的枝。他轻巧落地,怀里的旧书掉在树丛里,惊动了休息的白猫。它敏感地抖抖耳朵,不耐烦地“喵”了一声,长尾巴啪啪拍地。

      “啊呀,抱歉抱歉。”

      剑子友好地朝白猫挥了挥手,从树丛里捡回他的书。白猫给他面子,懒得抓他,换个方向继续睡去了。

      鼓声响起,钟声回应。

      暮色渐起。

      剑子在千万人中寻找起佛剑。

      佛剑在长廊尽处等他。

      “今天的阳光可是很好哦。”

      他以少年时的口吻向佛剑倾诉。

      他喜欢的、在意的、铭记的,所有一切。

      “不信,你可以摸摸我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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