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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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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剑关上窗户,隔绝窗外的明月。他换过寝衣,给剑子抱来一卷新被子。剑子接了,从脚披盖到头,直直倒在床上,俨然扮演一块石板,只一双眼睛明亮着,追着佛剑手中的灯烛。
灯被吹熄了。
佛剑的气息一团雾一样靠近了,剑子不敢动。他怕一挥手,便会从这白茫茫里超脱。在山里,从来只有雾遇上人,而人从来追不到雾。
他偏过头,脸颊贴着佛剑的枕头。枕头里头装的是麦麸,随着他动作沙沙作响。在安谧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响亮。佛剑躺在他身边,并未回应他的视线。窗纸透出朦胧的月光,给佛剑的侧脸镀上银线,剩下一汪尽数落在他眼里,未分得半点给里侧的剑子。
剑子干脆转过身,把被子分给佛剑一半。他想着与人交往要礼尚往来,就伸手摸了摸佛剑的眉毛。
佛剑也转过脸来看他。
“佛剑,我……”
映在佛剑脸上的月色被剑子的掌心截断,他用拇指摩挲着佛剑平直的眉,不知何时,他们的鬓发都已成了得道的雪色。佛剑的眼睫在他指腹下掠过,而后安然合起,使他免于面对另一方了然的目光。
“我明白。”佛剑闭着眼睛说。
剑子差点要重新点起火烛,仔细照看他的神情。
“佛剑……”
“我明白。”
他这般不厌其烦地肯定着。剑子不由恍惚,他收回手,转而去摸自己光洁的下巴颌。其实他都还未想好究竟要说什么话,所以……佛剑到底明白他什么。
但佛剑笃定至此,剑子便也信他真的明了。他从不怀疑,佛剑说了,他就信了。
那雾气终于袭上他的身,飘逸的水气在发丝上凝结,鼻尖嗅到微微湿润的山野之气。新生的野草从雪下冲破阻碍,茎秆里流动着青绿,令人脑后一空的苦涩感。钟声响了好几下,古木做的钟棰撞碎了檀香块,烟火熏燎出白色的烟尘。一半持在礼佛人的手里,一半系于他腕间。
佛剑的檀木珠淡淡散着香气。
“你明白就好。”剑子笑着说。
过一会儿他又说:“其实明白什么并不重要。”
佛剑环住他的肩,将剑子拥进胸怀。剑子用额头抵着他的肩,佛剑的心在他掌下跳动,隔着血肉骨骼,触手可及。佛剑胸中所爱的众生有如无垠沙海,剑子是站在他肩上的一粒。他捡起自己,掷进洁净柔软的脏器。沙砾翻转,在狭窄的心房里鼓动、搏动、震动,刺出鲜红的血,佛剑却只是温柔地包容了这疼痛。
剑子这才发现,他结了一个好大的茧。
于是他努力张罗着,把茧下的天地往佛剑那里扯了扯。
于是他眼里泛起淡薄的痛,隐在佛剑看不见的暗处。
他们足下都踩中了嶙峋的绊脚石,扎得血肉淋漓。
却不后悔。
“道”与“情”在他胸膛里争斗。七百年的道,坚不可摧;七百年的情,浩如烟水。它们轮流刺过他的心。他没法选。他不后悔。
“剑子。”
佛剑抚过他的头发,少有的温情。
“我求地狱空,不是求成佛。”
“你明白吗?”
剑子隐隐震动起来。他郑重点头,头埋得很深,重重压上佛剑的肩骨。
还有比这更叫人快乐的事吗。
有一个人,明白你就像你懂他。两个人走进死胡同,却不肯回头。连痴妄都要一起痴妄,苦中作乐,以为不孤独。
剑子说:“会这么说话,你简直不是佛剑分说。”
佛剑说:“你不是剑子仙迹。”
“我不是吗?”剑子问。
“你不是。”
佛剑说他不是,那他此刻就不是。
“你是佛剑分说吗?”
“我不是。”
剑子应了一声,脑袋埋在佛剑肩头,闷闷发笑:“那你是谁?”
佛剑却说:“那年夏天,我同你一起下了山。”
他那天该不会说了梦话吧,要不然佛剑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剑子也闭上眼。
“我种了丝瓜。”他没头没脑地说。
“那当然很好。”佛剑似乎是忍了笑。剑子从他怀里唰的一声钻出来,反客为主揽住佛剑的肩膀,颊边的毛毛扫着佛剑的脸。
“我还种了梅花树。”他补充道。
“它开花了吗?”
好像开了,又好像没有。他记不清了,本来他关注的就不是梅花啊。
“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
“我们成了老头子,时限到了,就重新去轮回。你说,这一世遇上我,很值得。我说,那当然。毕竟我可是——”
“剑子仙迹。”
佛剑接了他的话,顿了顿又说:
“遇上你,很值得。”
无论是一世,还是七世。
剑子耳朵里一阵轰鸣,几秒钟的失音。他心里涌现出一股极强的情绪,将他的道揉碎进他的情。那情绪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用力保护着佛剑,也用力撑持着他自己。
“我与你相识相处这么多年,从没想过你会对我说这种话。”
佛剑温暖的掌心触上他面颊:“其实你一直知道。”
因而纵是说破,也仅仅说破了真相。
光阴流转,须臾一瞬,那一年永不会重来。佛剑分说已是佛剑分说,剑子仙迹仍是剑子仙迹,七百年的时间可以造就无数沧海桑田。
他们已有了整整七百年。
就算成仙成佛,得了永生永世的不朽,这七百年就不存在了吗。就算某年某日,某人证觉成道,舍去前生后世所有尘缘,谁又能说他们不曾爱,爱得不够真。
佛剑把胳膊递给他枕,剑子也枕得不客气。他抛下蓬松的麦麸枕头,长发下压着的是佛剑的手臂。对着筋肉里起伏的脉络,他听见血流奔涌的声音,流淌着的是佛剑的生命。它从他耳边狂奔而过,好像他是位过客。剑子想到这一点后,便听得格外仔细。他试图将每一滴血的路程都听见。
他之神色认真得令人意外。佛剑用另一只手为他掩好被子,放低声音说:“早点休息吧。”
剑子小声笑了一下,凑在佛剑耳畔问道:“你今天不念经了吗?”
言毕,还将手腕举到佛剑面前,耀武扬威似的摇晃了一把。檀木珠两两相撞,发出轻巧的碰撞声。
佛剑微微一愣:“原来你知道。”
是,他知道。如果他不知道……不,他已经知道了。
“所以为什么不念了呢?”
剑子也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唇边是很坦然的笑容。
“既然我知道,你也不用掩饰。毕竟剑子仙迹本就天下无双嘛。”
佛剑摸摸他的后脑,动作像是在对待寺门前的小沙弥。剑子颇不满,却没兴趣从佛剑的舍利上讨回来。
“他现在很好啊。”
佛剑含笑道。